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運的是,阿努爾佛原諒了我們。又過了一會兒,他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提著一籃青檸檬。他解釋說,全家人都得了流感,躺在屋後的是他的哥哥佩德羅,正發著燒,都沒有力氣站起身來。不過,阿努爾佛還是歡迎我們進屋休息。
「阿薩格。」他說,意思是「請坐吧」。
我們坐在屋門旁的陰影裡,剝開青檸檬吃了起來,把籽兒吐在灰土裡。阿努爾佛凝望著旁邊的河水,偶爾轉過頭來打量著我。他並沒有問我們究竟是誰,為何而來,似乎打算自己琢磨出答案。
我努力保持禮貌,不去緊盯著阿努爾佛看,但是他的帥氣模樣確實很吸引人。他的皮膚像是閃亮的棕褐色皮革,烏黑的鬈髮剪得短短的,一雙黑眼珠流露出快活與自信。他讓我想起了披頭士樂隊的早期形象:英俊,快活,利落,安靜,同時又充滿原始的力量。他穿著本族人的典型服飾:短裙配大紅色的短袍。活動肢體的時候,他腿上的肌肉線條像是熔化的金屬般在光潔的皮膚下面變換滑動。
「你知道,我們見過面。」薩爾瓦多用西班牙語對他說。
阿努爾佛點點頭。
在過去的三年裡,阿努爾佛每年都要離開峽谷,徒步好幾天時間去瓜徹奇,參加那裡的六十英里越野賽。參賽者多是來自馬德雷山脈各地的塔拉烏馬拉人,也有極少數願意跟他們同場競技的墨西哥耐力跑選手。這三年,阿努爾佛贏得了三連冠,和他哥哥佩德羅過去一樣。第二名和第三名則是他的表弟阿維拉多和妹夫西爾維諾。
在塔拉烏馬拉人中間,西爾維諾算是個特例。幾年前,他被一位在部落裡開辦學校的傳教士帶去加利福尼亞,參加了一場馬拉松。之後他用贏得的冠軍獎金買了一輛二手小卡車、一條牛仔褲,還替學校修了一排新校舍。平時他將卡車停在峽谷口,偶爾會開著去瓜徹奇鎮。儘管他知道參加馬拉松可以贏錢,卻再也沒回過加州的賽場。
塔拉烏馬拉人躲避著外人的關注,同時又對外面的世界充滿好奇。這或許不難解釋:既然酷愛超長距離跑,當然會偶爾拋開束縛,試試自己能跑多遠。曾有一個塔拉烏馬拉男人在西伯利亞現身。他不知怎麼乘上貨船,在西伯利亞大草原上流浪了很長時間,後來被人送回墨西哥。一九八三年,一個穿著寬鬆部落短裙的塔拉烏馬拉姑娘在堪薩斯州一座小鎮的街頭漫步,被關進精神病院長達十二年後,才有人發現她講的是一種陌生的語言,不是精神病人在囈語。
「你會去美國參加比賽嗎?」我問阿努爾佛。
他嚼著青檸檬,吐著籽兒,過了好一會兒才聳了聳肩。
「那你還會去瓜徹奇參賽嗎?」
他又聳了聳肩。
現在我才明白卡爾·拉姆霍爾茲當年的話了。他說塔拉烏馬拉男人實在太過害羞,要不是有酒,整個部族或許早就滅絕了。拉姆霍爾茲寫道:「儘管這聽起來或許不可思議,但我要毫不猶豫地指出,這些沒有開化的塔拉烏馬拉男人極其害羞,他們甚至鼓不起勇氣來跟自己的妻子發生關係。只有在喝醉的時候,才能完成傳宗接代的任務。」
直到後來,我才知道自己當時還觸犯了塔拉烏馬拉人的另一條禁忌:像辦案的警官一樣追問他。他的沉默是很正常的,而我接二連三的提問則不正常。在他們看來,直截了當的提問是一種暴力的表現,發問者是在試圖奪取回答者思想的控制權。而他們當然不可能隨便把心中的秘密透露給陌生人;正是為了躲避外人,他們才隱居在這麼荒僻的地方。上一次塔拉烏馬拉人試圖跟外界接觸,得到的反應是被鎖上鐐銬、砍掉頭顱掛在長杆上示眾。西班牙殖民者想要通過處決部落領袖的方式,宣告他們對塔拉烏馬拉人領地的控制權。
「拉拉穆裡男人像野馬一樣被驅趕到一起,被逼著在銀礦裡做苦力。」一位歷史學家寫道。拒絕服從的會遭到嚴刑拷打,然後被當眾處死。活下來的塔拉烏馬拉人從此認定,有陌生人到來絕不是什麼好事。
繼西班牙殖民者之後,美國西部的賞金獵人也動起了塔拉烏馬拉人的歪腦筋。當時的美國政府懸賞一百美元收購阿帕奇印第安人的頭皮,這些獵人很快就發現,跟驍勇善戰的阿帕奇部落發生衝突代價不小,而南邊墨西哥的塔拉烏馬拉人手無寸鐵,可以充數。
就是沒有惡意的陌生人,有時也會造成更大的慘劇。耶穌會的傳教士們最初進入這片地區時,帶來的除了主的福音,還有西班牙流感病毒。塔拉烏馬拉人缺乏流感抗體,於是病毒長驅直入,在幾天內就能奪走一村人的性命。獵人在外狩獵一週後回家,看到的往往是成群的蒼蠅和一家老小的屍首。
這也就難怪在過去四百年裡,塔拉烏馬拉人一直不信任外人,離群索居,甚至不惜隱居在如此偏遠荒涼的地方。他們的語言也反映了這種不信任。塔拉烏馬拉人認為人分兩類:自己是「拉拉穆裡」,從危險面前跑開的人,而外人則是「查波奇思」,帶來危險的人。這種二分法似乎有失公平,但面對每週都有六具屍體在峽谷地帶被發現的事實,你沒有理由去指責他們。
至少在阿努爾佛看來,他為我們提供了鮮美的青檸檬,讓我們坐在他家門口休息,這已經足夠了。他沒有任何義務回答我的問題,不管我怎麼詢問,只是緘口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