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臘月，原野大雪紛飛，農民畏縮在家裡過著烤火取暖的神仙日子。

進入臘月，農民有一件事迫在眉睫，就是年關靠近，要忙著置辦年貨，也要準備年肉過年。年肉很少有人在市場上購買，主要靠宰殺年豬；即使要購買的，也早就在父母、兄弟姊妹及親朋好友處掛勾訂購。

年輕的夫婦，上有老下有小，是一個大家庭的頂樑柱。只有殺年豬的時候，這個大家庭才有機會來個大聚會，召集一家人來痛痛快快、舒舒服服地吃頓飯，農村叫做喝豬血湯。其中有一道菜，叫辣子皮煮胸膛骨，卻是一道硬菜，還是一道必須上的頭碗菜，連沒有牙齒的爺爺奶奶也要嚐嚐它的味道才算喝了豬血湯。

胸膛骨就是豬的胸部骨頭。宰殺豬後，刨乾淨豬身上的毛，還要把豬架在澡盆上，屠夫吹脹豬身，刮掉犄角旮旯裡的豬毛。

雖然俗話說："豬毛可以吃一千，羊毛不能吃一根。"農民還是喜歡把豬毛颳得乾乾淨淨，讓豬皮白白淨淨。搞乾淨豬毛要動用兩件東西，一是熱草木灰，一是烙鐵。扯不乾淨的豬毛搽過熱草木灰後，屠夫就可以抓牢豬毛，用刨子刨掉；至於犄角旮旯裡的豬毛、刨子無法刨得到，把烙鐵燒紅塞進犄角旮旯裡，立刻響起嘰嘰喳喳的聲，冒著煙氣，一路地烙過去，刺鼻的毛髮焦化的氣味飄散開來。做完這些工作，屠夫就要清洗豬身上的灰塵和髒汙：先用稻草沾上溫水一路地搽洗，搽洗一遍之後，再用尖刀刮，颳去一層汙垢，即豬皮上的油皮，最後用冷水一衝，豬身變得白白淨淨。

接著開始做開邊的準備工作，其中之一就是取胸膛骨。只有取掉胸膛骨，才可以取出豬舌頭，提出內臟。胸膛骨不好取，在胸部兩個前腿之間，先從殺豬的刀口切開，切到胸膛，才露出胸膛骨。胸膛骨比較堅硬，兩邊有小骨頭連線，部分是脆骨，部分是老骨頭，明智的做法是劃開胸部外面的皮、肉之後，等胸膛骨完全暴露出來時，用尖刀從兩腿靠腹部的一端插進去，右手持刀柄，左手用力壓在刀背上，上下移動尖刀，小骨頭就迎刃而斷，再從胸膛骨的另一面進刀，用同樣的方法切斷小骨頭，再割斷兩頭，抓住胸膛骨中間，向上猛地一提，胸膛骨就完全取出。胸膛裡還有一種東西，就是凝固的豬血，農村叫曹門血，質地比較硬，不與豬血同食，可以單獨煮熟，也可以與豬腦髓等一起蒸著吃。

辣子皮煮胸膛骨是豬血湯裡一道非常重要的菜，家庭主婦一般先做好這道菜。胸膛骨上有小部分是瘦肉，其他部分是小骨頭和脆骨，無法用普通的菜刀切碎，只能用屠夫的砍刀。砍刀主要用於開完邊之後，分解豬肉，砍排骨處的脊椎骨，一刀下去就砍斷了。砍刀面寬，刀重，有四五斤，比較鋒利。屠夫取出胸膛骨，用菜碗盛好，送到廚房交給家庭主婦，討取家庭主婦的誇讚。主婦把剁碎胸膛骨的任務交給自己的丈夫或者家裡有力氣的男丁，主婦從屠夫那裡借來砍刀，交給執行剁胸膛骨的人，先剁成一節一節的，再剁成米粒狀，盛到碗裡交給家庭主婦做菜。

胸膛骨在我的老家新化圳上鎮有種傳統的做法，就是胸膛骨煮辣子皮，辣子皮是白辣椒剪成的條狀片，曬乾後儲存在陶瓷罐裡。做一份辣子皮煮胸膛骨，要抓少半碗幹辣子皮，用溫水泡軟，清洗乾淨待用。鍋內油熱至八成時，下剁碎的胸膛骨翻炒。胸膛骨稍微帶了點肥肉，加上農村的豬肉肥膩些，炒的過程中不粘鍋，翻炒幾滾之後，肉變成白色，再放洗乾淨的辣子皮，一起翻滾兩下，放鹽，加水蓋好鍋蓋煮，煮半小時即可出鍋。新鮮熱豬肉做菜容易煮熟，炒幾滾就熟了，吃起來又嫩又鮮。胸膛骨有骨頭，剛炒完老人無法吃，還得煮，並且要久煮一會兒。

殺豬宴上，喝豬血湯的第一碗菜就是辣子皮煮胸膛骨，白白的脆骨參差錯落，老骨頭掩映在辣子皮下，辣子皮交錯其中。每桌一小菜碗，大家坐好開席，主婦給雙方父母及年齡長者夾菜時，最先給夾辣子皮煮胸膛骨嚐鮮。老人牙齒不好，一般咬不動骨頭，他們卻不會放棄這個品嚐的機會。主婦儘量給老人夾沒有骨頭的瘦肉，即使沒有瘦肉，也要給老人夾一塊帶肉多一點的骨頭。老人吃辣子皮煮胸膛骨就是嘗味，他們已經沒有咬骨頭的能力。這其實是種儀式。

胸膛骨在和辣子皮煮一起之後帶著一種淡淡的甜味，骨頭上的肉是甜的、鮮的。菜裡的辣子皮經過久煮之後，也帶著甜味。老家的老人，他們都能吃辣椒，辣子皮煮了之後辣味不是很辣，他們能夠接受。老人咬不爛骨頭，他們咬骨頭上的瘦肉。胸膛骨上的瘦肉非常嫩，紋理很細，容易咬斷。老人沒有牙齒，咬不斷胸膛骨上的瘦肉，就吸胸膛骨煮出來的湯汁，感覺胸膛骨的甜味。這一年一回的味道，讓老人興奮、讚美，他們不停地誇獎主婦，讓殺豬宴進入高潮。

辣子皮煮胸膛骨裡還有另外一種用途，就是讓大家庭更融洽：農村殺豬宴喝豬血湯都要邀請夫妻雙方的父母，甚至祖父母參加，一般情況有一兩桌，十幾二十個人一起用餐，就一根胸膛骨，每人還不夠一筷子的。放點辣子皮，煮出來可以盛兩個小碗，兩桌上的人都可以嚐到鮮。老人、小孩吃胸膛骨，作為家庭主人的夫妻倆還可以吃點辣子皮，喝口湯，感覺一下味道。一家人吃了胸膛骨湯，就算頭碗菜過了一遍。

接著，才上第一大碗，即新鮮豬肉，大部分為瘦肉，改用大碗盛，累尖累尖的一碗，可以滿足大家的口福，進入大口吃肉的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