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天生就會跑 麥克杜格爾 第1頁,共2頁

愛以身為天下,若可託天下。

—《道德經》

六十五歲的喬伊·維吉爾博士用咖啡壺暖著手,等待選手們的手電光從遠處的樹林中出現。

維吉爾博士是唯一一名專程來到萊德維爾的高水平徑賽教練,因為別的同行根本看不上這個無異於瘋人院的賽場。在那些人看來,所謂的「超長距離耐力跑選手」不過是一群完全無視科學的自虐狂,他們做什麼與真正的高水平徑賽有什麼關係?跟奧運會級別的徑賽有什麼關係?

那幫目光短淺的傢伙,維吉爾想,一邊跺著腳抵禦寒冷。就讓他們抱著偏見睡大覺吧,把這地方交給我—因為他知道那群「自虐狂」非同尋常。

維吉爾成功的秘訣,就在於他總能注意到那些被別的教練忽視的細節。這種算得上是天賦的才能,使他早在高中打橄欖球時,便贏得不小的成績。作為一個拉丁裔的小個子,若要在極少有拉丁裔、更極少有小個子參加的比賽裡脫穎而出,不可能靠塊頭和力量,只能在細節上下工夫:喬伊·維吉爾仔細研究槓桿原理、推進原理和動作時機的把握,自創了一整套能讓他做出快速又精準的動作的套路。等到大學畢業,他已經成了全美聯賽級別的全能後衛。此後他把注意力轉向徑賽,很快脫穎而出,躋身美國首屈一指的徑賽教練之列。

維吉爾不僅憑著對耐力跑的研究拿到了博士學位和雙碩士學位,還曾到俄羅斯腹地、秘魯山區和肯亞高原地帶進行長期的求索。他想知道為什麼俄羅斯的短跑運動員在開始正式訓練前,先要學會如何光腳跳下六米高的臺階而不受傷;為什麼馬丘比丘地帶的牧羊人即使到了花甲高齡,也仍然能只靠食用酸奶和野菜翻越安第斯山脈的高峰;為什麼日本的鈴木和小出教練可以讓運動員通過散步達到跟跑馬拉松一樣的訓練效果。他跟老一輩的大師接觸,跟他們交流,在他們去世之前求得他們的秘密。他的頭腦中裝滿了同跑步有關的東西,其中一大部分都為他獨有。

努力當然不會白費。母校科羅拉多州阿拉摩薩市亞當斯州立學院的越野跑隊原本瀕臨絕境,在由維吉爾接管之後便取得了不俗的成績:三十三年裡,亞當斯州立學院的選手前後贏得了二十六項國家級賽事冠軍,最輝煌的一次是在一九九二年的全美大學體育協會錦標賽上,維吉爾訓練的選手包攬了大賽前五名,這在全美錦標賽史上是空前的。維吉爾指導的選手帕特·波特前後八次在全美越野錦標賽上奪冠(在此項比賽中奧運馬拉松金牌選手弗蘭克·肖特只贏得了四屆冠軍,銀牌選手梅布·柯弗萊茨基只贏得了兩屆)。他本人連續十四年被評為全美最佳高校體育教練。一九八八年,他被任命為漢城奧運會美國代表隊長距離徑賽教練。

這就是在這個寒冷的清晨,在萊德維爾的樹林裡,其餘的美國高水平徑賽教練都未露面,只有年邁的喬伊·維吉爾瑟瑟發抖地坐著,等待一個社群學院科學女教師和七個穿短裙的男人露面的原因。超長距離耐力賽跑中發生的許多事情,都沒法用已有的運動訓練理論來解釋,而當維吉爾意識到這一點時,他知道自己已經錯過了非常重要的東西。

例如,為什麼萊德維爾越野賽的參賽女性幾乎都能在時間內完成比賽,而男性選手的完成率還不到一半?每一年,超過百分之九十的女選手都能帶著銀質腰帶扣回家,而多數男選手帶回去的是各種各樣的失敗理由。這一點就連肯·克洛伯都解釋不清楚,不過他倒是知道如何利用。「我的所有陪跑員都是女性。」克洛伯說,「她們總能順利完成任務。」

或者換個角度來考慮,假如塔拉烏馬拉選手沒有參加去年的比賽,剩下的最大看點是什麼?

答案是:一名猛衝向終點的女選手。

在塔拉烏馬拉人造成的轟動之外,除了維吉爾,幾乎沒人注意到克麗絲汀·吉本斯差一點就贏得了比賽。如果瑞克·費舍爾的越野車在亞利桑那的荒漠公路上爆了胎,導致他的隊伍沒能及時參賽,那麼那場比賽會在原紀錄的三十一秒後由一個女人奪冠。

這究竟是為什麼呢?在一英里賽跑中,沒有任何女選手能打進世界前五十名。(目前的女子一英里跑世界紀錄是四分十二秒,早在一個世紀前就有男選手超越了這一成績,而在今天,許多練中短跑的高中男生都能達到這一成績。)在馬拉松裡,女選手卻可能擠進前二十名。(二○○三年,英國女選手葆拉·拉德克里夫創下了兩小時十五分二十五秒的女子世界紀錄,跟保羅·特爾加特創下的兩小時零四分五十五秒男子紀錄只差十分半鐘。)然而在超長距離耐力賽裡,女選手們的表現並不比男選手遜色,甚至還經常超越後者。讓維吉爾困擾的是,為什麼隨著距離的增加,女選手跟男選手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小?

