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體的瑪雅’,此一形象之謎尚待解答,為秘密繪畫之一例。」它說「尚待解答」,但不是說「從來未有解答」。但它用了「秘密」一詞。該畫完成至今已整整兩個世紀,而在西班牙還有很多古老的秘密抽屜,例如巴拉米達的山路卡這個地方,或許在這裡會出現一些線索。
我的作品行文至此稍有脫節,因為我在馬德里遇見法蘭克。就在我小說的中間,主角本身出現在皇宮,事實上就像出外景一樣。我之所以來到這個地方,是為了描繪法蘭克如何坐在這裡寫他的長信給薇拉。
前一個星期,我還很魯莽地跑了一趟塞維爾。那是個錯誤。那裡也發生了一件事,對我的小說略有不利。
我被迫必須釐清安魂彌撒本身,這並不是我的原始意圖,相反的,我的小說進展到此,安娜·瑪麗亞·瑪雅已經因為追逐一個拍了她一張照片的侏儒而亡,我預期的是,屆時將遇見一大群哀痛欲絕的吉卜賽人。
所以,塞維爾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有時候這種事也會發生在我們的生命裡,在平靜無波的生活中,總有若干的妙趣橫生,任何創作都無法超越。
我走進皇宮的酒吧,法蘭克已經坐在那兒,手上拿著一杯啤酒。時值十一月中,與我們在斐濟相聚的時光相隔已近一年。還記得我到那小小的機場去接他和另兩名美國人時,覺得他是個相當壓抑的人,如今這樣的印象在我的腦海裡依然鮮明。
而到了現在,距離他在這裡寫長信給薇拉也已過了半年。或者說得更清楚一點,是距離我想象他和薇拉在沙拉滿加的研討會上相遇,然後坐在馬德里的旅館房間內寫一封長信給她。將這兩則故事分開來說變得愈形重要了。一九九八年的十一月,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寫這部小說,只是它還沒發展得很完善。
我甚至沒想過會和法蘭克在同一家旅館見面。我知道他住在奧斯陸,只不過他早期曾經和西班牙有過些許淵源。儘管如此,要和他在馬德里相遇的機會還是相當渺茫。指點我到皇宮來的人不是法蘭克,而是克羅伊登新圖書館裡的克利斯·貝特。
我一坐下,這挪威人便胸有成竹地微笑著,從內側口袋裡取出一支黑色的「百樂」畫筆。
「筆忘了還你,」他說,「好了,在這兒。」
我笑了,但我的笑有兩種意思,因為事實上是我該謝謝他。
「我說了,你可以留著的。」我回答道,但還是接了過來。我覺得它帶著一點感情的價值在內。
「你的報告進行得如何了?」我問。
「很好,幾乎要完成了。你的小說呢?」
「我也可以這麼說。」
「到西班牙來度假嗎?」
這自然是我預期中的問題。
「不算是。」
「作研究嗎?」
「就某一點來說,是的。」
「寫關於西班牙的事物?」
我用一隻手指壓住嘴唇。
「我從來不談自己在寫些什麼。你呢?」
「我倒不介意談談我的報告。」
「我是說,你來馬德里做什麼?」
他沒有立即回答,我便加上一句:「來看薇拉嗎?」
「她住在巴塞羅納。」
「哦,是了,我記得你提過這點。你和她在沙拉滿加碰過面了嗎?」
他很快點了點頭。
「但你們聯絡不多?」
「我們再看看。」他就說了這麼多。
「是啊,我們再看看。」我重複他的話,「你今天下午不是和她一道吃午飯的吧?」
他搖搖頭。顯然他腦子裡轉著我們正在談論的內容。
「那是我在大學時代的老同學。我在馬德里讀過一段時間。」
「現在你到這兒來休息一下?」
他開始在椅子裡蠕動著,但是接著又說:「漫長的週末一時興起。少年時代我曾在這裡待了好些年。我父親在這裡當過四年的報社特派員。這裡總是有些東西會吸引我回來。」
「也許,薇拉也是其中之一?你會和她聯絡嗎?」
他就說到這裡,不再說了。現在他微笑著說:「你是在進行偵訊嗎?」
啊,是啊!已經開始有點像是偵訊了。但我必須試著瞭解目前的進展如何。而且,如果我辦得到的話,我得試著問出他在這裡有沒有空閒的時間。我決定採取遠兜遠轉的方式。
「你去過布拉多之類的地方嗎?」
他突然眼睛一亮,而我不認為那是因為我換了話題的關係。
「我其實想明天去走走,」他說,「如果你有時間的話,我們可以一道去。你知道,裡面有幾張畫我很想讓你看看。」
我懂了,我沉吟著,幾張畫。
「哥雅或維拉奎茲?」
他一臉神秘。
「哥雅。」他說。
「你想到的是哪些畫?」
他直直看進我的眼裡,我可以看見他的瞳孔因興奮而放大。
「你得看一看,」他說,「我真的很想看看你發現這些畫時,臉上的表情。」
他的表情幾近驕傲,有如即將揭示的榮耀他也有份。接著一轉眼,他又謹慎起來。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嗎?」
我當然稍微知道他想讓我看到布拉多的哪些畫作。我們在塔弗尼時,我便處於優勢。我向喬肯·凱斯借了一部筆記型電腦和資料機,只要幾分鐘時間,就可以清楚看見哥雅最知名的畫作。當它們開始顯現在畫面上時,我吃驚得幾乎要跳起來跑進棕櫚樹叢中——只穿著我的內衣褲——大叫:「我找到了!」但我收攝心魂,開始在網頁裡,尋找塞維爾的佛朗明哥舞訊。不久便發現安娜是個知名的佛朗明哥舞者,而且她的全名是安娜·瑪麗亞·瑪雅。此後,事件開始加速進行。就在我發現安娜姓瑪雅的那一天,羅拉開始談到印度的瑪雅概念,豈非奇哉怪也?然而我屈服於種種誘惑之下,將指頭放到她的額頭上,叫出她的真名,我甚至造次地形容她是「傑作」。結果就和法蘭克給薇拉的信裡所描述的一樣。安娜酷似哥雅的瑪雅,而且她必然因為隨時都得曝光而覺得厭惡至極,大概也是因為如此,荷西才會因為我發現她的姓而大發雷霆。從此之後,他們越來越退縮。然後安娜突然發病,在法蘭克走後又來了一次。我開始懷疑她是否病得厲害。
「布拉多有很多哥雅的名畫。」我說。
因以為我不瞭解他說的是什麼,他放心地嘆了口氣。
「我想你會大吃一驚。」他說。
對話持續了好一會兒。我們都在旁敲側擊,但是都沒碰到重點。我決定切中要害。
「我明天要去塞維爾,」我說,「事實上,我一個星期之前才從那裡回來,但我在回英國之前,這個週末還要去走一趟。」
「你得轉達我的愛,向那些橙樹問安。」
「我會的,我保證。」
我不知道他是否自己也去過那個地方,但是現在他說:「在一年當中的這個時節,安達路西亞一定很美。」
這就對了,我想。來吧!
