煨豬苦膽是我童年的一大快樂,也是一道記憶尤深的美食。我現在已經人到中年,並且遠離家鄉和農村。每當接近年關,我就會想起這道奇妙的美食以及與之相關的事情。
寒冬臘月,剛過臘月上旬,農村家家戶戶便考慮殺年豬的事情,準備煙燻臘肉作為大年三十晚上的年肉。
殺年豬,任何一樣東西都有它的用途和規範,切勿混淆。屠夫把豬開邊之後,取出內臟,上倉的內臟豬肺、豬肝、豬舌、豬心一般連在一起,不再分切開,屠夫只用幾片棕葉逢中紮起來,棕葉上頭打個死結,從中間撕開旋轉幾下,掛在堂屋門的右手邊門閂上,表示主人家的年豬肥大,來年再喂個大肥豬。這個掛法,也可防止狗來偷吃豬內臟。
女主人知道年豬的內臟取出來之後,就會從廚房裡走出來,請屠夫割一葉豬肝給她,她要做一道炒豬肝,作為喝豬血湯殺豬宴上的一碗主菜,為喝酒的親人準備下酒菜。屠夫馬上割下一葉碩大的豬肝,交到女主人手上。臨了,屠夫還要問一句:苦膽要不要?如果女主人回答不要了,屠夫就把苦膽邊上的豬肝剔盡,只留苦膽的筋絡,撕下光光的苦膽,掛在堂屋門邊的窗格子上,留做以後藥用;如果女主人說要煨給小孩子吃,屠夫就手起刀落,割下一大片薄薄的豬肝,附著在苦膽上。
女主人知道哪個孩子有小便赤黃、起眼屎、咳嗽等老毛病,就喊哪個孩子的名字,讓他(她)吃煨豬苦膽。如果家裡沒有孩子願意吃煨豬苦膽,就喊家裡勤快些的孩子去煨豬苦膽。孩子聽到母親的叫喊,立刻跑來,雙手接過屠夫割下的苦膽,蹦蹦跳跳地往堂屋裡跑去,邊跑邊喊媽媽,問哪裡有草紙。
草紙就是皮紙、黃紙,用春天剛發枝葉的嫩竹子浸石灰水造的竹棉紙,為當地的土紙之一。紙張比較厚實,卻不結實、不透明,有筍條留下的痕跡。紙面佈滿紋理,背面極其粗糙,為土黃色,故名黃紙。農民多用於做祭祀祖先的紙錢,如清明節掛青、秋季掛社、七夕送祖先燒包、家庭人員去世、除夕祭祀、其他時候慶典祭祀等,都要用到黃紙做成的紙錢。用錢矬在黃紙上矬出古代錢幣銅板的痕跡,才能夠做紙錢去燒化。農民往往在祭祀之前才矬草紙,所以其他時候草紙是一張張完整的紙,大概相當於十六開大小,一疊一疊的。
女主人為了讓孩子的病早點好,喜歡把豬苦膽劃破,把生苦膽汁塗在豬肝上,再裹上三四張草紙,浸溼,煨到熱草木灰裡。孩子們往往不吃苦的煨豬肝,吃上兩口,就塞給他(她)父母。父母怕浪費,不得不吃下,又成了自己做的苦自己來吃。這樣的事情犯得次數多了,女主人也就不再管孩子們是否把苦膽捅破、有沒有把苦膽汁塗在豬肝上,只要他們把苦膽煨著吃了就行。
煨苦膽時要把包裹的草紙用水完全浸透,這樣,草紙才粘到豬肝上,豬肝與苦膽才會裹緊在一起,大小如雞蛋。不然,草紙不與豬肝粘在一塊,草紙很容易被熱草木灰燒掉,豬肝就會直接被煨燒,被燒焦的豬肝吃起來有燒焦的苦味,農村傳說不能吃,會得癆病。另外,煨豬肝時不能把豬肝放到有火星的塵堆裡,要放在沒火星的熱草木灰中,即火星的下層。在煨的時候撥開火星,再挖個孔埋進去,蓋上熱灰,上面蓋火星。煨熟豬肝,一般要十多分鐘。沒經驗的人,煨苦膽時苦膽裡有滿滿的一包苦膽汁,在煨熟之後膽囊受熱會膨脹,最後爆炸。苦膽爆裂時會把草木灰衝開,爆炸後不能立刻挖出煨的苦膽,要稍等兩三分鐘,等熱灰把苦膽汁吸乾,挖出來的豬肝上就沒有灰塵,否則,豬肝上粘滿溼漉漉的灰塵,又要洗乾淨才能吃,那樣苦膽汁就會染到煨熟的豬肝表面,味道會更苦,那樣豬肝真的難以下嚥。
