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的最終成績是十七小時三十分鐘,將萊德維爾越野賽的紀錄縮短了二十五分鐘。(他還創下了另一項紀錄:最後衝刺時,他並沒有衝破終點線,而是彎腰從下面鑽了過去,因為他不知道終點線是幹什麼的。)安的成績是十八小時零六分鐘,輸他三十六分鐘。馬丁曼諾儘管一直拖著壞膝蓋,還是獲得了第三名。曼努埃爾·魯納和其餘的塔拉烏馬拉人分別獲得了第四、五、七、十和十一名的成績。
「天哪,真是一場精彩絕倫的比賽!」一名電視臺記者把麥克風推到安·特拉森面前。她在閃光燈下眨著眼,一副馬上就要昏倒的樣子,但仍然鼓足力氣說出了一句話:
「有些時候,要想讓男人發揮出全部實力,非得女人去逼他不可。」
喂,彼此彼此—塔拉烏馬拉人完全可以這麼回答。在試圖擊敗一整支由長跑天才組成的代表隊的過程中,安不僅把自己在萊德維爾越野賽上的最佳成績縮短了兩個多小時,還重新整理了女子紀錄,至今未被超越。
然而在這一刻,塔拉烏馬拉人並沒有發表言論的自由,雖然他們未必有話要說。他們一邁下跑道,就捲入了一場風暴。
這本應該是他們揚眉吐氣的時刻。在經受了幾個世紀的恐懼之後,在曾經因為頭蓋皮而淪為槍口下的獵物之後,在曾經受盡奴役、壓迫和掠奪之後,塔拉烏馬拉人終於贏得了世人的尊重。他們已經證明了自己,證明了他們確實是世界上最偉大的跑手。外面世界的人會發現,不僅他們擁有的運動能力值得深入研究,他們的生活方式和家園也值得借鑑和保護。
喬伊·維吉爾已經忙不迭地計劃起來,他會遞交辭呈,賣掉房子,因為他實在是太激動了。現在,既然萊德維爾越野賽已經在外部世界與塔拉烏馬拉人之間架起了一道橋樑,他就要實施醞釀很久的計劃了。畢竟,他已經六十五歲了,早就準備從亞當斯州立學院退休。他要和妻子卡羅琳搬到亞利桑那州靠近墨西哥的邊境地帶,潛心研究塔拉烏馬拉人的生活方式。這或許會花上幾年時間。不過在這之前,他要在每年夏天回到萊德維爾,跟塔拉烏馬拉選手建立更緊密的關係。去學習他們的語言……說服他們踏上跑步機,測量他們的心率和最大耗氧量……或許還能讓他們指導他培養的運動員!既然安·特拉森能跟上他們的速度,那就說明塔拉烏馬拉人能做到的,其他人也一樣能做到!
真是太美好了。然而這美好只持續了一分鐘。
假如你們想將用我這些塔拉烏馬拉人的照片進行宣傳,瑞克·費舍爾向託尼·波斯特等樂步鞋業的高管宣佈,最好乖乖掏出錢來。
但是—
五千美元,一分不少。
但是我們已經付給你錢了呀,瑞克。我們已經踐行合約,而你—
他媽的五千美元!不然你們就別想讓片子播出。
託尼·波斯特十分震驚。「他真的歇斯底里地在那裡大喊大叫,好像你不答應,他就會馬上殺了你一樣。當然他不可能真的那麼做。」託尼急忙更正,「我說他看上去像是要跟人爭執到底,永遠不肯承認自己的錯誤。」
「他是個討厭鬼。」肯·克洛伯補充道。按照肯的說法,費舍爾要求樂步鞋業額外給塔拉烏馬拉人支付五千美元,並且是立刻。「一開始他並沒有那麼可惡,但等到有大批的贊助商和媒體圍著我們後,他就拿那些印第安人的影片資料威脅樂步的工作人員。作為賽事主辦人,我也被他弄得很難堪。他眼裡從來沒有別人,包括他找來的那些塔拉烏馬拉人。」
克洛伯說的還不是全部。費舍爾還有「撒手鐧」。「他們計劃讓那個藍眼睛、金頭髮的女人贏。但她沒有勝出。」費舍爾逮到機會就四處散播。每當被逼得無言以對時,他就會用這莫名的招數來抵擋,就像在銅峽谷被毒販守衛包圍的那次一樣。他指控肯和樂步鞋業「內定讓安獲勝」,雖然完全是信口雌黃,但的確達到了他的目的:分散了人們的注意力,緩解他開口要五千美元所帶來的壓力。
塔拉烏馬拉人看著白皮膚的傢伙們大吵大鬧、憤怒地指手畫腳,還不時指向自己。他們雖然聽不懂,但能猜出個大概。在外來的威脅面前,他們採取了一貫的做法:回到位於峽谷深處的家,像日出後的露珠一樣,帶著秘密悄然消失在外人的視線之中。在一九九四年那場勝利之後,再沒有一個塔拉烏馬拉人回到過萊德維爾。
有一個白人跟他們去了,也再沒有回到過萊德維爾。那是塔拉烏馬拉人交的新朋友,「長毛男」。就是後來的卡巴洛·布蘭科,那個在群山間獨自遊蕩的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