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天生就會跑 麥克杜格爾 第2頁,共2頁

當然,這一切都是在浪費時間。新組建的捷克長跑隊就像辛巴威雪橇隊一樣,根本沒有傳統,沒有教練,沒有背景,沒有任何取勝的可能。然而,正因為從一開始就沒抱任何希望,扎託佩克才得到了足夠的自由,可以隨心所欲地嘗試各種訓練方法。以他的第一次備戰馬拉松為例。眾所周知,訓練馬拉松的最好方式是反覆進行長距離慢跑,他偏偏反覆進行百米衝刺。

我早就知道該怎麼慢跑了,他想,關鍵在於怎麼才能跑得快。在賽場上,他那玩命衝刺似的節奏成了記者們嘲笑的把柄(「自弗蘭肯斯坦這個怪物以來最嚇人的一幕」、「他跑起來就像隨時都會倒下去死掉一樣」、「看上去像是正在跟一條大章魚搏鬥」等),但他只是一笑置之。「可惜我天生不會邊跑邊笑。」他說,「幸運的是,賽跑並不是花樣滑冰,只有速度才算成績,沒有所謂的‘印象分’。」

天哪,他這張嘴真是夠可以的!就算在比賽過程中,他也喜歡跟別的選手聊天,嘗試用半生不熟的法語、英語和德語跟人搭訕,甚至導致一名英國選手投訴他「喋喋不休,干擾比賽」。在國外參賽時,他的房間裡經常擠滿了新交的朋友,以至於他自己不得不睡在門外。有一回在參加某場國際大賽之前,他跟一個澳大利亞選手交上了朋友,後者的目標是打破澳大利亞的男子五千米紀錄。扎託佩克只報名參加了一萬米比賽,但他提出了完美的方案:讓新朋友退出五千米比賽,跟他一起參加萬米比賽。前五千米扎託佩克擔任陪跑員,陪新朋友打破了澳大利亞男子五千米紀錄,再五千米他為自己贏得了萬米冠軍。

儘管成績斐然,但扎託佩克一直是個純粹的跑手,比賽對他來說只是件樂事。他實在太喜歡比賽的感覺了,所以在本該休息恢復的時候,他卻仍報名參賽。四十年代末,他連續三年幾乎每個月參加兩場比賽,並且保持了六十九連勝的紀錄。而在如此頻繁比賽的間隙,他每週的訓練量還能達到一百六十五英里。

一九五二年,扎託佩克去參加赫爾辛基奧運會,這個謝了頂的三十歲中年人,來自一個不為人知的貧窮東歐小國,平時就住在公寓裡,沒有教練指導,訓練都全靠自己。由於捷克實在是缺乏體育人才,扎託佩克得以自由選擇比賽專案,於是長跑專案他一個不落。首先參加了五千米,不僅奪得金牌,還打破了奧運紀錄。然後一萬米,贏得了第二塊金牌,一樣重新整理了奧運紀錄。最後是馬拉松專案。儘管之前他從沒跑過馬拉松,但反正已經拿到了兩塊金牌,還怕什麼呢?

所有人都能看出扎託佩克真的缺乏經驗。當時的奧運馬拉松世界紀錄保持者,英國選手吉姆·彼得斯,決定好好利用這一點。跑到第十英里的時候,彼得斯已經比他創下世界紀錄的那一次少用了十分鐘,並且還在加速。扎託佩克不知道如此快的速度是否合適,於是湊到彼得斯身邊,開口問:「對不起,我是第一次參加馬拉松。我們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不。」彼得斯回答,「太慢了。」扎託佩克既然能笨到問出這樣的問題,那他也應該笨到會相信任何答案。

扎託佩克感到很驚訝。「你說太慢了?」他又問道,「你確定這樣的速度太慢了嗎?」

「我確定。」彼得斯回答,接下來發生的事,讓他也吃了一驚。

「好,謝謝。」扎託佩克聽信了他的話,加速超了過去。

當扎託佩克抵達體育場進行最後的衝刺時,周圍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觀眾在歡呼,各國運動員也在歡呼。他衝破了終點線,創下了他的第三項奧運紀錄。他的隊友們趕上前來祝賀他,卻晚了一步:牙買加短跑隊的選手已經把他扛在肩上,正繞著體育場遊行。馬克·吐溫曾說:「我們要努力地好好過這一生—當我們死的時候,連殯儀館的老闆都會為我們遺憾。」而扎託佩克則努力地好好跑這一場—當他贏得冠軍時,連別國的代表隊都為他歡呼。

而讓人如此愉悅的奔跑享受,是金錢換取不了的,也是蠻橫暴力無法強迫的。不幸的是,扎託佩克的遭遇印證了這句話。蘇聯軍隊於一九六八年開進布拉格後,扎託佩克面臨著兩個選擇:要麼順從蘇聯人,擔任所謂的「體育大使」,要麼後半輩子在鈾礦裡清掃廁所。他選擇了後者。就這樣,這位最受世人愛戴的運動員永遠從賽場上消失了。

而此時,他最大的競爭對手也恰巧遭遇了打擊。天賦異稟的澳大利亞帥哥羅恩·克拉克,儘管跟扎託佩克並稱當時最偉大的長跑選手,卻有著與扎託佩克完全不同的人生經歷。當扎託佩克只能在深夜站完崗後踏雪跑步時,克拉克則在專業教練的指導下,在陽光明媚的海灘上進行愜意的慢跑。扎託佩克所缺少的一切,他都擁有了:自由,金錢,帥氣的外表,以及頭髮。

