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天生就會跑 麥克杜格爾 第1頁,共2頁

她瘋了!她……真是太棒了。

維吉爾教練非常尊重基於實驗資料的運動科學,但是當他看著安在落基山脈深處飛奔,實施那大膽的賭博計劃時,他意識到自己對超長距離耐力跑如此感興趣的原因,正是在於這種運動沒有可循的科學理論,沒有指導手冊,沒有訓練規範,沒有條條框框的限制。這種自由發揮的環境,往往是孕育重大突破的溫床,維吉爾很清楚這一點(哥倫布、披頭士樂隊和比爾·蓋茨肯定也會同意)。安·特拉森和她的同道們,就好像是在地下室裡進行大膽實驗的瘋狂科學家,游離於主流理論界的視線之外,可以無視一切現有的關於跑鞋、飲食、生物力學、訓練強度等理論,按自己的想法去嘗試。

無論這樣的嘗試會出現什麼結果,都必然是真實的。維吉爾知道,這不會有運動員的弄虛作假,不會出現環法腳踏車賽上某些車手的超常表現,橄欖球場上某些球員的瞬間爆發,或是像瑪麗安·瓊斯那樣在一屆奧運會上贏得五枚短跑獎牌,而後又因為被查出非法使用類固醇類藥物而遭拘禁。有評論員甚至得出結論:「就連最燦爛的笑容,也可能掩蓋著陰暗的謊言。」

那你究竟能信任誰呢?答案很簡單:那些在林中小徑上奮力奔跑的人。

超長距離耐力跑選手沒有任何弄虛作假的理由,因為他們來比賽並不是為了贏得什麼,無論是名譽、財富還是獎牌。很少有人關注這項運動,關注究竟誰能取得最終的勝利。他們的比賽沒有獎金,總冠軍帶回家的銀質腰帶扣,跟最後一名跑完全程的選手獲得的並沒有什麼區別。所以,作為一名運動學家,維吉爾知道他可以相信這裡所有參賽選手的成績。安·特拉森的血液裡沒有促紅細胞生成素,她的冰箱裡沒有注射用的血漿,她的賬號上沒有為購買興奮劑而支出的款項。

維吉爾知道,如果他能弄懂安·特拉森在想什麼,就能找到一名傑出的運動員所能達到的境界。而如果能弄懂塔拉烏馬拉人在想什麼,則能找到全人類所能達到的境界。

安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攀爬希望山口的過程十分艱苦,但是她不斷提醒自己,自從上次捱了卡爾的罵之後,再沒有人能在上坡路上同她抗衡。大約兩年前,她跟卡爾在一個雨天出門跑步,遇上一段又長又滑的上坡路便大加抱怨。卡爾聽煩了,就用他能想到的最具有侮辱性的詞語數落她。

「他說我是個窩囊廢!」安後來說,「一個窩囊廢!我當場就下定決心,一定要努力訓練,在爬坡時超過他。」不僅僅是超過卡爾,是超過所有人:通過刻苦的訓練,安不僅不再懼怕爬坡,還把漫長的上坡變成了最能發揮優勢的地形。

片刻之後,她仍朝著希望山口奔跑。而馬丁曼諾和胡安也沒有被遠遠甩在後面,反而在逼近,並且看上去毫無倦意,輕靈得像是他們身後飄揚的斗篷。

「天哪。」安喘著粗氣。她的腰彎得如此之低,幾乎可以手腳並用地爬了。「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再稍稍往後,是曼努埃爾·魯納和其他幾名塔拉烏馬拉人在逼近。他們在前半段賽程中因為速度過快而分散了,但是現在又漸漸在朝曼努埃爾靠攏。

「天哪!」安再次在喘息的間隙感嘆。

她終於爬到了山頂。這裡的景色相當壯麗,如果她轉過身眺望,就可以看見綿延四十五英里的綠野,一路延伸到萊德維爾鎮。但她甚至都沒有停下來喝水。要想發揮優勢,她必須把握時機。儘管稀薄的空氣讓她有些頭暈,小腿肌肉的痠痛讓她幾乎無法忍耐,但她還是加速朝山下衝去。

這正是她的戰術,利用下坡在加速的同時恢復體力。下山路一開始非常陡,之後坡度逐漸緩和,讓安可以徹底放鬆下來,甩開修長的雙腿,藉助重力的作用向下奔跑。沒過多久,她已經感覺到小腿肌肉不再緊繃,大腿重又充滿了力量。跑到山腳下時,她的頭已經昂了起來,眼睛裡再次燃起了激情的火焰。

該進一步加速了。腳下的路面剛從崎嶇的山路變成堅實的公路,她的雙腿立刻加快了頻率,朝三英里外的折返點衝去。

此時的胡安和馬丁曼諾卻遇上了小麻煩。他們剛鑽出樹林,就迎面遇見一大群毛茸茸的怪物,中間還有四條腿的動物。「夥計們,喝點湯吧!」一個沙啞的聲音用他們聽不懂的英語喊著。塔拉烏馬拉人遭遇了另一群山野狂人:「絕望工作組」。

十二年前,萊德維爾越野賽發起人肯·克洛伯說服鄰里擔任志願者,沿賽道設立了六處補給點,但不包括希望山口:就連對參賽選手居高不下的住院率津津樂道的肯,也覺得派人去那裡太不人道了—需要把滿足幾百名選手需求的食品和飲用水搬運到山頂,還要在雪線以上頂著狂風露宿兩晚。這無論如何都不可行。如果派去的志願者永遠留在了上面,到時候肯傾家蕩產也賠不起。

幸運的是,附近有一群放羊駝的牧人聳聳肩,接受了這項原本令人絕望的任務。他們把食品和飲用水馱在羊駝背上運上海拔三千八百米高的地方,並支起帳篷。隨著比賽一屆屆地舉辦,參與志願者工作的牧人越來越多,最後達到了八十多名。他們每年都有整兩天在嚴寒中風餐露宿,為來往的選手提供熱湯和急救服務,用羊駝馱著受傷的選手下山治療。「希望山口的天氣哪怕再理想,也只能用惡劣來形容。」肯說,「要不是那些羊駝,肯定會有不少人在比賽中喪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