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天生就會跑 麥克杜格爾 第1頁,共2頁

有意思的是,長毛男也看到了塔拉烏馬拉人,但他看見的,卻是一個膝蓋受傷的中年男人。

最先發現這一點的是他的耳朵。之前的幾個小時,胡安和馬丁曼諾的拖鞋一直有節奏地在他耳畔發著噓噓聲。那聲音異常柔和,彷彿他們每跑出一步,都是在用腳底撫摸大地。就這樣「噓……噓……噓……」地一小時又一小時。

但在第七十英里處的小徑上,長毛男忽然聽到了一絲不和諧的節拍。馬丁曼諾的一隻腳似乎出了問題,明顯跟不上另一隻腳的節奏。胡安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不停地回頭朝他投去探詢的目光。

「怎麼了?」長毛男用西班牙語問。

馬丁曼諾並沒有馬上回答,或許他正在竭力搜尋過去十二個小時的記憶,尋找問題出現的原因:或許是因為他頭十三英里穿著彆扭的跑鞋?或許是因為在黑暗中拐彎時不夠小心?過河時腳下的石頭打了滑?還是……

「那個布魯哈。」馬丁曼諾開口說道。肯定是那個女巫。他忽然理解了發生在消防站裡的那一幕:安怒目而視,嘴裡吐出一串話,周圍人一臉震驚,基蒂不肯把那番話翻譯給他聽,還有長毛男的評價—一切都清楚了,是安詛咒了他。「我本來就要超過她了。」過了一會兒,馬丁曼諾說,「但是她給我的膝蓋下了詛咒。」

馬丁曼諾從一開始就擔心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因為費舍爾拒絕讓村裡的巫師同行。在銅峽谷一帶的村莊裡,巫師們既負責保護玉米粥和「伊斯卡特」不受詛咒,也負責保護跑手的膝蓋和髖部,通過草藥和按摩來驅除妖法的影響。然而在萊德維爾,「塔拉烏馬拉代表隊」並沒有巫師的陪伴,於是就出事了:四十二年來第一次,馬丁曼諾的膝蓋在跑步時出了問題。

當長毛男得知馬丁曼諾的狀況時,忽然感到一股深深的同情。他意識到,塔拉烏馬拉人並不是神,他們也只是普普通通的人。連續奔跑一百英里,對他們來說同樣不是容易的事情。他們跟所有人一樣,要面對內心深處的疑慮,跟那個在耳邊輕聲引誘他們放棄的魔鬼鬥爭到底。

長毛男抬起頭看著胡安,知道他正面臨著痛苦的抉擇:究竟是陪伴在他的尊長和導師身邊,還是獨自奮勇向前?「往前跑吧。」長毛男告訴胡安和他的陪跑員,「我會一直陪在他身邊。去追上那個‘女巫’吧,像追趕奔跑的鹿那樣!」

胡安點點頭,很快消失在前方。

長毛男朝馬丁曼諾擠了擠眼。「現在就剩我和你了,朋友。」

「瓜達胡科。」馬丁曼諾回答。好得很。

前方的終點像磁石一樣吸引著安。胡安到達第七十二英里處的半月山補給點時,她已經將領先距離拉長了幾乎一倍:領先了二十二分鐘,距終點也只有不到二十八英里了。

要想追上她,胡安每英里至少要追回一分鐘時間,而他即將踏上的是一段最糟糕的賽道:延續七英里的柏油路。安習慣在柏油路上奔跑,她腳上穿著耐克氣墊跑鞋,可以盡情邁開修長的雙腿飛奔。而胡安則是第一次接觸柏油路,腳上只有自制的拖鞋。

「他的腳肯定很疼。」胡安的陪跑員朝路邊的攝像記者喊。胡安一從山野小徑上柏油路,立刻縮小了步子,屈著膝,用腿部力量為雙腳緩衝。不過他的適應能力非常強,不但沒有減慢速度,反倒把驚訝的陪跑員遠遠甩在了後面。

現在,胡安獨自追趕著安。他用跟上午來時差不多的速度跑完了七英里的柏油路,然後往左一拐,踏上了通往高壓線山口的上坡土路。許多參加萊德維爾越野賽的選手對高壓線山口的恐懼程度,毫不次於希望山口。「我曾見過有人坐在山腳下的路邊,一把一把抹著眼淚。」一名多次參加萊德維爾越野賽的選手回憶道。然而胡安毫不猶豫地朝坡上奔去,彷彿他已經為這一刻準備了一整天,就連在其他選手需要用手撐著膝蓋才能攀爬的陡峭路段,也沒有放慢腳步。

安離山口很近了,但疲勞幾乎令她無法睜開眼睛,看上去像是根本不敢看面前剩下的最後一段上坡。胡安正在逼近,然而突然間,他單腳點地跳到了路邊。一隻拖鞋的鞋帶斷了,而他身上沒有備用的。所以安翻過山口的時候,胡安正坐在一塊石頭上檢查斷掉的鞋帶。他發現剩下的長度只夠把鞋底綁在腳底,於是仔細地纏好,試著跑了幾步,發現沒問題,才繼續朝坡上奔去。

而安的面前只剩下最後十英里的泥土路,然後就可以開始終點前的衝刺了。時間剛剛晚上八點,周圍的樹林正逐漸陷入黑暗……然後,忽然間,什麼東西從她身後的樹林裡衝了出來,速度之快,她根本來不及反應。錯愕中,她直接呆立在了小徑中央。是胡安,他輕輕一躍,從她左邊超了過去,白色的斗篷在身後飛舞,轉眼消失在夜色中。

他看上去一點都不累!好像他覺得這……很帶勁兒!安絕望無比,甚至決定放棄。離終點只有區區一個小時的路程了,然而胡安臉上讓維吉爾教練興奮不已的微笑,對她來說不啻為晴天霹靂。為了保持領先,她已經把自己逼到了絕境,而這個傢伙卻像在說,他只要願意,隨時都可以扭轉局面。這真是對她最大的侮辱。她意識到,在她將「皇后賭局」作為策略的那一刻,胡安就已經盯上了她。最後,她終於在丈夫的勸說之下繼續往前,以免再受打擊:馬丁曼諾和其他塔拉烏馬拉人很快就要追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