我注視著他的褐色眼珠。
「那麼你不想一道去嗎?」
他略顯不解地看著我,仿如思索著:這是在做什麼?
「那裡有些人事物,我真的很想讓你瞧瞧。」
他縱聲大笑起來。
「有什麼好看的呢?」他問。
我又用手指按著嘴唇。
「你得自己去看,法蘭克。」
截至目前為止,兩人都有新鮮事物要呈現給對方。法蘭克看看時鐘,在椅子裡又蠕動了起來。
「我想可能算了吧,」他說,「時間和金錢都是問題。」
我覺得他已經上鉤。
「我負責你的花費,」我說,「這不成問題。」
「告訴你實話好了,」他說,「我其實打算回程去巴塞羅納走一趟。我得先打個電話,你知道的……我總是等到最後一刻才做。」
「你可以兩件一齊做,」我讓他放心,「先在塞維爾待個一兩天,然後你可以經過巴塞羅納飛回奧斯陸。你會在塞維爾曬出一身漂亮的古銅色皮膚。人們總會留意到這種事。」
挪威人又叫了一瓶酒,坐在那兒掂量起來。他正在躊躇不決的時刻,我給了他臨門一腳:「我想我可以向你保證,絕對不會讓你失望。我猜你一定會大吃一驚。」
他那清晰的五官無疑是因為我的故作神秘,而流露出一臉的狐疑。
「或者這麼說好了,你知道我打算做什麼嗎?」
他露齒微笑,但搖了搖頭。我繼續說道:「這真的是令人難以忘懷的情景。如果那不能算得上是你終生難得一見的美妙景象,我就甘拜下風。」
他聳了聳肩,而現在,現在他幾乎要打定主意了。
「你打算什麼時候去?」
「明天早上。ave火車幾乎每小時都有一班車。所以我們可以在火車上吃午餐。」
他支支吾吾地猶豫不決。
「這個想法不壞。我其實不算真正去過塞維爾。不過當然了,我不能要你幫我付錢。」
「你當然能。這不僅是我的榮幸,還是一項無價的研究計劃。」
他又給了我一陣典型北歐人的哈哈大笑。
「我希望你的意思不是說,我是你的研究物件吧!」
我點著一根香菸。
「別這麼說。我們可以談談爬蟲和諸如此類的玩意兒,或是談談大洋洲的瀕臨絕種動物。我需要複習的東西太多了。」
「當然。你儘管問。」
那天晚上他在酒吧裡待到很晚,我們甚至聊了一點演化生物學的話題。我還聽了奪走他女兒生命的悲劇性車禍,完整的一則故事。
幾個小時之後,我們搭乘火車到塞維爾。我覺得我在豪賭一場,而且我必須坦誠,我多少覺得自己有點像在作法自斃。但現在輪子已經轉了起來。
火車停在科多巴,他猛然抬起眼來,拍拍自己的額頭,彷彿忘了什麼事情。
「我沒讓你看看那些畫!」他大叫一聲。
但他拒絕告訴我那是些什麼畫。他只是重複說道,我得親眼見到它們才行。
我在瑪麗亞夫人飯店訂了三個房間,法蘭克注意到這個動作,但我解釋道,晚上我有個朋友會來。我其實無法確定是否會用上第三個房間。我告訴他,他得等到晚上才能見到那畢生難忘的景象。
我帶他去看大教堂和橙園,我們沿著排列整齊的橙樹信步走著,看著那累累的成熟果子,法蘭克告訴我,羅拉寄了一張她在塔弗尼島拍到的罕見橙鴿。我聽了不禁莞爾,因為他並不知道我怎麼寫他們在斐濟群島的那一段小小情史。
我們登上吉拉達塔,它剛開始是一座回教寺院的尖塔,在擴建之後,才變成一座鐘樓。我們在這裡可以俯瞰整座白色的城市橫跨瓜達奇維爾河兩岸。我們爬上王室聖母廣場,看著門口一長排的計程馬車,接著走進阿卡薩花園涼爽的池塘與噴泉。棕櫚樹無所不在,我和法蘭克竟能再次徜徉於一片棕櫚樹叢之中,感覺頗為奇特。恍惚之間,竟似回到了馬拉福植物園。
我們在花園裡最古老的地點探險之後,便穿過權貴之門,俯首看著詩人花園,它的兩座水池周邊圍著三尺高的矮牆。法蘭克霍然停住腳步,大嘆一口氣喊道:
「這裡真是……好美!」
我注意到他的眼裡溢滿了淚水,便以手扶著他的肩膀。或許這裡的美讓他難以置信,我想,因為他立即揉了一下眼睛。也許是要掩飾他的情難自禁,他說:「我想我剛經歷了一次似曾相識的經驗。」
馬爾千納之門前面有個碎石廣場,我們走上建有俯視看臺的城牆,坐在長椅上。天氣熱得無以復加,我到咖啡館去點了一些飲料。
不久之後,一件怪事發生了,就某一方面來說,一切就此開始——雖然就另一方面來說,它是始於奧斯陸的一家託兒所門外、在斐濟群島的塔弗尼機場、在託姆斯河的橋上、在馬賽港碼頭邊骯髒的小倉庫裡、在瓜達奇維爾河西岸的特里安納區、在一個世紀以前的卡地茲港,或是阿爾巴公爵夫人在巴拉米達的山路卡鄉間的座椅上——遑論那天晚上稍後在塞維爾開展的一段。從一個比較宏觀的(對我而言是全面的)角度來看,我們甚至必須回到泥盆紀時期,當第一隻爬蟲類攀上乾地,瞧它們用那原始的而又是多麼進步的四肢攀上乾地。但是何妨再回到一百五十億年前大爆炸的時刻,當一切時空起創之初?再一次,一切故事的開始都包含在一個緊密的核子之中,含著尚待引爆的創造能量。