羅恩·克拉克是一顆耀眼的明星,但在澳大利亞人眼裡,他仍舊是個失敗者。儘管從八百米到一萬米的各種徑賽專案中,他打破過十九項世界紀錄,卻從來沒能贏得哪怕一塊奧運金牌。一九六八年夏天,他失去了最後的機會:在墨西哥城奧運會男子一萬米決賽中,他因為高原反應昏倒在地,喪失了比賽資格。回國意味著要去面對來自各方面的壓力,因而克拉克索性繞路去了布拉格,拜訪那個「從未失敗過的傢伙」。道別之際,他看見扎託佩克偷偷把一包東西塞進了他的行李箱。

「我還以為那是他要我帶到外界的訊息,所以直到飛機起飛後才敢開啟包裹。」克拉克回憶道。告別時,扎託佩克給了他一個溫暖的擁抱,並說:「那是你應得的。」這讓克拉克非常感動:扎託佩克正逢人生低谷,卻還有心情安慰他。

開啟包裹後,他才意識到扎託佩克根本就不是在安慰他:行李箱裡是扎託佩克在一九五二年奧運會上贏得的萬米跑金牌。扎託佩克把它送給了打破他當年紀錄的人,儘管自己已經幾乎一無所有。

「他的激情,他的友善,他對生命的熱愛,從一舉一動中散發出來。」羅恩·克拉克後來說,「比埃米爾·扎託佩克更偉大的人,世上從未有過,將來也絕不會有。」

而維吉爾教練想要探尋的正是,扎託佩克是原本就如此偉大,又恰巧選擇了跑步這項運動,還是跑步讓他變得如此偉大?維吉爾儘管沒法用言語準確描述,但直覺告訴他,愛的能力和愛跑步的能力之間,肯定存在著某種聯絡。二者的作用原理完全相同:你需要釋放自己的慾望,把想要達到的目的放到一邊,珍惜所擁有的一切,充滿耐心、同情心和包容心。性與速度,不都是我們的生存之本嗎?沒有愛,我們不會出生;沒有跑,我們無法存活。所以當我們擅長其中一種時,或許也會自然而然地擅長另一種。

維吉爾是個科學家,而非神秘主義者。他不喜歡沉浸在菩提樹下,但也不會刻意忽視它們。他獲得成功的秘密就在於,總能從別人眼中的偶發事情裡尋覓出規律。他越是琢磨愛、同情與跑步之間的聯絡,越覺得其中頗有玄機。比方亞伯拉罕·林肯(「在賽跑中比別的男孩子跑得都要快」)和納爾遜·曼德拉(上大學時就是一名出色的越野跑選手,即使在獄中,他也每天堅持跑七英里),都是愛跑步的人,這難道僅僅是偶然嗎?或許羅恩·克拉克對扎託佩克的描述,並不是華麗的讚美,只是以專業選手的眼光對事實的把握:他對生命的熱愛,從一舉一動中散發出來。

沒錯!對生命的熱愛!太對了!這正是維吉爾看著胡安和馬丁曼諾笑著跑下坡時,心中翻湧的感受。他已經找到了天生的跑步者,而從他目睹的情況來看,他們的確像他想象的一樣,心中充滿了快樂。

獨自站在林中的維吉爾感到一條宏大雋永的道路正在眼前鋪展。他真的作出了一個計劃。一個偉大的計劃。他發現的,不僅是如何跑步,同時也是如何生活,是我們作為一個物種的本質,是我們原本該有的生存狀態。維吉爾早就讀過拉姆霍爾茲的筆記,但是直到那一瞬,他才意識到拉姆霍爾茲的話是多麼正確:他把塔拉烏馬拉人稱為「人類歷史的奠基人和締造者」。或許我們所有的問題—暴力、疾病、肥胖、抑鬱和貪婪,都是從我們停止奔跑的那一刻開始的。違拗本性,只能令本能以扭曲的方式出其不意地宣洩出來。

維吉爾的任務很明確。他需要弄清楚,我們是怎麼從塔拉烏馬拉人這樣的狀態滑落到今天這步田地的,又是從哪一步開始迷失了方向。在災難片裡,文明的終結總是伴隨著毀天滅地的巨大災難:核戰爭覆蓋全球、彗星撞擊地球,或是產生意志的機器人發起暴動,然而在現實世界中,我們或許早已走在了深淵邊緣:由於肥胖症的肆虐,有三分之一美國孩子有患糖尿病的風險,換句話說,我們的下一代可能不如我們活得久。或許比起好萊塢的導演們,古印度教徒更懂得預言術,他們認為世界的終結不是一聲爆炸,而是一個呵欠。司掌毀滅的溼婆大神如果要消滅我們,只需要讓我們……什麼都不做。讓我們陷入懶惰之中,徹底喪失血管裡奔湧的生命力。讓我們變成黏糊糊的鼻涕蟲。

不過維吉爾教練並不是個狂熱分子。他從來沒有想象過讓我們湧入峽谷,跟塔拉烏馬拉人一樣住在洞穴裡,把烤老鼠當成美味佳餚。然而,塔拉烏馬拉文化中必定有某樣內容,某樣最核心、最根本的內容,可以在美國的文化土壤中生根發芽,不是嗎?

因為……天哪,想象一下隨之而來的好處吧。假如你可以奔跑幾十年卻從來不用擔心受傷……每週跑幾百英里,每一英里都樂在其中……眼看著你的心率和膽固醇直線下降,感受心頭的壓力和憤怒悄然化解……犯罪與貪婪徹底消失在奔跑的步伐中。跟這些相比,他指導的選手贏得再多奧運金牌,打破再多世界紀錄,都不值一提。這將成為喬伊·維吉爾留給美國的遺產。

他還沒有找到全部答案。但是當他目送塔拉烏馬拉人飄舞的白斗篷消失在遠方時,已經明白該到哪裡去尋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