第二十三章

天生就會跑 麥克杜格爾 第1頁,共2頁

我們直到深夜才抵達克雷爾鎮。透過車窗,我看見在黑暗中卡巴洛的舊草帽朝我們飄來。

我幾乎不敢相信,穿越奇瓦瓦荒漠居然如此順利。通常情況下,在這裡連續轉四趟長途客車而沒有一趟車出故障的機率,幾乎等同於在老虎機上贏錢。在奇瓦瓦州旅行的時候,總會聽到這樣的勸告:「沒有什麼事情能按計劃進行,不過一般倒是都能進行下去。」然而我們的計劃到現在為止一直進行得很順利。

當然,那是在卡巴洛跟光腳泰德見面之前。

「卡巴洛·布蘭科!你就是,對吧?」

我還沒來得及下車,就聽到泰德的大嗓門在車門外響了起來。「你就是卡巴洛!真是太棒了!你可以叫我莫諾!意思是猴子!對,我就是猴子,那是我的靈獸—」

當我邁出車門時,發現卡巴洛正驚訝地瞪著光腳泰德。我們一行人早就發現,光腳泰德說話就跟查理·帕克吹薩克斯一樣:隨便挑個調子開頭,就能隨心所欲地發展,想到哪兒吹到哪兒,從來都不會中斷。所以我們到達克雷爾的頭三十秒裡,卡巴洛聽到的話比他過去一年裡聽到的都多。我不禁同情起他來,但也僅僅是一絲而已。我們已經忍受了光腳泰德足足十五個小時,現在該輪到他了。

「……塔拉烏馬拉人的確給了我不少靈感。我第一次讀到他們可以穿著拖鞋跑完一百英里時,很受觸動,它完全顛覆了我對超長距離耐力跑的認識。我當時只有一個想法,怎麼會有這樣的事?這怎麼可能?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或許跑鞋公司並沒有壟斷所有的答案……」

要見識光腳泰德的思維有多麼跳躍,你都用不著聽他講話,只要看他的樣子就夠了。他的著裝介於西藏喇嘛和滑板男孩之間:白色的緊身上衣,用抽繩做腰帶的牛仔長褲,日本浴池裡的那種拖鞋,胸前掛著骷髏形狀的護身符,脖子上繫著紅色的頭巾。這樣一身行頭配上他的大光頭、粗壯的身軀和溜溜轉的黑眼睛,活脫脫一個電影裡的禿子大叔。

「嗯,好,哥們兒。」卡巴洛一邊隨口應付泰德,一邊前來迎接剩下的人。我們背上背包,跟著卡巴洛穿過克雷爾鎮的主街,來到了他找好的旅館。經過漫長的跋涉,我們又餓又累,在早春的寒風裡瑟瑟發抖,唯一的願望就是飽飽吃一頓,美美睡一覺—除了泰德,他非要為卡巴洛講完他的「人生故事」不可。

儘管卡巴洛已經忍無可忍,但他並沒有去打斷。因為他帶來的訊息並不樂觀,正在考慮怎樣措辭才能避免我們跳上下一趟班車打道回府。

「我的生活完全是被控制的爆炸。」光腳泰德總喜歡這樣說。他住在加州伯班克小城的一幢私宅裡,院子內外都停滿了奪目的跑車和越野車,堆滿了旋轉木馬和仿古制式的腳踏車,牆上貼滿了馬戲團海報。他擁有一個海水游泳池,還在一個晝夜恆溫的小池子裡養了一隻珍稀的加州荒漠龜。車庫的位置被兩頂巨大的馬戲團帳篷佔據了。住宅只有一層,已經完全成了一大群貓狗、一隻鵝、一隻馴養的麻雀、三十六隻鴿子和幾隻亞洲品種鬥雞的據點。

「我忘了海德格爾那句話具體怎麼說,但還記得大概意思:我是這個地方的一種表現。」泰德會這樣說,儘管那地方根本就不屬於他,而是他表哥丹的私產。丹是一個自學成才的天才機械師,白手起家,創立了全世界最成功的旋轉木馬設計公司。「蒂塔·萬提斯曾經騎著我們的木馬錶演過脫衣舞。」泰德說,「克麗絲汀娜·阿吉萊拉也買過一匹。」幾年前,丹遭遇離婚,很痛苦,泰德認為表哥最需要他的陪伴,於是就帶著妻女搬過去,從此再也沒離開。「丹整天都在跟那些冰冷的機械搏鬥,指尖滴著潤滑油,就像猛禽的爪子在滴血。」泰德說,「所以我們非得陪著他不可。假如沒有我三天兩頭跟他吵一吵,他肯定會墮落成一個反社會分子。」

