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現在,沒有了野蠻人我們怎麼辦?
他們,那些人,是一個解決辦法。
—康斯坦丁·卡瓦菲,《等待野蠻人》
「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卡巴洛告訴我,「打那以後,我一直待在這邊。」
幾個小時之前,阿媽把我們請出了她的客廳兼小餐廳,上床睡覺去了。我跟在卡巴洛身後,走過克雷爾鎮空曠的街道,拐進了小巷裡的一家小酒吧。等到那裡也關了門,我們就在街上游蕩。當卡巴洛把一九九四年之後發生的事悉數講完時,已經是凌晨兩點多了。他的故事讓我聽得暈頭轉向,因為我從來沒有想過他居然會告訴我這麼多關於塔拉烏馬拉人的秘密,還讓我去找喬伊·維吉爾、瑞克·費舍爾和其他知情人士。不過,他講了這麼多,卻沒有回答我提的唯一一個問題:
老兄,你究竟是誰?
似乎在那次為馬丁曼諾陪跑之前,他的生活是一片空白,要麼就是他做了一些不願重提的事情。每當我問起他以前的生活,他都會講個笑話糊弄過去,或是顧左右而言他(你問我是怎麼賺錢的?我替那些有錢人做他們不願意親手做的事情),然後滔滔不絕地講起另一個話題。很明顯,我只有兩種選擇:要麼冒著惹惱他的危險追問到底,要麼放鬆下來,聆聽他妙趣橫生的講述。
他告訴我,在一九九四年那場萊德維爾越野賽之後,瑞克·費舍爾簡直髮了狂。畢竟,世上還有其他比賽,也還有其他塔拉烏馬拉人。沒過多久,費舍爾就又拼湊出一支「塔拉烏馬拉代表隊」,開始四處製造麻煩。在加州舉行的洛杉磯一百英里耐力賽上,「塔拉烏馬拉代表隊」遭到了禁賽處分。因為在比賽進行過程中,費舍爾反覆闖進一段只允許參賽選手進入的賽道。「不到萬不得已,我絕不會對任何選手發出禁賽處分。」比賽主辦人遺憾地說,「但是瑞克讓我們別無選擇。」
之後在猶他州的瓦薩奇山耐力賽上,三名塔拉烏馬拉選手分別獲得了第一、第二、第四名,卻被取消了比賽成績,因為費舍爾拒絕繳付報名費。在西部越野賽上,費舍爾再度發作,指責工作人員偷換賽道標誌來捉弄塔拉烏馬拉選手,還竊取他們的血液樣本(事實上,本賽事的所有選手都要留下血液樣本,但只有費舍爾把這看成是一場陰謀)。據報道記載,他當時說「塔拉烏馬拉人的血液非常非常稀有,所以醫學界才會設局,想把他們的血拿去做基因檢測」。
這個時候,幾乎所有塔拉烏馬拉人都不願意再同費舍爾打交道了。他們注意到,他每次開來的越野車都比上一次的更新、更氣派,而他們背井離鄉,去遙遠的美國參加艱苦的比賽,得到的卻只有幾袋玉米。又一次,塔拉烏馬拉人感覺自己被奴役了。於是,「塔拉烏馬拉代表隊」宣告永遠解散。
彌加·特魯(假設這的確是卡巴洛的真名)非常同情塔拉烏馬拉人,他厭惡那些美國人對待他們的方式,因此下定決心要為他們做點什麼。一九九四年,就在為馬丁曼諾擔任陪跑員後不久,他在科羅拉多博爾德城的電視節目上露面,發起了一場捐獻舊外套的活動。等收集到一大堆舊外套,他就帶著它們朝銅峽谷出發了。
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找到馬丁曼諾,幾乎跟謝克爾頓活著從南極返回同樣渺茫。他在荒漠和峽谷間流浪,逢人就重複馬丁曼諾的名字,直到爬上一座兩千七百米的山峰,意外發現自己走進的居然是馬丁曼諾的村子。村民用自己的方式歡迎他:儘管他們幾乎沒說幾個字,但是每天早晨他醒來時,都會發現帳篷外放著一小堆玉米餅和一碗熱氣騰騰的玉米粥。
「拉拉穆里人沒有錢,但並不貧窮。」卡巴洛說,「在美國,你向人討一杯水喝,就會被送進流浪漢收容所。而在這裡,他們會收留你,用自己的食物養活你。你問他們,能不能在外面紮營,他們會說:‘當然可以,但是你不願意進屋跟我們一起睡嗎?’」
然而馬丁曼諾的喬吉塔村夜裡實在太冷,根本不是一個來自加州(如果他說的是真話)的瘦子所能忍受的,所以當卡巴洛把所有的外套都送出去以後,就跟胡安和馬丁曼諾道別,獨自去了溫暖的峽谷腹地。他漫無目的地遊蕩著,不知多少次跟毒販、暴徒、傳染病和峽谷熱擦肩而過,最後終於在河邊找到了一塊中意的地方。他用石塊給自己搭了一幢小屋,安頓下來。