超長距離耐力跑似乎是一項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運動,在它面前,一切現有的經驗通通顛倒:女人比男人跑得快;老人比年輕人跑得快;穿著拖鞋的土著人比所有人都跑得快。至於如此漫長的賽程給參賽選手的雙腿造成的壓力,就更無法用現有理論解釋了。按照傳統運動醫學的說法,一週內跑步里程達到一百英里,基本就會導致膝蓋損傷,而超長距離耐力跑選手卻可以在一天之內跑完這麼長的距離,有些選手每週的訓練量甚至超過兩百英里,卻仍然不會受傷。維吉爾想知道,究竟是超長距離耐力跑這項運動具有選擇性—只有那些身體特別強健的人才會參加,還是參加這項運動的人懷揣了某項不為人知的秘密?

於是維吉爾才逼著自己從床上爬起來,燒好一壺熱咖啡,開著車上山來觀察比賽情況。他猜測,目前世界上最優秀的超長距離耐力跑選手就要「重新發現」塔拉烏馬拉人自古承襲的長跑秘密。這個猜測讓他面臨著一個抉擇,一個肯定會改變他人生的抉擇,一個他希望能改變世界各地千百萬人人生的抉擇。現在他只想親眼看一看塔拉烏馬拉人,來理清一個問題。當然不是他們的速度,也不是他們腿部的結構,在這一點上,他了解得肯定比他們自己還要清楚。他渴望弄清楚的,其實在他們的腦袋裡。

忽然間,他屏住了呼吸。有什麼東西出現在樹林中,看上去像是一群幽靈……或是從煙霧中邁步而來的魔法師。

發令槍一響,「塔拉烏馬拉代表隊」就讓所有人吃了一驚。他們沒有像前兩年那樣跟在隊尾,而是一開始就衝在了最前面。

他們的起跑速度非常快。簡直是驚人,唐·卡頓想。卡頓曾代表美國參加一九七六年的奧運會馬拉松,目前是《跑步者世界》雜誌的資深作者。前一年,維多利亞諾一開始不緊不慢,到後半段逐漸加速,最終居上。這才是如此規模的比賽裡最合適的節奏。

但是曼努埃爾·魯納這一年裡都在思考「外面世界」的競賽方式,他把自己得出的結論告訴了新隊友。一開始的賽道是被路燈照亮的寬闊馬路,然後突然變成狹窄黑暗的小徑。如果你不處在領先位置,就會撞上一大堆翻找手電的選手,很難超到前面去。最好還是一開賽就跑在前面,節約時間,到後面再放慢到正常速度。

儘管塔拉烏馬拉人的速度很快,但是約翰尼·桑多瓦爾還是緊緊咬住了馬丁曼諾·塞萬提斯和胡安·赫雷拉。桑多瓦爾來自離萊德維爾不遠的吉普瑟姆鎮。就讓大家為安·特拉森跟塔拉烏馬拉人之間的高下而爭執吧,他心想,或許我可以當匹黑馬。他前一年的成績是二十一小時四十五分,名列第九,而在接下來的一整年裡,他的成績有長足長進,而且他整個夏天都泡在萊德維爾周圍,反覆熟悉每一段賽道,直到記住每一處轉彎、岔路和河道。十九個小時的成績應該足夠奪冠了,桑多瓦爾想。而他有信心達到這一成績。

安·特拉森本打算從一開始就跑在最前面,但拔腿就保持每英里八分鐘的速度,對她來說太過牽強了。於是她保持在能看見塔拉烏馬拉人手電光芒的位置,相信自己很快就能追上去。賽道在陰暗的樹林中蜿蜒穿行,經常有絆腳的石塊和樹根,而這正可以讓安發揮優勢:她非常擅長在夜間奔跑。早在上大學的時候,她就愛在午夜戴上頭燈,奔跑在安靜的校園裡,看著周圍的世界被閃爍的燈光映成千百萬塊碎片。如果說有誰能在如此崎嶇幽暗的賽道上發揮優勢,那非她莫屬。

但是到第一個補給點,桑多瓦爾和塔拉烏馬拉人已經領先她半英里了。桑多瓦爾花一分五十五秒補充完飲食,返回到了賽道,而塔拉烏馬拉人則拐進停車場,朝瑞克·費舍爾的越野車奔去。他們踢掉了腳上的樂步跑鞋,彷彿鞋子裡塞滿了咬人的螞蟻。費舍爾和基蒂已經準備好了他們慣穿的拖鞋。至於贊助協議,見鬼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