泰德住在丹的一間備用臥室裡,通過一臺蘋果電腦開了家網店,銷售丹設計的產品。網店的生意很慘淡,泰德於是就有大把的時間用來練習騎院子裡那些兩米高的仿古腳踏車,或是用人力車拉著妻子女兒招搖過市。卡巴洛一直把泰德當成一個闊佬,因為他在郵件裡提到的都是微軟大股東才會去做的事情。當我們正在苦苦尋找去往艾爾帕索的打折機票時,泰德卻在郵件裡詢問墨西哥哪裡有可供私人飛機起降的機場。其實他不僅沒有私人飛機,就連車也只是一輛六六年版的大眾甲殼蟲,每次出門開不到二十五英里就得修理。然而在泰德看來,這簡直是完美的安排。「這讓我用不著經常出遠門。」他解釋道,「我是自願選擇貧窮的,因為我發現這樣過得很瀟灑。」

泰德在加州帕薩迪納藝術中心設計學院就讀期間,喜歡上了同班日裔同學清水珍妮。一天晚上,在珍妮的宿舍裡,他又認識了她的兩個新朋友,華裔青年藝術家陳川和他的妹妹陳沖。陳氏兄妹當時都不太會說英語,於是泰德自告奮勇當起了他們的家庭教師。這樣的安排皆大歡喜:泰德終於有了不會抱怨的傾訴物件,陳氏兄妹學到了許多新詞彙,而珍妮也從泰德那張嘴的狂轟濫炸中解脫出來。幾年後,這四個人中有三個都出了名:陳沖成了好萊塢明星,被《人物》雜誌評選為「世界五十位最美的人」之一;陳川作為一名肖像畫家成績斐然,身價超過了同時代所有的亞裔藝術家;清水珍妮則成了超模,同時也是全世界最著名的女同性戀者之一(按照英國報紙thepinkpaper的說法,「所有的同性戀者都應該知道她的名字」),因為她跟麥當娜和安吉麗娜·朱莉都曾有過感情糾葛。

至於泰德麼,嗯……

他的確也混了個名氣—在「世界憋氣時間紀錄榜」上打進前三十名。「我當時可以一直憋氣五分十五秒。」泰德後來說,「那一年的整個夏天,我都泡在游泳池裡練習。」然而,隨著更多「偏執者」的加入,泰德很快就被超越了。想到他在游泳池裡刻苦憋氣的樣子,你不能不對他感到同情:當年的朋友全都成了世界名流,而他靠憋氣出名的夢想卻這麼快就破滅了。

然而,泰德恰恰是在憋氣的時候最討人喜歡,他的妻子麗莎也正是看上了他這一點。這一對曾經是同一幢公寓裡的鄰居,麗莎當時在一家重金屬酒吧兼職當保安,總是凌晨三點鐘回家。每次回到公寓,都看見泰德正安靜地坐在廚房餐桌前,一邊吃夜宵,一邊閱讀法國哲學家的著作。鄰居們早就知道泰德的精力出了名的旺盛,他可以在畫布前站一整個上午,在滑板上跑一整個下午,再通宵背誦日語動詞。只有凌晨時分,他才會安靜下來。泰德會給麗莎炒一盤熱氣騰騰的豆子,一邊看著她吃一邊聽她講話,偶爾插進一兩句話以示關懷,然後鼓勵她繼續說下去。很少有人能見到他的這一面,這既是大家的遺憾,也是泰德的遺憾。

然而陳川瞭解泰德的這一面,作為一名敏銳的畫家,他能看出泰德即使在外表安靜的時候,內心依然激烈。畢竟,陳川最擅長捕捉「光與影之間戲劇性的舞蹈」,而戲劇性正是泰德擅長的。令陳川入迷的,倒並不是肢體的動作,而是醞釀中的爆發力;不是芭蕾舞者的跳躍瞬間,而是她騰空前匯聚力量、凝合一切可能的瞬間。陳川可以在安靜的泰德身上看到同樣的東西:正在匯聚和醞釀的力量,以及隨之而來的無盡可能性。每到這時,陳川就會伸手去拿寫生板。多年來,他也一直把泰德當成模特,他的作品中最成功的就有泰德、麗莎和他們可愛女兒奧娜的畫像。陳川對泰德身上潛在的東西簡直到著迷的地步,以至於專門出版了一本畫冊,收錄的全是泰德一家人的生活:泰德跟奧娜擠在破舊的甲殼蟲汽車裡……奧娜正在埋頭看書……麗莎正扭頭看著奧娜,這個泰德光影舞蹈的鮮活產物……

然而直到四十歲,泰德半輩子的戲劇化人生為他帶來的,無非是別人畫作中的角色,以及表哥私宅裡的一間備用臥室。就在他從「潛力巨大」向「虛擲才華」發展時,一件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他的腰疼了起來。

二○○三年,泰德決定舉辦一場耐力賽,慶祝他四十歲的生日。他將這場比賽命名為「過時的鐵人」,比賽專案是標準鐵人三項:三點八公里海遊,一百八十公里腳踏車騎行,以及四十二公里的馬拉松,唯一不「標準」的地方在於,所有的比賽裝備都必須採用一八九○年以前的式樣。泰德已經可以穿著連體羊毛衫游完三點八公里,可以騎著兩米高的仿古腳踏車穿越一百八十公里,但是馬拉松,他根本不可能跑完。