煨苦膽最好的方法是倒掉一半的膽汁,也不必把膽汁塗在豬肝上,在煨的過程中不會爆裂。煨熟之後,臨近的豬肝會染上膽汁,有苦味,其他地方的豬肝沒有苦味。這樣既吃到了苦膽,也滿足了吃豬肝的味道,讓其成為良藥,起到治病的作用。這樣的吃法,讓孩子既知道生活的艱苦,也感受到臥薪嚐膽的滋味,還有利於身體。
煨得好的苦膽不爆破,外層的草紙完好無損,只有被草木灰燒去稜角的痕跡。從草木灰裡挖出來稍微晾涼一下,拍掉草紙上的灰塵。撕掉草紙,露出豬肝,豬肝為成熟的肉色,帶點醬紅色,質地緊促,硬度適中。
煨熟的豬肝香味更純更烈,帶著點燒香的味道。咬上去豬肝有點粉,成小米大小的小顆粒狀。咬下去有點緊,比炒的豬肝有韌勁些,不會出現咬到泥質的感覺。苦膽裡的膽汁完全乾枯,有著淡淡的苦味飄逸開來,但被豬肝的香味掩蓋。吃苦膽苦味不烈、不酷、不勁,散發在舌尖上,自然地傳開,在豬肝的香味遮掩下可以接受:不是苦得很難受、很噁心,舌苔反應也不明顯。
我最喜歡吃的是煨乾膽汁的膽囊,它已經是筋絡,萎縮在豬肝上。用豬肝轉著,慢慢地嚼掉周圍香噴噴的豬肝末,吞下肚子,剩下光禿禿的膽囊,越咬越有彈性和韌性,越咬越有苦味滲出來,散發在口腔裡,滿口是苦香味,等苦味慢慢減退,甜味、香味慢慢升起,咬到最後是滿嘴芳香、滿嘴生津。如果人生能夠這樣吃幾次煨的苦膽,人的味覺就會有正確的判斷力,以後吃到帶苦味的食物也不會退讓,而是迎苦而上,必求真味。
豬苦膽的用處很多,臘月窗戶上的風乾苦膽是味良藥,很難得。生活中用到苦膽的地方很多,嬰兒出生之初,清除口腔裡的黏液之後,孩子的奶奶要用筷子蘸點豬苦膽汁放到嬰兒口裡,嬰兒嚐到苦味,就會哇哇地哭起來,當地人叫消毒、祛火,也驗證哲學的說法,讓他(她)出生就嚐到苦,讓其體會人生就是苦的。小孩長到一兩歲時,母親要給他斷奶,很多孩子只要幾天不喂他(她)奶就可以斷掉,也有的孩子怎麼也斷不掉,唯一的辦法就是在母親的奶頭上塗滿苦膽汁,無論是溼的還是乾的,只要孩子含著奶頭,就會有苦味進入他的口裡,孩子就不會再吃了,這樣來回折騰幾次,孩子就斷奶了。兩三歲的孩子不好好吃飯,母親就會嚇唬他(她),要喂他(她)苦膽,他(她)會乖乖吃飯。
其他時候殺豬也有苦膽,卻很少做藥用,也沒有人煨著吃。
現在想來,小時候母親讓我吃煨苦膽,不完全是為了治病,還是為了讓我知道苦與樂,讓我懂得苦,知道以後去吃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