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天生就會跑 麥克杜格爾 第2頁,共2頁

嗯。五十袋玉米,對全村人來說算不上很多……但總歸聊勝於無。如果有別的熟人一起參賽,或許可以考慮。

「我們這裡還有些跑得很快的人,」他們告訴費舍爾,「能讓他們一起去嗎?」

「不行,」費舍爾回答,「就你們兩個。」

他有自己的打算:參賽名額有限,他想從儘可能多的村子裡招募選手。如果讓不同村子的塔拉烏馬拉人彼此較勁,肯定能取得更好的成績,輕鬆將冠軍收入囊中。這算盤在我們看來是精明,只可惜不太適用。如果費舍爾對塔拉烏馬拉文化真的有所瞭解,就會知道賽跑並不會造成村落間的隔閡,只能帶來更緊密的友誼。這是他們保持往來的方式,也是維持充沛體能、在危難時分互相為援的方式。賽跑的確具有競技性質,但是勝利並不是唯一的目的。在塔拉烏馬拉人眼裡,賽跑是一種娛樂方式,而不是費舍爾想象中的那種競爭。

男性對戰女性,一個村子對戰另一個村子,比賽主辦人對戰參賽隊伍領隊—到達萊德維爾的最初幾分鐘裡,費舍爾已經把這裡攪成了一鍋粥。而後面還有更精彩的。

「喂,我能跟他們合張影嗎?」一個萊德維爾本地的參賽選手看到「塔拉烏馬拉代表隊」走在街上,就上前來問。

「沒問題。」費舍爾回答,「你掏得起二十美元吧?」

「為什麼要掏錢?」那人驚訝地問。

因為反人類罪。因為「白人」好幾個世紀以來對塔拉烏馬拉人和其他土著部族的壓迫。這就是費舍爾的解釋。而如果你嗤之以鼻,那就太遺憾了。「我一點都不在乎所謂的‘耐力跑運動界’。」費舍爾會說,「我也不在乎什麼白人,倒是希望塔拉烏馬拉人能狠狠地踹踹白屁股。」

白屁股?費舍爾有多久沒扭頭看過自己屁股的顏色了?再說,他來這裡究竟是什麼目的—參加比賽,還是挑起一場種族戰爭?

只要費舍爾在場,就沒人能跟塔拉烏馬拉人說話,哪怕拍拍他們的後背道一聲「祝你好運」。就連安·特拉森都感覺到了這種壓迫感。「瑞克完全把塔拉烏馬拉選手隔離起來了。」她後來抱怨道,「甚至不讓大家跟他們說話。」

樂步鞋業的高管們也心存疑慮。他們剛剛推出了一款新型越野跑鞋,整個宣傳推廣都是圍繞萊德維爾的比賽展開的。這款跑鞋甚至被命名為「萊德維爾奔跑手」。當瑞克·費舍爾打電話請求贊助的時候(「記住,是他主動來找我們的。」時任樂步鞋業副總裁的託尼·波斯特告訴我),樂步的人就有言在先,「塔拉烏馬拉代表隊」將會成為宣傳的核心。樂步負責掏錢,而塔拉烏馬拉人則負責穿著他們提供的跑鞋參賽,給觀眾留下良好印象,並在廣告上露面。沒問題吧?

沒問題,費舍爾回答。

「然後我親自去了萊德維爾,跟這傢伙見了面。」託尼·波斯特回憶道,「他一看就是個頭腦過熱的人,根本不聽任何人的勸。感覺真矛盾,他隊伍裡的選手個個性情溫和,而他本人卻完全代表了美國文化最糟糕的一面。感覺就像是……」波斯特停頓了片刻,沉默中,我幾乎能聽見他頭腦裡思索的聲音。「就像是他在嫉妒,為什麼如此飽受關注的偏偏是他們。」

在重重矛盾的包圍中,塔拉烏馬拉選手們掐滅了菸捲,拘謹地湊到了起跑線前。別的選手都在彼此擁抱祝福,只有他們孤零零地站在那裡,等待著比賽開始。

曼努埃爾·魯納的微笑消失了,表情變得像橡木一樣生硬。胡安·赫雷拉擺弄著頭上帶著樂步商標的帽子,來回扭動著穿著嶄新樂步跑鞋的雙腳。馬丁曼諾·塞萬提斯則縮在斗篷裡,抵禦著落基山脈清晨的寒冷。安·特拉森走到隊伍最前面,放鬆全身肌肉,凝望著前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