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化農村把美味的豬腳列為邊角料的腳崽腦殼之列,可見其是最不受歡迎的食材之一。新化農民喜歡大塊吃肉的感覺,在他們的眼裡吃滿口的淨肉,他們才感覺舒服、爽快。農民只有這樣吃才覺得有種實在感覺,他們不是追求口味和口感,而是彌補一年到頭難以吃到油水的缺欠。
新化農民很少有人特意花錢去買豬腳吃的,他們覺得吃豬腳就是啃骨頭,划不來,還不如吃一坨淨肉來得舒服、有味,俗話說"吃進去是塊骨頭,吐掉又覺得是坨肉",就是形容新化農民對豬腳的一種直觀、形象的感受,刻畫得非常到位。
新化農民家吃的豬腳,主要來源於過年時殺的年豬。一個豬有四條腿,殺了就會有四個豬腳。在殺年豬的時候,農村的屠夫會按著主婦的意思去砍肉和分配肉,絕不會按自己的意思行事。如果不砍豬腿,就要砍下四個豬腳再砍肉。有的時候,主婦要砍個肘子招待正月裡的新客(頭年結婚的新郎、新婦),那會豬腳的砍法也就不一樣了。
一般家庭,它們很少要砍豬腿和肘子的,屠夫就會砍下四個豬腳,有時四個豬腳砍得一樣長。家裡有小孩,孩子們又喜歡吃豬腳或者啃骨頭的,主婦就會交代屠夫豬腳砍長點,多砍些腱子肉在上面;家裡人不喜歡吃豬腳的,主婦就會吩咐屠夫豬腳砍短點,砍掉爪子就行,屠夫就會齊大肘骨砍下,豬腳就只有蹄尖,五六寸長。
新化農民不習慣吃新鮮豬腳,他們無法處理好豬腳上的腥臭氣味。農民吃豬腳,有兩種簡單的吃法:一種是粗鹽醃製後燉著吃,一種是醃製後煙燻做成臘豬腳燉著吃。老年人喜歡用粗鹽醃製豬腳,在醃臘肉的時候把刨乾淨、去掉蹄甲的豬腳放在醃臘肉的木桶之中,讓粗鹽水浸泡幾天,這樣就可以去除腥臭味。中年人喜歡吃臘豬腳,把經過粗鹽醃製的豬腳與臘肉一起掛上房梁,經過煙熏火燎,豬腳皮變得堅韌無比,菜刀無法切進去,只能用斧頭砍。熏製的臘豬腳肉不多,吃起來真的淨是骨頭,豬腳皮卻韌性很強,蹄筋也堅韌有度。
新化農村進入隆冬季節之後,開始大雪封山,農民無法進山勞作,除了進山挖筍、燒炭的農民,其他人就不出去幹活了,他們蜷縮在家裡,享受炭火取暖的舒適和休閒。主婦們除了納鞋底做針線活之外,就會想起些事情來做。她們不願意整天烤炭火,炭火烤久了會頭痛,還要花錢。她們願意用柴生火,大多用樹蔸、雜木來生火,既經燒,也有明火烤,又不會浪費木炭,還可以在灶上燉點東西。
主婦們利用這個閒暇,想把豬腳、豬皮、筒子骨等東西消化一些。豬腳、豬皮、直骨頭(筒子骨)、火鏟骨等在臘肉掛上房梁之後撿在一起,沒有燻,等待哪天煮湯喝。新化農民有自己的飲食習慣,他們喜歡用直骨頭、火鏟骨燉嫩玉米籽,豬腳、豬皮燉花生,這樣的搭配,他們說營養,吃起來舒適。
我十歲以前,我們家主要吃臘豬腳,母親把豬腳臘幹了,到來年四五月燉了吃;我十歲以後,母親覺得臘豬腳只有骨頭沒有肉,就漸漸不喜歡吃臘豬腳了,改為吃粗鹽醃製的鮮豬腳,在臘月裡燉了吃;我二十六歲結婚之後,大姐、二姐早已結婚生子,我定居長沙,很少回老家長住,家裡只有老父老母和弟弟三人,殺了年豬,母親燉個豬腳,喝豬腳湯要吃三五天,她只好把剩下的豬腳掛房樑上燻起來,春節之後帶給我。
母親冬天不喜歡烤炭火,她喜歡烤明火,常在灶裡放幾根粗柴或者一個樹蔸,這樣,慢慢地燒著,也有火烤。母親手上忙著針線活,不是納鞋底就是織毛線衣。為了讓我們姐弟們吃得好點和解決那些剩在盆裡的豬腳、骨頭、肉皮等東西,她就到房裡拿出一個碩大的豬腳,足有五六斤重,剁碎成雞蛋大小一塊,用個燒水的生鐵鍋燉半鍋清水,把溫水清洗過的豬腳放在鍋裡,不用加鹽,放在灶上小火熄著,文火慢慢地煨著。豬腳煨上一個小時,母親就喊我們姐弟去倉裡拿兩升花生來,我們邊玩邊吃邊剝殼,四姊妹十幾分鐘不到就剝完了花生殼。母親拿了花生米,用水把花生米洗一下,放到鍋裡,繼續小火煨著。一直炆三四個小時,到下午三四點鐘,我們姊妹幾個上午十點左右吃的飯已經消化完,有些餓了,就老是往廚房跑,看母親有什麼反應沒有。直到我們姐弟四人都來到廚房,再也不走開了,母親才說:你們每個去搞碗豬腳湯泡飯吃吧。
我們吃的飯是早上的剩飯,我們每人盛一坨冷飯到碗裡,把碗遞給母親,母親給我們每人舀一些豬腳湯,再舀一兩坨豬腳,加些花生米,把飯按在湯裡,米飯就泡熱了。我們姐弟幾個趁著溫熱的豬腳湯,窸窣窸窣地吃下這些泡熱的冷飯,直到吃完那碗飯,才知道自己的嘴巴兩個角黏住了。豬腳湯炆了三四個小時,那膠質物全燉出來,湯汁非常稠,湯稍微涼點,就凝固起來。我們不得不用溼毛巾把嘴巴角搽乾淨,再接著吃豬腳。
豬腳外殼看上去很完整,肥肉燉成了豆腐腦,放在嘴邊輕輕一吸,就吸溜一下進入嘴裡,迅速滑進喉嚨,消失得無影無蹤。肥肉不再油膩,還很爽口,有股溫溫的感覺。豬腳裡的腱子肉是精肉,外形看上去包裹得一團團的、暗紅色,非常緊促,精肉裡包含湯汁,一吸就是精肉絲,稍微有點質感和彈性,柔軟,舒適,清爽。花生米已經完全炆爛,雖然有花生皮裹著,只要咬破花生皮,花生肉就成了粉末和一包湯,滑到舌尖上。
到了下午六七點鐘,母親忙完了自己的針線活,招呼著我們姊妹幾個煮飯,她又炒一兩個乾菜,或者還炒一個黃牙白,作為我們的晚飯用菜。
父親七八點才回家,我們一家才正式用晚餐,一起吃豬腳湯。父母為了讓我們姐弟幾個吃飽,最多各人吃一坨豬腳嚐嚐味道,就吃其他菜餚。他們喜歡喝湯,吃花生米。等我們姐弟幾個吃得差不多飽了,依次放下碗筷,父母才相互給對方夾一坨豬腳,母親喜歡吃蹄尖,父親喜歡吃腱子肉。他們邊說邊吃,討論一些事情,我們也早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