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和馬丁曼諾有點害羞地跟牧人們擊掌問候,接過飲料和鮮美的麵湯。等他們喝完出發的時候,安已經消失在視線中。
中午十二點零五分,安到達了五十英里折返點,比前一年的維多利亞諾幾乎快了兩個小時。卡爾為她補充了運動飲料和低聚糖能量膠,然後背上腰包,繫緊鞋帶。按照萊德維爾越野賽的規定,選手在返程途中可以有人陪跑,而卡爾將要擔任的就是這一角色。
在超長距離耐力跑中,優秀陪跑員的作用非同小可,而安擁有的是最優秀的陪跑員:卡爾不僅速度快,而且經驗豐富,可以在安反應遲鈍時替她作決定,例如選擇正確的方向,或是及時更換手電電池。畢竟,連續奔跑了十幾個小時,任何人的意識都會受到影響。二○○五年,就曾有一位惡水超級馬拉松的選手就糊塗到沒意識到自己在排洩。
而這樣的選手還算是基本清醒的。有些選手會因為疲勞過度產生幻覺。有名選手每當看到別人的手電光,都要尖叫著躲進樹叢,他以為那是正迎面駛來火車。有名選手覺的身旁有個穿銀色比基尼、腳踩輪滑的美女相陪,直到跑了幾英里,他才遺憾地發現自己看到的不過是被熱氣扭曲的路面。那一年,惡水賽的二十名選手有六名產生幻覺,其中一人看見賽道沿途屍橫遍野,還有「巨大的變異鼠怪」在柏油路面上爬行。一名陪跑員看見她陪伴的選手對著空氣凝視片刻,嘴裡喃喃地說著「我知道你不是真的」,不禁嚇了一跳。
所以說,堅韌的陪跑員可以挽救跑手比賽成績,而敏銳的陪跑員可能挽救跑手性命。就這一點而言馬丁曼諾很不幸,因為他至多隻能等著在鎮上遇到的那個長頭髮的傢伙如期露面,並且還能跟上自己的速度。
前一天夜裡,瑞克·費舍爾帶著他的「塔拉烏馬拉代表隊」去了萊德維爾鎮上的退伍兵榮譽館,既為了享用義大利麵,也為了尋找合適的陪跑手。他們的希望相當渺茫,因為陪跑不僅是一樁苦差使,而且沒有任何回報,通常只有選手的親朋好友和真正的傻瓜才會擔任這一角色。因為陪跑員意味著在寒冷的荒野上瑟瑟發抖幾個小時,等待要陪跑的選手出現,然後在日落時分跟著他(她)出發,再在寒冷的夜風中連續奔跑十來個小時。你的小腿會血跡斑斑,鞋面上會黏滿嘔吐物,要在夜間跑完相當於兩個馬拉松的路程,卻連一件紀念t恤衫都拿不到。選手需要小睡片刻時,你要保持清醒;當他(她)的大腿間磨出血泡時,你要負責用指甲擠破;當他(她)的嘴唇發紫時,就算你也凍得上下牙齒打架,還是得脫下自己的外套遞過去。
在餐桌旁,馬丁曼諾跟一個長頭髮的中年男人對視了片刻,那人不知怎的居然笑了起來。馬丁曼諾也笑了,他覺得那人相當合適。「就是你和我了,老兄。」那個長毛男用英語說,「聽得懂嗎?你和我。如果你需要人陪跑,那我願意奉陪。」
「喂,喂,等一下。」費舍爾插進來,「你確定能跟上這些人的速度嗎?」
「別說廢話了。」長毛男聳了聳肩,「難道你還有別的人選?」
「嗯……」費舍爾說,「那好吧。」
長毛男果然履行了諾言。胡安和馬丁曼諾到達五十英里折返點時,發現他正在朝他們揮手。基蒂給兩人遞上了水瓶和玉米餅。費舍爾還給他們找來了另一個陪跑員,一名來自聖迭戈的專業耐力跑選手,曾經下過不少工夫研究塔拉烏馬拉人的文化和傳統。四個人用塔拉烏馬拉的方式握了手—彼此指尖輕觸,然後就踏上了返回希望山口的賽道。安已經消失在視線中。
「加油,各位。」長毛男說,「咱們去追那個‘女巫’。」
儘管胡安和馬丁曼諾幾乎聽不懂他說的話,但還是能分辨出「女巫」這個詞。他們仔細打量著他,發現他是在開玩笑,才笑起來。看來這傢伙確實挺有意思。
「沒錯,她是個‘女巫’,不過沒關係。」長毛男還在說著,「但是我們有更強的魔力。你們知道‘魔力’的意思嗎?不知道?沒關係。我們要像追趕奔跑的鹿一樣追上那個‘女巫’。像追趕‘維納多’一樣。聽懂了吧?我們要像追趕奔跑的‘維納多’一樣追上那個‘女巫’。一步一步地扳回來。」
然而「女巫」並沒有懈氣。安再度翻過希望山口的時候,已領先了七分鐘,比先前還多三分鐘。「我正在往希望山口上爬,她忽然迎面衝了過來,又嗖的一聲就過去了!」一個名叫葛蘭·瓦森的萊德維爾本地選手後來告訴《跑步者世界》雜誌的記者,「簡直像是一陣風。」
她跑下公路奔向小徑,抓著繩子涉過了水已及腰、湍急洶湧的阿肯色河。當她和卡爾回到雙子湖畔的消防站接受體檢時,時鐘剛剛走到下午兩點三十一分。她通過了體檢,又朝終點奔去。等到長毛男和塔拉烏馬拉人抵達時,安已經出發十二分鐘了。
肯·克洛伯碰巧也在這個時候到達了消防站,聽見人人都在談論安的神速。但是當肯看見胡安和馬丁曼諾的神態時,不禁愣住了:他們居然笑著踏上了賽道。
「所有選手都是走著下山的。」克洛伯看著胡安和馬丁曼諾像孩子踩落葉似的蹦蹦跳跳地下坡時,心想,「所有人。並且從沒有人還能笑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