如下就是事情發生的經過。有個侏儒突然急步穿過馬爾千納之門而來。他身上的戲服讓他看起來像是剛離開一場嘉年華會。接下來,他果敢地站到我們面前,定定地望了我們一眼。一轉眼間,他拿出一隻照相機,對著我們按了幾次快門,先照了我,然後是法蘭克。
「你看見了嗎?」法蘭克大叫。
侏儒轉身疾奔而去,不一會兒便站在俯瞰臺上的一個缺口瞪著我們。又一次,他舉起照相機,照了一兩張。
「好奇怪的傢伙!」法蘭克說。
「當然,很古怪的行為。」我也說。
但是這位挪威人並不就此滿足。他一躍而起,開始朝著侏儒追了過去。我可以看見他穿越城牆,跑過權貴之門,幾分鐘之後便轉了回來。他無奈地張開了雙臂,說:「他消失了。」
時間是四點半,阿卡薩花園即將關門。我們走出花園,再度進入王室聖母廣場,穿過山塔克魯茲的猶太人舊社群,從狹窄的巷道里可以窺見漂亮的庭院,向上望著奇特的大建築,內有鍛鐵窗欞和陽臺。我前一個星期才來到這裡,因此能夠告訴法蘭克,那些保護所有窗戶和庭院的鍛鐵在過去有兩種功能。其中之一是增進美觀與內部的視野,培養一個比較透明化的社會,以杜絕犯罪;另一方面,這些窗欞是隨時上鎖的,因此增加了安全感。在早期,少女可以坐在窗欞之內,她們的追求者站在窗外細訴甜言蜜語,但如果迷戀的情況較為嚴重,追求者就得「吃鐵」。我解釋道,在天氣較暖的半年裡,生活大多還是在庭院裡度過的,而當陽光炙熱,通常就會直接在上面搭個涼棚。
我們在同盟廣場喝了啤酒,望著繁蕪的九重葛爬上其中一處造景。在造景之後一株棕櫚高高聳立,樹後依然可以瞧見吉拉達塔。它和所有其他猶太人舊社群的廣場一樣,都種了成排的橙樹。
一個小時之後,我們前進到艾維拉夫人廣場。廣場上設定優雅的陶製長椅,從這裡,我帶法蘭克進入一條名曰「蘇珊娜」的狹窄巷道。我說我要讓他瞧瞧山塔克魯茲的秘密。我們溜進一處小小的廣場,這裡原先是個私人的庭院,我指著一面磁磚,上面有個骷髏頭圖案。磁磚是在一扇窗戶上頭的牆上,骷髏頭下方則寫了一個名字「蘇珊娜」。
「這就是山塔克魯茲的秘密嗎?」挪威人問道。
我點點頭。
「蘇珊娜是十五世紀時期的一位猶太少女,」我解釋道,「她悄悄地愛上一個年輕的基督徒,但是蘇珊娜聽說自己的家族正在計劃一場血腥暴動,以對抗城裡的基督教領導人。要處死的其中一人就是她的心上人,因此她去見他,密告這項計劃。結局是她自己的父親被處以死刑,蘇珊娜本人也被情人拋棄。當她過完悽苦的一生,臨終之時,她在遺囑中指示,她的頭必須和身體分開,並在她的房子外頭示眾,以警世人。一直到十八世紀終了,她的頭骨都還被懸掛在那兒,後來則是在同一個地點裝設了那面磁磚。」
廣場裡有幾棵橙樹,法蘭克問我能否分辨是什麼樣的橙樹,長出來的柑橘是甜是苦。我說我不能,他便從一棵樹上摘下一片葉子,讓我看看葉子本身,下端有個小小的葉片,(注:即單身複葉。塞維爾的橙樹是酸橙,必須接枝之後才是可食的甜橙。)因此這棵樹的果實是酸苦的。
我們走上聖者廣場,過去這裡曾是退休神職人員的醫院。廣場裡有兩家餐館,還有兩棵橙樹。我們坐在戶外的一張餐桌,在點餐之前,先喝了一杯山楂酒。我們又談起生命演化的話題,我想是法蘭克起的頭,或許是要讓我對這趟塞維爾之行的投資值回票價。我們那天晚上討論的許多重點我都派上了用場。就是在這裡,他對我談到紐西蘭的鱷蜥。
我思量著,截至目前為止,我在馬德里巧遇法蘭克算得上是純粹的愉悅恬適。但是決定性的一刻正在接近,時間已近九點。付過賬之後,我帶著法蘭克穿過窄巷,進入山塔克魯茲廣場。我們與阿卡薩花園之間,尤其是和詩人花園之間,有一座高牆將我們隔離開來,我讓他看看我們和那座高牆有多麼接近。
「我想你的眼睛前面一定長了一把尺。」我說。
他不瞭解我的意思,因此我要他仔細瞧瞧。他指著廣場中央的鐵製大十字架,我告訴他,過去法國人如何燒燬曾經聳立在當地的舊教堂,同時將這片廣場和這個地區都以這座教堂為名。這片廣場就包圍著這個巴洛克時代的十字架,我們在廣場上走了一圈半。然後他驀然瞥見了一樣物事。他兩眼發亮地望了我一眼,接著亮光便消失在佛朗明哥舞場「雄鳥」之內。
「我滿腦子都是哥雅的那些畫,」他一邊大叫,一邊拍著自己的額頭,「我幾乎都忘了她在塞維爾是有名的佛朗明哥舞者!」
我好玩地拍拍他的肩膀。
「這下有趣了!」他說,但我不敢肯定他等會兒是不是要把自己的話給吞回去。
佛朗明哥舞場裡,除了一群日本觀光客之外,人還不算太多,我們坐在我預訂的舞臺邊座位。我們都點了一杯白蘭地,法蘭克一語不發,只是舉起酒杯,充滿期盼地望著我。