「我曾下決心要找到世上最適合奔跑的地方,結果真的找到了。」那天夜裡,我們走回旅館的時候,他告訴我,「一看到那裡,我就驚呆了。太令人興奮了,我簡直等不及要在小道上試試身手。它們縱橫交錯,簡直叫人不知道從哪兒開始。不過那地方非常野,我得給它一點時間。」
反正他也別無選擇。他在萊德維爾之所以不以選手而是以陪跑員的身份出現,是因為四十歲以後,他的雙腿就沒有以前那麼利索了。「過去我經常受傷,特別是跟腱。」卡巴洛說。那幾年裡,他嘗試過各種各樣的應對方法,繃帶、按摩、昂貴的支撐跑鞋,但完全沒有成效。到達銅峽谷以後,他決定徹底放棄以往的邏輯,照搬塔拉烏馬拉人的生活方式。他沒有浪費時間去琢磨他們的秘密,而是直接按他們的方式去生活,讓秘密主動來找他。
他扔掉了跑鞋,穿著自制的拖鞋奔跑。他學會了做玉米粥,開始把它當作早餐,出外跑步時也隨身帶著一包乾玉米粉。他多次摔傷,有幾次險些沒能回到小屋,但他只是咬緊牙關,用冰涼的河水洗淨傷口,再把受傷的經歷記錄下來。「痛苦讓人謙卑,而知道什麼會讓你吃苦頭是非常值得的。」卡巴洛說,「我很快就發現,你必須尊敬馬德雷山脈,否則它會把你生吞活剝。」
來這裡的第三年,卡巴洛已經開始在那些只有塔拉烏馬拉人才能分辨出的小徑上奔跑了。他沿著又長又陡的羊腸小徑滑下、上爬,大多數時候幾乎無法控制自己,只憑在峽谷裡鍛煉出的反射神經控制方向。他隨時等待著膝蓋軟骨發出「啪」的脆響,或是小腿肌腱撕裂,或是跟腱傳來鑽心的疼痛。
然而這一切都沒有發生。他一直沒有受傷。在峽谷裡生活了幾年之後,卡巴洛發現自己比過去任何時候都健康、強壯、快速。「自從來到這裡生活,我對跑步的認識就發生了一百八十度轉變。」他告訴我。為了測試自己,他踏上了一條三天馬程的小道,結果七個小時就跑到了終點。他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發生的,不知道拖鞋、玉米粥和「科瑞瑪」在其中究竟起了什麼作用,然而—
「喂。」我打斷了他,「你能教我嗎?」
「教你什麼?」
「教我那樣跑步。」
他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某種東西,讓我立即後悔提出了這樣的要求。「沒問題,我會帶著你跑一圈。」他說,「日出時來這裡找我。」
「呼—呼—」
我試圖喊他,但話還沒出口就被喘息淹沒了。「卡巴洛!」我終於趕在他從視線中消失前喊了出來。我們正在克雷爾鎮後面的小山上,沿著一條覆滿松針的小徑奔跑。才跑了不到十分鐘,我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倒不是卡巴洛跑得有多快,是他的動作實在太輕盈了,彷彿讓他朝山上移動的是意念,而不是肌肉。
他轉身跑回來。「好了,這是第一課。跟在我後面。」他放慢速度,讓我模仿他的動作。我的胳膊越甩越開,步子越收越短,後背挺得筆直,幾乎能聽到脊椎骨喀啦作響。
「不要跟道路對抗。」卡巴洛回頭朝我喊道,「而是要順應。如果你猶豫在兩塊石頭之間該邁一步還是兩步,那就去邁三步。」卡巴洛著實在這裡待久了,甚至給腳下的石頭都起了綽號:「助手」是那些能讓你加速衝刺的精靈;「騙子」看上去跟「助手」很像,但會在你發力的時候忽然滾到一邊;「小人」則總想著該怎麼算計你。
「第二課。」卡巴洛又喊道,「記住,輕鬆、輕盈、流暢和快速。首先是要輕鬆,這點你能馬上做到。然後是輕盈,儘量少費力氣,別去在乎面前的山有多高,路有多遠。等你徹底適應了這一層,就要去追求流暢。至於快速,你根本用不著操心—做到了前三點,速度自然會快起來。」
我盯著卡巴洛穿著拖鞋的雙腳,努力模仿他腳尖點地的邁步動作。因為我一直低著頭,所以都沒注意到我們已經跑出了樹林。
「哇!」我驚叫道。
初升的太陽照耀著群山。嫋嫋輕煙從鎮子邊郊的煙囪裡冒出來,在澄澈的天空中飄蕩,有淡淡的松香。遠處,無數巨大的石柱拔地而起,像神秘的復活節島石像,更遠處則是積雪皚皚的群山。就算沒有撲面而來的清風,我也已經陶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