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天生就會跑 麥克杜格爾 第2頁,共2頁

塔拉烏馬拉選手們仔細地把長長的鞋帶繞在腳踝和小腿上,精確調節每一段的鬆緊程度,就像吉他手調琴絃一樣。這是一項相當細緻的手藝,他們要用一根皮帶把膠皮鞋底固定在腳底,保證它在接下來的八十七英里中完全不會鬆動,又不會磨腳。然後他們出發去追趕前面的約翰尼·桑多瓦爾。等到安·特拉森跑到補給點,馬丁曼諾·塞萬提斯和胡安·赫雷拉的手電光已經消失在她的視線中。

真是讓人噁心的速度,桑多瓦爾一邊想,一邊扭頭朝後看去。難道就沒人告訴過這些傢伙,這裡剛剛下了兩個星期的雨?桑多瓦爾知道,他們會在前面的雙子湖畔遭遇沼澤,直到希望山口仍是滿地泥濘。阿肯色河的水位已經漲得很高了,需要手握安全繩才能涉過咆哮的河水,然後還有高六百米的坡要爬。而這一切,在返程途中他們還會經歷一次。

簡直是自殺,桑多瓦爾跑到第二十三點五英里處,心想,只用了三小時二十分鐘就跑到了這裡,得儲存體力,等這些傢伙精疲力竭的時候再趕超。他逐漸跟馬丁曼諾和胡安拉開了距離,結果幾乎是立刻被安·特拉森超過了。她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她應該知道,這樣的速度已經超越了平常意義上的極限。

在半月營地的三十英里標牌處,基蒂·威廉斯把準備好的玉米餅塞進了馬丁曼諾和胡安手裡。他們邊吃邊跑,很快就消失在茂密的樹林中。

沒過幾分鐘,安也抵達了這裡,嘴裡喊著:「卡爾?在哪兒?」已經是早晨八點二十分了,她本打算把手電和外套交給丈夫減輕重量。但她的速度比丈夫預料的快了很多,他還沒有趕到。

隨他去吧。安拿著手電,披著外套,朝塔拉烏馬拉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第四十英里處,人們聚集在雙子湖畔一幢老舊的消防小屋邊,漫不經心地看著表。跑在最前面的選手大約還要一個小時才能出現,大約……

「她來了!」

安已經翻過了山坡。去年,維多利亞諾花了七小時十二分鐘才到達這裡,而這一次,安只花了不到六個小時。「還從沒有女選手領跑過這一段!」斯科特·廷利驚訝地說。他曾兩度獲得鐵人三項世錦賽冠軍,目前為美國廣播公司的《體育大世界》直播節目擔任解說。「我們正在目睹當今體育界最震撼人心的一次勇氣展示。」

不到一分鐘,馬丁曼諾和胡安也鑽出樹林,跟在安身後跑出來。樂步公司的託尼·波斯特詫異得甚至根本沒去注意他們腳上的拖鞋。「真是讓人震驚。」波斯特說。他自己也曾是國家級馬拉松選手,一度跑過兩個半小時以內的成績。「我們完全沒想到那個女人居然能跑在最前面。」

幸運的是,安的丈夫這一次及時到達了補給點。他把一根香蕉塞到安手裡,帶著她走進消防站接受體檢。所有萊德維爾越野賽的參賽選手都需要在這裡接受體檢。如果體重下降過多,就說明可能發生嚴重脫水。只有通過體檢的選手才能繼續比賽,去穿越湖畔的泥沼,再攀爬落差近八百米的希望山口。

安吞著香蕉,接受護士的檢查。沒過多久,馬丁曼諾踏上了她身邊的體重秤。

「感覺怎麼樣?」基蒂問馬丁曼諾,拍拍他的背作為鼓勵。在如此高的海拔用這麼快的速度跑了將近六個小時,感覺還好吧?

「問他被一個女人超過是什麼滋味。」安告訴她。屋子裡的人有點緊張地笑了起來,但是安臉上毫無笑意。她瞪著馬丁曼諾,彷彿空手道黑帶選手瞪著面前的沙袋。基蒂瞟了她一眼,但是安根本就不在意,仍舊盯著馬丁曼諾。馬丁曼諾朝基蒂投去詢問的眼神,但是基蒂沒有為他翻譯。這麼多年來,基蒂還是頭一次聽到一名耐力跑選手如此奚落同行。

當時在場的人都認為安是這麼說的,但是後來公佈的影片表明,安當時說的其實是「問他跟一個女人同場競技是什麼滋味」。無論措辭如何,她當時的態度都讓人毫不懷疑:領先的安不光是在快跑,而是在賽跑。這一次,她要獲勝,她已下定決心。

馬丁曼諾邁下體重秤的時候,安已經邁出消防站,接過了她的背包—裡面裝著能量膠、手套和雨衣,因為林線之上的高海拔地帶隨時都有可能下雨或冰雹。她沿著蜿蜒的賽道朝冰雪覆蓋的山口跑去,轉過拐角消失的時候,馬丁曼諾和胡安還在嚼橙子。

她究竟是怎麼了?言辭激烈,離去匆忙,甚至都沒有花時間換上乾燥的上衣和襪子,也沒有多吃一口食物。而且她為什麼非要跑在最前面?這才剛剛四十英里,還不到全程的一半。一旦處於領先,就失去了趁對手不注意後來居上的可能,反倒憑空增加了許多壓力。就連業餘的耐力跑選手都清楚,比賽時最聰明的策略是緊跟在領先選手身後,儘量保持穩定的速度,臨近終點時全力衝刺。

史蒂夫·普雷方丹就是個經典的例子。在一九七二年的奧運會馬拉松上,普雷方丹曾兩度居於領跑位置,又兩度被趕超。到了衝刺階段,他已經沒有了爆發的體力,最後獲得了第四名。這一歷史失敗帶來的教訓就是,除非萬不得已,沒人願意一開始就跑在最前面。除非你是個笨蛋,或是膽大包天,或者你是加里·卡斯帕羅夫。

在一九九○年的國際象棋世錦賽上,卡斯帕羅夫一開場就犯了嚴重錯誤,丟掉了皇后。觀戰的世界各國國際象棋大師們都連連哀嘆,「曾經的天才現在只能任人宰割了」。(這是《紐約時報》一位評論員毫不客氣的嘲諷。)然而那並不是失誤:卡斯帕羅夫故意放棄了最有威力的棋子,目的是贏得更有威力的心理優勢。只有在被逼到角落作困獸之鬥時,才能爆發出全部的能量。而對手阿納託利·卡爾波夫實在太過拘泥於教條,沒有在最初階段給予卡斯帕羅夫足夠的壓力,於是後者通過放棄皇后給自己施壓,最終取得了勝利。

這正是安正在做的事情。她不再追逐塔拉烏馬拉人,而是讓他們來追逐自己。被追趕的獵物和追趕獵物的猛獸,究竟哪一個更加渴望勝利?獅子即使失敗了也還有別的獵物可以去追,而羚羊則只有一次失敗的機會。安知道要想擊敗塔拉烏馬拉人,她需要的不僅僅是意志力:她更需要恐懼的壓力。處於領先位置時,隨便什麼風吹草動都能成為前進的動力。

「陪跑位置需要信心,也需要強烈的求勝心。」羅傑·班尼斯特曾說,「除此之外還需要恐懼……你不可能放鬆下來,也無暇再去小心謹慎。」

安從來都不缺乏信心和求勝心。現在她所做的就是把小心謹慎拋在腦後,讓恐懼成為她的動力。這是超長距離耐力跑運動界的「皇后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