不久表演開始。首先,有三個身著黑色長褲與白色襯衫的男子,他們從廳內另一端的看臺走下階梯。他們穿過觀眾席,踏上舞臺的位置。其中一人帶著吉他,另兩人除了靈魂般的歌聲和他們的五指韻律之外沒有任何樂器。吉他手開始演奏,他的兩個同伴則是拍著手,彈著指頭。
然後她出現了,丰姿綽約有如仙女下凡。安娜沿著旋轉階梯步入舞臺,投入日本人陶醉的掌聲之中,後者顯然認得她——大約就是為了她,他們才大老遠地從東京、京都和大阪來到這裡。安娜一身紅衣,一條玫瑰色絲巾與鮮紅色的鞋子。她的一頭黑髮束成馬尾,上面插了一朵玫瑰花。
「安娜!」她踏上舞臺之時,法蘭克悄聲說道。
我點點頭:「安娜·瑪麗亞·瑪雅。」
「那是她的名字嗎?」
我再度點了點頭。
「瑪雅?」
「噓!」
安娜開始跳舞。她的舞步熱力十足,比我前一個星期看到的更為華美。我注意到她的手臂動作有如流水,而臉部表情卻僵硬而全神貫注,還有那優雅的繞指動作,使我想起曾在歐瑞沙見識過的印度寺廟舞蹈。
其他的舞曲伴隨著其他舞者繼續進行,但是安娜·瑪麗亞·瑪雅才是當晚最耀眼的星星。安娜舞動著雙手和手臂、腳掌與手指、腹部及臀部。她驕傲尖刻、她輕佻煽惑、她溫柔可人。我最想在塞維爾讓法蘭克見識到的,就是這樣的安娜。我要讓他看到後動物時代的脊椎動物伸縮自如的四肢,最放蕩不羈的演出。原始的爬蟲類將以此作為見證,我想,它們住在塞維爾的曾孫跳著佛朗明哥舞,用上四肢的極限,每一條肌肉和脊椎骨,每一個大腦內負責協調動作的神經元。但是在泥盆紀的半黑暗時代,那些原始爬蟲類在羊齒類植物和石松之間,義無反顧地緩緩爬行,在諸多泥坑與小湖之畔,進行著定期的幽會,卻渾然不知自己的未來將是何等光鮮明亮。我們看到的是一種驕傲挺立而欣喜得意的舞蹈,原始兩棲類小姐與原始兩棲類先生將和所有的蝌蚪一同歡慶,後者不久之後便將充塞於蕨類湖與蘆葦塘之內,大家激越狂歡,因為它們的青春流蕩絕非虛度。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種勝利的舞蹈,還是倏忽而逝的脊椎動物垂死的掙扎,因為不久便來了一首歌——深沉粗啞,令人屏息——一首描述愛與死、寫盡欺瞞抑鬱的歌。
然後是中場休息。安娜在接受掌聲之後,隨著團員進入走道,正當此刻,荷西來到我們的桌前。他手上抱著一個嬌小的嬰兒,法蘭克兩眼圓睜難以置信。孩子只有兩三個月大。法蘭克並未與荷西正式打招呼,便緊緊盯著嬰兒,然後抬頭望著荷西。
「這是……你的嗎?」他問。
荷西驕傲地點頭微笑著。
「這是馬努耶。」他邊說著坐了下來。
不久安娜過來和我們一道。
「看到你真是難得啊,法蘭克!真是意外。」
法蘭克坐在那兒呆若木雞。
「他多大了?」他問。他的問題像是不只在問孩子滿心愉悅的父母,還在問他自己。
「兩個半月。」安娜回道。
這位生物學家開始掐指算了起來:「你在塔弗尼島知道這回事嗎?」
他的問題從此懸在空中,因為有位神態雍容的女子肩上背個大肩袋,朝我們的桌子走過來。那是薇拉,突起的腹部顯示孕期只剩不過兩個月。
「薇拉?」
在這一天之內,法蘭克二度揉著自己的額頭,看起來是一頭霧水。或許他又經歷了另一次似曾相識的經驗,因為這並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薇拉渾圓的腹部。
薇拉靠了過來,給他一個重逢的擁抱。我說:「打從我離開斐濟,她的名字便出現在我的書裡。我們昨天下午見了一面之後,我便在馬德里打了兩次電話給她。我想我們五個人該見個面,或是六個,或該說七個。我昨晚才邀她前來塞維爾。」
我知道法蘭克自從在沙拉滿加與薇拉相遇之後,便沒再見過她。他不時轉頭打量著她那懷有身孕的肚子,而當他的目光離開薇拉,我可以讀出他臉上深切的哀愁。他痛苦地掙扎著,讓自己保持君子風度,對她的現狀頷首示意。
「恭喜了。」他虛弱地說。
片刻之後他轉身,頗具深意地注視著我,帶著一點責備的意味。我無法確定那是因為我邀請了這位待產中的母親來到塞維爾,或是因為我的保密功夫。
薇拉笑得很不自然。這讓我覺得很是歉疚,因為她會來到這裡都是我的錯。她甚至沒有機會回應法蘭克的道喜之意,因為有兩個吉他手和兩名歌手又從走道下來,往舞臺前進。他們就位之後,佛朗明哥舞女王才踏上舞臺。她走下旋轉臺階時,著實有如天女入凡塵。
薇拉坐在我和法蘭克之間,她分別看看我們,然後悄聲說道:「我想我一定見過她。」