「每次跑步超過一個小時,我的腰就會疼得直不起來。」泰德說,「這讓我萬分沮喪,跑完一整個馬拉松對我來說是痴心妄想。」穿著彈性良好的現代跑鞋都跑不完六英里,更別指望穿著一百年前的粗劣跑鞋完成馬拉松了。事實上,現代意義上的跑鞋幾乎是跟太空梭同時發明的;在那以前,你的父親穿著平底膠鞋跑步,你的祖父則是穿著皮底便鞋跑步。泰德有些納悶,在足弓支撐技術、內外翻控制技術和凝膠減震技術發明之前的幾百萬年裡,人類究竟是怎麼奔跑的。先不管這些了,再過六個月就是四十歲生日,必須想出點辦法,管他呢,只要能讓他穿著平底鞋跑完四十二公里。等找到合適的方法,再考慮背後的哲學問題也不遲。

「只要下定決心,就一定能找到辦法。」泰德說,「我開始了研究。」首先,他去找按摩醫生和骨科醫生為他診斷,二者都說他的身體並沒有問題,只不過跑步本來就是一項危險的運動,會通過雙腿對脊椎造成衝擊。不過兩位醫生也告訴了他一個好訊息:如果他一定要堅持跑步,不妨花點錢。他們一致認為,穿上具有良好支撐的頂級跑鞋,他或許能撐過一場馬拉松。

泰德借錢買了他能找到的最昂貴的跑鞋,卻失望地發現沒有用。不過,他並沒有懷疑醫生的話,而是懷疑耐克公司開發了三十年的氣墊技術還不夠成熟。於是他下定了決心,花三百美元從瑞士郵購了一雙彈簧鞋,那是當今全球支撐性和彈性最好的鞋子,鞋底架在鋼質彈簧上,可以讓你像在月球上一樣大步跳著前進。

六個星期之後,彈簧鞋終於寄到,泰德激動得幾乎顫抖起來。他穿上彈簧鞋,試著跳了幾步……真是不錯!感覺就像踩在蹦床上一樣。這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了,泰德想著,邁步跑出家門。但不過跑到下一個路口,他便扶著腰罵起來。「穿跑鞋要過一個小時才能感覺到疼痛,穿彈簧鞋居然只要幾分鐘。」他說,「我發現自己原來的認識是徹頭徹尾錯誤的。」

他生氣地甩掉了腳上的彈簧鞋,打算立刻把它們寄回瑞士退掉。他拎著彈簧鞋光腳走回了家。一路上悶悶不樂,直到站在家門口他才意識到,腰居然不疼了。一點都不疼。

咦……泰德想,或許我可以光著腳慢慢跑完馬拉松。「光腳跑步」肯定是一八九○年以前的事情吧。

於是他每天穿著跑鞋走到郊外,在那裡脫下鞋,沿著山路健走。「那種舒適感讓我驚訝不已。」他回憶道,「跑鞋對我造成了太大的痛苦,只要一脫下鞋,一雙腳就好像得到了解放。最後,我乾脆出門都不穿鞋。」

但為什麼這樣就能不腰疼呢?他上網去搜尋答案,結果有了意想不到的發現,好比在亞馬遜雨林裡遊蕩時掀開面前的樹葉,意外發現了一個原始部落。泰德在網上找到了一個國際光腳跑步者組織,成員們以有原始部落風格的綽號相稱,「酋長」則是一個網名叫「光腳肯·鮑勃·薩克斯頓」的人。幸運的是,這個「部落」的成員都是文明人,懂得怎麼上網發帖。

泰德瀏覽著光腳肯·鮑勃的帖子記錄。他這才知道,達·芬奇把人的雙腳稱為「精緻的藝術品,亦是工程學上的奇蹟」,因為雙腳的天然減震系統非常精巧,內中包含的骨骼數量居然達到了人體骨骼總數的四分之一。此外他還發現了阿貝貝·比基拉—光腳奪得一九六○年羅馬奧運會馬拉松冠軍的衣索比亞選手,以及查理·羅賓斯醫學博士,他不顧同行的質疑,堅持光腳跑步,並且宣稱馬拉松不會對人造成損傷,跑鞋才會。

不過,最讓泰德印象深刻的還是光腳肯·鮑勃發布的「光腳宣言」。泰德感覺這段話簡直是針對他說的,彷彿光腳肯·鮑勃就站在他對面,正伸出手指著他。「你們中的很多人可能都經常在跑步過程中受傷。」光腳肯·鮑勃這樣宣稱:

跑鞋只能阻擋疼痛,不能阻擋衝擊力!

疼痛會教我們如何舒服地奔跑!

從光腳跑步的那一刻起,徹底改變跑步的方式。

「那一刻,我徹底開竅了。」泰德回憶道。忽然間,他發現一切都可以解釋清楚了。難怪彈簧鞋會讓他的腰疼得更快!有了彈簧的緩衝,他可以毫無顧忌地邁開大步,讓腳跟著地,結果只給腰部帶來了更大的衝擊力。而當他脫掉鞋子後,立刻就改變了姿勢,後背挺直,雙腿就一直落在臀部正下方。

「難怪我們的腳底這麼敏感。」泰德說,「它們天生具有自動修正跑步姿勢的機制。穿上厚底跑鞋,等於關掉了這種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