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化農村的冬天,農事已經漸漸消停下來,農民也到了農閒的時間。農村的活計沒有多少,是農民冬天閒散、放鬆的時候,無論動物還是人,都開始懶洋洋地等待進補。
農民會集中這段時間對豬、牛進行催肥、養膘,他們的辦法是給豬牛喂糧食:給牛喂煮熟、煮爛的穀子、麥子,給豬改喂玉米、紅薯、蕎麥、米飯等。經過一兩個月的精心飼養,豬牛都長得膘肥體壯,豐滿異常。進入臘月,農村開始殺豬宰牛,準備牛肉和年肉過年。
屠夫在殺豬的過程中會在豬身上剔出幾根骨頭來,有直骨頭(筒子骨)、火鏟骨等,屠夫一般不會剔得太乾淨,骨頭的活動處和軟組織上都會帶一兩坨肉,有肥有瘦。只有火鏟骨,因為它的形狀像農村鏟木炭的火鏟,兩面的肉被剝離得乾乾淨淨,只有邊沿附帶些肉而已。屠夫們在其他時候,會把這兩種骨頭上的肉剔得乾乾淨淨,用來賣個肉價錢。殺年豬的時候,他們就一反常態,反而特意多留些肉在骨頭上面。這不是因為他們的手藝不到家,還是因為當地有冬天炆骨頭吃的飲食習慣。
新化農村主婦對飲食很有忌諱心理,她們嚴格尊崇先人的教誨,絕不敢越雷池一步。農村主婦對食鹽的使用極其尊重和謹慎,從不亂用。新化農村醃製臘肉時,主要使用海鹽,鹽粒形狀粗大、晶瑩剔透,是綠豆大的白色結晶體,農民稱為粗鹽。我們現在生活中流行的食鹽是粉末,即礦鹽,從鹽礦中採挖出來,大塊的鹽石頭經過機械加工粉碎磨成粉末,再包裝銷售。主婦們在醃製自家食用的臘肉時,絕不用礦鹽,她們只用海鹽。對於屠夫剔下來的直骨頭、火鏟骨等,她們最忌諱用鹽去醃製,所以直骨頭、火鏟骨不能放得太久,否則就會發黏、發臭。農民會在一週之內,把這些骨頭炆湯喝,滿足他們冬天的清爽和水分。
農民喜歡用嫩玉米籽炆骨頭湯喝,這樣清亮鮮爽的骨頭湯,他們喝了才覺得舒服、爽快。他們只在湯里加一點點鹽,湯剛好轉味,就拿來喝,湯鮮美、爽口、甜甘,沒有油膩,也不鹹香,有種自然的甘醇味。
骨頭湯裡的嫩玉米籽是農民特意在秋天準備的。新化農民無論開不開墾荒地,他們都會種一些玉米做嫩玉米籽。他們種植大片的玉米地,除了吃新鮮的煨玉米、烤玉米外,剩下的都收割為玉米籽,其中就會有些青苞玉米,玉米籽還沒有老,捏得出漿。
青苞玉米,農民有兩種方法來做著吃:一是曬嫩玉米籽,二是做玉米粑。玉米粑一家人吃得極其有限,也就用三五升玉米籽,最多一斗玉米籽。剩下的大部分嫩玉米籽還得用來曬嫩玉米籽,方便儲存。
嫩玉米需要去苞、脫粒,農民把扳下來的玉米苞撕開玉米皮,嫩玉米粒比較柔嫩、綿軟,指甲碰到就會有漿水迸出。脫粒需要技術,不能像脫老玉米那樣用棒子來脫,只能用手指一粒一粒地脫。拇指摸著玉米粒的根部,一行行扳下去,不能幾行一次性脫,脫的速度不能太快,否則就會把玉米粒捏碎,弄得手上到處都是白色的玉米漿。
嫩玉米籽的製作過程比較簡單:把嫩玉米粒在開水裡煮到八成熟,瀝乾水分,放在太陽底下暴曬。那時正值秋高氣爽,太陽炙熱無比,煮熟的嫩玉米粒在太陽的炙烤下迅速收縮,玉米粒越來越透明。曬兩三天的功夫,嫩玉米粒完全曬乾,縮小到四分之一的大小,與苡米大小相似,淡黃色,透明金亮。
農婦把嫩玉米籽收進倉庫,一兩年不變質。農民喜歡吃老種玉米,不喜歡吃雜交玉米。所以他們在做嫩玉米籽時,很少採用雜交玉米來製作,而是採用老種玉米。
冬天,主婦們利用烤火的時間邊燒火邊炆骨頭湯喝。她們在灶上燉一個大鐵鍋或者在火坑裡煨一個大砂罐子,放入用斧頭砍碎或者敲碎的直骨頭、火鏟骨等,骨頭不能砍得太小,也不能炆整骨頭,骨頭軟組織處必須劈開,中間必須敲斷,露出骨髓和骨質蜂窩處。加滿水,把嫩玉米籽洗乾淨,放到鍋裡,細火慢慢炆。
三四個小時之後,嫩玉米籽已經脹大四五倍,有小指頭大小。碩大的骨頭在文火的作用下早已收縮,骨頭上的肥肉已經化為油星,飄蕩在湯麵上,筋絡只留下蓉蓉,精肉成淺白色,縮小了一半。這玉米的鮮味,骨頭的鮮味,肉的油膩、甘甜,全部融化到湯裡,整合精華。
主婦們為了讓家人和孩子們多吃點葷腥和肉,往往會在炆嫩玉米籽的鍋里加入一些東西,她們加的主要是豬皮或者裡脊肉、腱子肉等。她們把肉切成雞蛋大小的一坨。把豬皮切成巴掌大的一塊。經過三四個小時的濃縮,精肉只有原來一半大小,豬皮反而增大,卻容易夾斷。這嫩玉米籽骨頭湯既有肉,又有湯,還有嫩玉米籽,顯示了食材的多樣化和味道的複合性,喝起來更加地清爽可口。
新化農民很懂得味道,他們喜歡喝原汁原味的湯,不新增任何東西,稍微加點鹽,就可以吃了。骨頭玉米湯的湯水鮮滑爽口,清新舒適,甘甜芳香;嫩玉米粒大如小指頭,帶著汁水滑香爽口、清新甘甜,沒有爆裂的玉米粒飽含汁水,一口咬下去,甜甘的汁水在口腔裡四溢,芳香砰然而出,滿口回香。
我喝嫩玉米籽骨頭湯,喜歡慢慢地品,就是用碗舀一小半碗湯,不帶嫩玉米籽和肉,放在燒了旺旺的炭火的八仙桌上。桌面上極其暖和,湯不會冷卻,更不會凝固。舀一小勺,慢慢吸進口裡,讓它在口腔裡遊蕩,再慢慢滑下喉嚨,玉米的清香和鮮美在口腔裡迴盪,張開口,那股清香倏地飄逸出來,周圍都是香醇的味道。喝上兩小碗嫩玉米籽骨頭湯,額頭沁出汗來,卻極其舒適,有種懶洋洋想睡覺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