法蘭克在心受重創之下,仍不免會心一笑。他遙望著我,而我們兩人此刻都憶起在馬拉福那幾天,我們如何使盡力氣,試圖想起自己曾在哪裡見過安娜。
他看著薇拉,現在,也只有現在,他說了:「想想布拉多。」
「和布拉多有關?」
「還有,和哥雅有關。」
薇拉兩眼圓睜。然後她的聲音大得讓我擔心連舞臺上都可以聽見:「赤裸的瑪雅!」
法蘭克和我都驕傲地點了點頭,好像我們讓哥雅那謎團重重的模特兒轉世超生了一般。所以現在他可以不用再帶我去布拉多。
「她們簡直是同一個人!」薇拉悄悄地說。
「噓!」我說,女王再度起舞。
一個半小時之後表演結束,時間已是凌晨一點三十分。現在酒吧裡的桌上已經擺滿了構實酒和山楂酒。安娜與荷西在後臺忙著,法蘭克、薇拉和我正好有機會單獨將情況說個明白,我覺得這是我提出的臨時動議,必須負責到底,同時我想他們會需要個主席。
「現在別因為我在場而覺得害臊,」我說,「好歹我是唯一對你們雙方背景都有所瞭解的人。兩個成人經常都是因為如此而不再溝通。」
他們都同樣緊張,有如學童被拉到嚴厲的老師面前一般。我並不想掩飾自己其實從中得到了某種樂趣。
「或許你說對了。」法蘭克評論道。
他再度對著薇拉的肚子點了點頭。
「我們幾個星期之前才通過電話,而且聊得還頗愉快。我想你或許也說過你已經懷有身孕。」
她聞言顯得嚴肅了起來。
「我只是太懦弱了,」她承認,「我不敢。」
他在望向她之前,先瞧了我一眼。
「我假設這孩子有個父親。」
「法蘭克……」
「不過無論如何,我們的分居時間已過。所以我沒有問題。你可以再婚。」
她迷惘地望著我,但我並不想拉她一把;他們得自己解決。我只是堅定地點點頭。
她拉起法蘭克的手,他很快抽了回去,但她望著他,懇求諒解。
「這是你的孩子,法蘭克。」
一瞬間,他的臉色讓我想起安娜,她在塔弗尼島撲向餐桌之前的臉色就是如此。然後他的臉頰開始燃燒,呼吸變得沉重起來。我彷彿聽見他的血壓正在升高的聲音,有好一會兒,我很擔心他會給她一巴掌。然後他斷然說道:「這怎麼可能!」
她搖搖頭。
「你不會算嗎?」
「可是……你在開什麼玩笑!」
這時候我請服務生過來,示意給法蘭克另一杯白蘭地。他需要冷靜下來。
現在薇拉開始談起正事。
「你不會忘記我們在沙拉滿加曾有一夜相聚吧。你並沒有喝很多酒。」
他轉向我:「你真的想聽這些話嗎?」
「對!」我只說了這個字。
她繼續:「不,我不敢告訴你,法蘭克。我們曾發下重誓,說再也不團圓。然後——我們發現自己就站在我旅館房間的門口。你不是回到自己的房間,而是隨我進門。你還記得嗎?我們都同意,我們稱之為插曲的事件,不能算是複合的開始。因為我們兩人已經完全結束。」
「我們是這麼說的,至少是如此。」法蘭克承認。
「然後我向你保證,那天晚上絕對沒有避孕的問題。對我而言,那天是那個月裡的安全期。而當我不可思議地懷孕,我自然想到桑妮亞。我要這個孩子,我很確定。我準備要當個單親媽媽,而且當然孩子出生之後,我會立刻讓你知道。但我必須等待,情況也可能再出錯,我的意思是……我打算讓你決定你想和孩子保留多少聯絡,這還是,還是我想做的事。」
法蘭克不想隱藏他的眼淚。
「請繼續。」他說。
「然後有個名為約翰·史普克的人打電話來,說他有緣在斐濟和你相處了一陣子,而且他很意外地在馬德里又見到你。他說你或許這個週末會待在塞維爾,然後邀我來看他所謂的‘本世紀最出色的佛朗明哥舞演出’。他並沒有誇張,她真的是很了不起。我想這也許會讓我有機會解釋一切。那是昨天下午,然後他在半夜又打了一次電話,只是向我確認你真的正在前往塞維爾途中。他訂了一張機票,說我可以在巴塞羅納的機場取票。他還說他覺得你還愛著我,然後針對我們在奧斯陸的車禍之後的行為表現,痛罵了一頓。」
當他還來不及回答,她說:「你能夠原諒我嗎,法蘭克?我的懷孕沒有任何其他的意思,無論如何都不是針對你。但是你能夠原諒我嗎?」
「你會在這裡待多久?」他問道。
「我不知道。我的回程機票是星期天下午三點半。你呢?」
「我不知道。也許到星期一吧。」
所以他們終究還是需要一個人來調停一番。
「你們兩人都得停留同樣長的時間,然後你們得決定要回到奧斯陸或巴塞羅納。否則,我要你們把錢都還給我。」
我們無法繼續討論,因為就在這個時候,我們被傳喚到另一張大桌子,上面擺滿了杯盤、構實酒與山楂酒。然而,我注意到法蘭克將右手放在薇拉圓滾滾的肚子上,上頭則是覆著她的手。
這讓我想到法蘭克的信裡所寫的,安娜在他們驅車從日期變更線迴轉馬拉福時所說的話:
「在大腹便便的黑暗之中,總會有幾百萬個卵囊在游泳,帶著嶄新的世界意識。無助的小精靈成熟之後,正要開始呼吸,便被擠壓出來。因為他們能吃的食物就是甜美的精靈之乳,來自精靈血肉的一對柔軟芽苞。」
