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油與油渣

媽媽的味道 巴陵 第1頁,共1頁

梅山農民殺年豬,女主人最關注的有兩件事,一是去掉內臟的豬肉淨重,二是豬油的重量。這兩個東西關係著豬本身的價值和女主人的治家經營方略,也關係著一家人的幸福、健康,多少男人為之感動、參與。

梅山腹地的大山子民,他們天天從事繁重的體力勞動,吃慣了豬油,也極其尊重豬油的飽食效果。他們不太習慣吃植物油,他們總結了一個經驗:菜籽油比較多,吃了上火,讓他們起眼屎;茶籽油比較稀少,吃起來可惜,多用於過年炸油豆腐;花生極少,只有很少部分的人家榨點花生油給老人吃,香味濃烈,不油菜。

一個有五六口人的家庭,一年沒有幾十斤上百斤的煉豬油,他們的日子就很難熬。很多家庭的婦女一年喂四五頭肥豬,天天煮潲餵豬,一年喂兩三槽,她們的目的就是一家人吃上純豬油。

梅山人認為只有豬板油才是最正宗的煉豬油的原料,其他的如豬腸油(網油)、肥膘等不是煉豬油最好的材料,有時還認為那是次品或偽劣產品。梅山勞動人民只認豬板油,他們認為豬腸油沒有豬板油那麼油菜,肥膘油的油脂不入菜,油星漂浮在水面。這些都是梅山家庭主婦關注的焦點。她們一年吃油的先後順序為先吃豬板油,再吃豬腸油,然後吃肥膘油及肥腸油和炒肉的油。家裡人口多時,這些動物油加起來還吃不到一年,就只好吃點植物油來度過那青黃不接的荒油時節。吃植物油,她們也有吃的先後順序,為花生油、茶籽油、菜籽油等。

近十多二十年來,隨著農民的生活水平越來越好,吃油問題慢慢得到了解決,茶籽油和菜籽油漸漸退出歷史舞臺,很少在農民的生活中出現。

梅山人吃豬油,對其他的動物油脂都比較忌諱:牛油完全不用來做菜餚,梅山人見到用牛油做的菜餚,他們連菜都不吃了,說牛油滷嘴巴,無法下嚥。哪怕不告訴他們是牛油做的菜,只要吃出來是牛油做的菜餚,就會吐掉;梅山的黑山羊養殖不是很多,集中在山村,羊油很少,不煉油,不直接放入菜餚中;梅山的狗用於狩獵,肉狗極少,也沒油脂,無法煉油;肥雞的油多用於做雞雜,炒著吃,不煉油;鴨油有腥味,一般宰殺時就丟棄;鵝比較肥,養殖比較少,煉少量油,用於炒飯吃。

臘月殺完年豬,女主人遴選出硬坎肉醃製好臘肉,除了把現成的板油、腸油要煉油之外,還要把軟坎和肥肉多的豬肉用來煎油。豬肉可以熬油的部位很多,軟肋肉、腹部的泡沫肉、前坎的大肥肉、豬脖子肉等,都可以熬油。一般家庭的年豬有兩三百斤重,淨豬板油只有二三十斤,甚至更少。冬天吃精料催肥的豬的豬板油稍多點,也不會超過四十斤。豬的腹腔內還有一種油,即豬大腸和小腸等之間網狀的油膜,叫網油,新化老家叫腸油,一般十斤左右,很難有二十斤,與豬的肥瘦有極其密切的關係。豬肉肥的地方叫肥膘,肥膘熬的油叫肥膘油。只要女主人願意把豬肉肥的部分切來熬油,可以熬出很多油來;還有做酸鮓肉、米粉肉等美食時,可以煉出一些肥膘油。農民為了節約,把洗乾淨的豬肥腸切成小段,炒熟的過程中要炒出一些油。讓肥腸七成熟,就出完油了,肥腸儲存起來就方便。