另一個念頭冒了出來。我們坐在馬拉福的棕櫚樹叢中,人人都在訴說自己的信仰,安娜認為在此生之外,還有另一個實境。「或許不久我們將在另一個地方相會,記起這不過是夢一場。」她說。因此我可以破格,讓法蘭克將她的陳述寫進《給薇拉的信》裡。因為我們都在這裡,齊聚一堂,安娜沒有死。
我們那天晚上喝了很多山楂酒,將在斐濟的諸多回憶注入新的生命。現在我們有個沒在斐濟當場的人,而薇拉很想聽聽每個人都說了些什麼。我們談到比爾與羅拉時,她的興致極高,但我沒告訴她,法蘭克曾帶著宴會上的一瓶酒,和羅拉一齊到了他的茅屋裡去。
安娜與荷西到塔弗尼是為了做個關於二十一世紀的紀錄片,其中有個場景就是要在日期變更線上拍攝。這個節目早就製作成功播放完畢,荷西也給了法蘭克一卷帶子。安娜還很得意地說,在斐濟拍攝的那一段,還訪問了法蘭克,請他談談大洋洲的原生動植物受到什麼威脅,談談當地的生態環境有何問題。
法蘭克和我解釋道,我們在塔弗尼島和安娜見面之時,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哦,別再來了!」安娜笑了起來。
她以手遮臉說道:「你不知道常有人對我這麼說。」
我向大家說明我如何進入國際網路,幾分鐘之後,便找到一些清晰圖片,讓我看到哥雅的瑪雅。我還挖了一些關於安娜·瑪麗亞·瑪雅這位知名舞星的資料。
「然後你把手指放在安娜的額頭上,用間接的方式讓大家知道,你在網路上找到一則關於她的文章。」荷西評論道,「你們頗為過分地開始互相談論,說你們都見過她,而且我知道安娜很討厭被認出來,無論是塞維爾的舞星或是哥雅的瑪雅。我想你們甚至開始形容安娜是‘傑作’?當時我就聯想到,你們一定是上了網路,但我們當時是在斐濟呀,天哪,在斐濟!就連國際網路都可能被人糟蹋。」
「當時你們知道安娜懷孕了嗎?」法蘭克再度問道。
他們都搖搖頭。
「或許這是你在早餐桌上昏倒的原因?」
是荷西的回答。
「是的,我們後來才知道。她發病的時候我嚇呆了。我知道安娜會因為過敏而休克,因為她對昆蟲的咬傷總是很敏感。我當時是顯得不太理性,不過我覺得用力打她或許會讓她的腎上腺開始運作。」
就這樣,對話來來去去,桌上的酒瓶不斷換新。法蘭克甚至坦承他在波馬瀑布時,曾在指縫間偷窺安娜裸身洗澡,語畢卻遭到指摘。
「就是這時候,我明白我只認得你的臉。」他宣稱,「通常我不太偷窺的。」
安娜笑了。
「幾個星期之後,我看起來更像哥雅的瑪雅。」
一行人在清晨四點鐘散場,我得看著法蘭克和薇拉走過那窄窄的巷道,回到瑪麗亞夫人飯店。我們和夜間值班人員見面時,他告訴我,沒有人住進我預訂的第三個房間。法蘭克和薇拉麵面相覷;他們或許正在想自己在沙拉滿加之時,在房間門口也遇到類似的問題,而今已經過了孕期的四分之三。然後他們爆出了一場大笑。
「我想我們的房間夠了。」我說,「不過你能不能幫我找個太太?」
在我們進門之前,我對法蘭克與薇拉說了最後一句話,提及在我克羅伊登家裡的書桌上,有一張破舊的海報,上面是那神聖家庭的大城堡沙雕,我得記得還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們這一大家族開始出門閒逛,當時太陽已經高高掛在城上的天空。安娜與荷西用一輛紅黑條紋的手推車,帶著馬努耶和我們在瑪麗亞夫人飯店碰面。不久我們便穿過王室聖母廣場,還經過印度檔案館到荷雷斯門,隨後進入愉悅大道,在這路上,我們沿著瓜達奇維爾河走了一會兒,才來到瑪麗亞露易莎公園,那是塞維爾諸多綠洲當中,最大的一片公園。該公園最初是在一八九三年,由瑪麗亞露易莎王妃送給該市,到了一九二九年,便成為偉大的伊比利亞與美國的展覽場。公園裡有著迷宮一般的走道與曲徑,臺榭樓閣、巖穴假山、花草繁榮、樹木蔥蘢,這裡已經是歐洲最為豐美的一座花園。
在所有的樓閣之中,有一座來自瑪雅靈感的墨西哥式建築格外吸引我們的目光。荷西說明道,在世界博覽會之後,這裡曾經是個婦產科診所,產婦和待產的媽媽都會特別留心這個地方。法蘭克指出,「瑪雅」是美國印第安人和亞洲的印度人都有的名詞,雖然它們之間沒有任何語言學上的關係。荷西說,法蘭克的說法有點粗糙,並還擊道,西班牙文的「佛朗明哥舞」也有「紅鶴」的意思,但它們並沒有語源上的關聯。安娜與荷西談到,他們有一回到聖瑪麗廟去朝聖,那裡有一大群來自歐洲各地的吉卜賽人,安娜在他們面前跳了佛朗明哥舞。在卡馬古,他們還看到許多魯恩河三角洲的紅鶴。
我們走到考古學博物館前方的美國廣場。廣場上到處都是白色的鴿子,安娜帶來一整袋喂鳥的種子。不久她便消失在一大片白色恐龍的後代子孫之間,法蘭克再度提及羅拉所拍到的,在塔弗尼島僅見的橙鴿。
我們從美國廣場進入公園。安娜與荷西輪流推著手推車,而法蘭克與薇拉對彼此的興趣在逐漸增加,卻不為對方所知,因為法蘭克總是在薇拉轉頭之後看著她,而當法蘭克去看手推車或轉向安娜與荷西時,薇拉也不忘斜著眼睛偷瞧他。他們唯一回避的、就是正視對方的眼睛。
我要安娜與荷西告訴我們一點安達路西亞佛朗明哥舞的根源。他們談到布拉奈達和知名的佛朗明哥舞迷沙拉芬·伊斯提巴納茲·卡德隆,此人綽號「幽客」,就是「寂寞的人」。在《安達路西亞的故事》一書中,他從上個世紀中葉談起,生動地勾勒現代塞維爾佛朗明哥舞的周遭環境,並談到一個關於特里安納慶典的故事。幽客可以算得上是佛朗明哥舞之父。
「布拉奈達(elplaneta)和寂寞的人(elsolitario)?」法蘭克複述一遍。
安娜會心地點點頭,但法蘭克當然是聰明過人,很容易有所聯想。
「這讓我想起羅拉,」他說,「她老是在讀《寂寞的星球》。」
「佩服佩服。」荷西承認,因為法蘭克找到了關聯性。
我們站在一個標示牌前,上面寫滿了公園裡所有的小鳥,我想就是在這裡,法蘭克提到我們在阿卡薩花園裡,曾經見到一個奇怪的侏儒。
安娜微微一笑。
「他住在那兒。」她說。
「住在哪兒?」
「嗯,無論如何,大家都是這麼說的。他在花園裡到處跑來跑去,用拍立得照觀光客的相片,然後在出口的地方賣個一手一腳的。他們說他住在葛魯泰斯可走廊。打從我有記憶以來,他就在花園裡工作,沒有人知道他的年紀有多大。」
我們走進西班牙廣場,這是為了伊比利亞與美國的展覽而建的。這座鐮刀形的廣場,四周都是威尼斯式的運河,有一座新月形的宮殿,用來放置世界博覽會時的西班牙工業與手工製品。這座宏偉的建築面對太陽與瓜達奇維爾河,與廣場之間有四排列柱,每一列都有十三根柱子。
我們越過一座橋,安娜與荷西帶著我們走向左邊的列柱。他們指出,在回欄之下,有精細的馬賽克磁磚,勾勒出西班牙每一個省份最重要的歷史事件,以及每一省的地圖與紋章。荷西告訴我們,西班牙有五十個省,另外在摩洛哥還有兩個自治城市,塞烏達與梅立拉。
「那就是五十二個,」法蘭克說,「和斐濟的眾議院選區數目一樣。」
法蘭克與荷西之間的聯想遊戲變成了一場比賽,荷西反擊道:
「或是撲克牌的數字。我們將你徹底擊敗。」
這個有關瑪雅的話題和五十二的數字,對我來說顯得特別有趣,這是有原因的。然後當我說了這句話,我覺得我比他們更勝一籌:
「或是在古老的瑪雅曆法裡,在天文學的歷法上,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但他們的儀式年度是兩百六十天。因此,如果要讓這個數字運作順利,每五十二年就會有一次迴圈。」
安娜瞅著我,我再度覺得和哥雅的瑪雅目光接觸。
「你在開玩笑,是嗎?」她說。
但我搖搖頭。
「天文學上的五十二年等於一萬八千九百八十天,如果你將它除以瑪雅人的一年兩百六十天,就會得到七十三個儀式年。兩百六十天也可以被等分成十三個月。」
現在我們的話題轉到了曆法與時間的計算,既然是我的舞臺,我便繼續說道:「你們還記得他們為何打算在斐濟迎接新的千禧年嗎?」
「這就是我們在這裡的原因。」荷西說,「除了南極圈和一小塊的西伯利亞,斐濟是唯一被東經一百八十度線畫過的土地。這是地球上唯一一個你不用穿著雪鞋便能從今天走到明天的地方。」
我很有耐性地點點頭。
「但你有聽過最近的說法嗎?」
荷西搖搖頭,於是我說:「日期變更線的問題其實錯綜複雜,有夏令時,還有日出的時間不太一定等等,究竟哪裡是第一個進入西元兩千年的地方,在幾個太平洋小島之間起了激烈的競爭。事實上,只有塔弗尼島和幾個其他的斐濟小島真的處於一百八十度線上,但是為了擊敗東加和小彼特島,斐濟從今年開始引進了夏令時。就在幾個星期之前,他們首度將時間撥快了一個小時。但是不僅如此……」
「好吧,你就繼續說下去好了。」法蘭克說,「但願你不是要說他們在日期變更線上蓋了一座豪華大飯店。」
「不,談不上。但他們將在一百八十度線上豎立一座‘千禧紀念碑’,也就是安娜訪問法蘭克談大洋洲瀕臨絕種動物的地方。任何人都可以在裡面放一個時光膠囊,它會存放在裡面一千年。你寫個問候語,問候第四世紀的人,將它放在一個玻璃容器內。該容器正好放在一枚磚塊的凹洞裡,然後他們會把它封起來,組合而成紀念碑。一枚時光膠囊的價值是五百美元。在未來的一千年裡,有個機構會負責照顧這面牆。他們還保證會在三千年除夕之時,以合宜的儀式開啟這些時光膠囊。」