梅山人煉豬油,非常注重於豬油的儲存,在煉油的時候就考慮到豬油要不被稀化、哈味。所以梅山人在煉豬油的時候,非常重視豬的脾,只要把豬脾切成小段,在油鍋裡炸,剩下的脾油渣沒有腥味、騷味、羶味,只有香脆味。加了脾煉製的豬油,就是六月天,豬油放在陰涼處,也是潔白如脂,質硬且脆。兩三年的陳豬油也不會哈味,更不會有麻喉嚨的感覺。

煉好的豬油,需要分類分壇裝好,千萬不能混為一罈。純板油裝一罈,腸油(網油)裝一罈,肥膘油裝一罈,炒米粉肉、炸酸鮓肉的油可以用小壇或碗裝,炒肥腸的油單獨用碗裝。這些油不混在一起,就不會串味,板油等高脂油就不會降低質量。

煎油剩下的部分叫油渣子,長沙人一般不吃,有部分人用於炒豆豉辣椒或臘八豆,作為一種下飯菜。在大梅山的新化,農民把油渣子視為世間美味佳餚,成為他們臘月的最愛。

梅山用油渣子做的菜餚很多,最常見和最好吃的有幾種,記述如下:

油渣子是醃臘八豆最好的材料或拌料。臘八豆在梅山叫豆豉,黃豆煮熟在恆溫的倉庫裡生黴之後,加姜、鹽、辣椒粉攪拌,醃在罈子裡,去除黴味,成為黴香味的豆豉。有的家庭把大塊的油渣子切成指甲蓋大小的塊兒,與臘八豆拌在一起,加薑絲、鹽、辣椒粉等貯在瓷壇裡。用的油渣子多為板油和肥膘油的油渣子,板油的油渣子外層酥脆,裡層泥些;肥膘油的油渣子外層脆泡,裡層松泡。醃上一兩個月後,臘八豆完全轉味,成為地道的罈子菜,帶點微微的甜酸,可以取出來做豆豉湯、炒臘肉或者直接炒著吃。

醃了油渣子的臘八豆叫油渣豆豉。從罈子裡取出來之後,把菜鍋洗乾淨,燒乾鍋裡的水,倒油渣臘八豆炒幹水氣,把臘八豆用菜勺推到一邊,加油熱至六成,翻炒臘八豆,再加少許水,稍微煮三兩分鐘,加蔥花即可出鍋。油渣子經過水的煮化,變得柔軟、細嫩、滑爽,油渣子的油水全部呈現出來,而臘八豆則比較油膩、鹹香。油渣子不再油膩,帶著臘八豆的香味和甜酸,咬一口不再油水鼓出來。

油渣子煮辣子皮是道非常美味的家庭菜餚,最好的是板油的油渣子,經過水的充分煮透之後,油渣子膨脹大,變得柔軟,表面的膜光滑,很有嚼勁。油渣既有辣椒的辣味和香味,還香甜可口;辣子皮浸入了油渣子的香味,儲存了辣椒原有的甜味。值得注意的一點就是,在做油渣子煮辣子皮的時候,鹽要多放點,太淡的時候無法發揮辣子皮的味道;辣子皮不煮透,也無法發揮其辣味,只要鹹辣兩味齊發,味道便絕美。

油渣子加辣椒粉幹拌是梅山地區最傳統的幹醃做法。煉完油之後,把所有油渣子集中起來拌勻,倒入鍋內,利用熱鍋和餘油,加辣椒粉、鹽翻炒,辣椒粉和鹽儘量多放些,讓其味辣些、鹹些,再放在瓷盆或者瓷壇儲存,讓其去火,一週之後可以用於下飯。特別是我們小時候,常用油渣子吃早飯,早上來不及做菜,要吃了飯趕快去上學,母親就夾幾個油渣子來,讓我們下飯;有的時候放學之後,餓著肚子回家,鍋裡只有剩飯時,也在瓷盆裡夾兩三塊油渣子,吃碗剩飯充飢。這樣儲存的油渣子不再響脆,表面裹著辣椒粉,有點醬紅色,結著鹽的晶體。吃時在熱飯裡溫溫,搽掉些表面的鹽和辣椒粉,嚼下去泥泥的,香味飄逸出來。

想到童年的臘月,油渣子的記憶時常在我腦海中出現,常常懷念其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