「我不知道我會有什麼話說,」荷西說,「那是好久以後的事。你們呢?」
「我想到要存放一些二十世紀的箴言。」我說。
「箴言?」荷西問,「政治性的宣言嗎?」
我搖搖頭。
「我們在馬拉福植物園開的熱帶高峰會上談論過許多話題,我把它們以摘要的形式記錄下來。你不覺得,在我們身後,我們應該給斐濟留個簡短的履歷表嗎?」
他們一起大笑起來。
安娜說明道,西班牙的省份是依照字母順序排列,從阿拉法到薩拉格薩,我們邊靠近列柱,她邊指著那些欄杆念道:「阿拉法、阿爾巴塞得、阿里千得、阿米利亞、阿維拉……」
薇拉打斷了她。
「我媽媽在阿米利亞懷了我,」她大叫,「在一個名為薇拉的小鎮裡。因此我就取了這個小鎮的名字。」
然後她衝到阿米利亞的地圖邊,指出一個名為薇拉的小鎮。
我們都站在阿拉法的地圖前,安娜看著荷西說:「我可以告訴他們一個秘密嗎?」猶記我們在塔弗尼島時,荷西始終禁止安娜回答一些問題。而今他只是聳聳肩,表示她不再受到言論限制。
「我們幾乎每個星期天都會來這裡散步,」她說,「幾年下來,我們幫每個西班牙省份都編了個小故事。我們在旅行的時候,就會試著依照正確的順序,將所有故事背出來。或是我們乾脆編些新的。」
法蘭克與我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色。這兩個西班牙人之間的永恆呢喃終於也有了解釋。我當然不明白他們在說些什麼,因此我會需要法蘭克當翻譯和中間人,所幸他至今仍不明白自己在負責這項功能。
我們慢慢走過那許多西班牙省份。安娜與荷西指著那些馬賽克,為每個省份念出一小段神話、傳奇或故事。
現在法蘭克與薇拉開始輪流推馬努耶的小推車。我靜靜想著,假若六億五千萬年前,不是有個大隕石打到地球上來,他們現在推的或許是個蛋蛋小推車,因為恐龍也可能會發明輪子。
當我們抵達廣場另一端的薩摩拉省,他們兩人一起推著小車子,不過那是因為我們站在薩拉格薩之前,荷西談到那壯麗的皮勒大教堂,上面畫了許多哥雅的壁畫,因此他們將小推車接了過來。當他們將車子還給安娜,便牽起手來,堅定地凝視著對方。現在已經成了半個圓。另一半是法蘭克給薇拉的信。我從來沒打算將這兩半湊成一個完整的圓。我壓根沒想到會在皇宮飯店的圓頂大廳巧遇法蘭克。而一旦命該如此,便讓我大傷腦筋,但也給了我許多新點子。
有一回荷西問我,我們在塔弗尼島時便在作筆記,現在這本書進行得如何。我再度伸起手指示意,我從來不談論自己正在撰寫中的作品。
「我只是問你進行得如何?」荷西重複問道。
這會兒大家的目光全集中在我身上,我也明白這很不合理,他們全都彼此坦然相見,而在我們上一次見面至今,我是唯一沒有給大家新訊息的人。其他的人甚至已經為這世界製造了兩個新的公民。
「那是一則真實故事,當然也是虛構的小說。但我不知道哪一個比較迷人。或許那是因為,就某個層面來說,它們是各自獨立的。它們就像是雞與蛋的關係,沒有真實的故事,捏造的便無法存在;而缺了虛構的部分,真實的故事便很難想象。而且我無法說究竟兩個故事是從何開始,到哪裡結束。故事的開頭可以為結局下個定義,而其結尾也能夠為起頭進行註解。那是我們已經談論過的一切。宇宙大爆炸發生一百五十億年之後,給它的掌聲才終於響了起來。」
「但是這兩則故事究竟在談些什麼?」薇拉想知道。
「它們談的是脊椎動物。」
法蘭克瞪大了兩隻眼睛。
「脊椎動物?」
我點點頭。
「它們談的是單弓類動物,尤其是演化樹枝葉的最末梢,我的意思是後動物時代的靈長類。我自己就是這些奇妙生物的一分子,而我已經活到六十五歲。因此每當我想到那活在六億五千萬年前的地鼠,或是三億六千五百萬年前的兩棲類,想想我是它們的子孫,感覺真是怪異得很。好吧,很好!但我們還是很可能只走到晶瑩瑰麗的成蛹階段,卻無法羽化成蝴蝶。」
然後我彎腰鞠了個躬,先對著手推車內的馬努耶,然後是薇拉的肚子。
「這巨型的線性接力賽還沒跑完。追逐還要繼續,我的朋友,它將遠離我們,繼續前進。至於這趟長途旅行要帶我們走到哪裡,目前還是個未知數。」
安娜無言地點點頭。我有種感覺,我的書出版之後,她一定不會衝去買一本來狼吞虎嚥一番。這也無妨。
法蘭克給薇拉的信附帶著四套塔弗尼島的照片,每套十三張。在每一張背後,安娜都寫了一句箴言,那是他們在塔弗尼島各處背誦著的詩句。我們從西班牙廣場的一端踱到另一端——從阿拉法到薩拉格薩。我試著背出自己還記得的那些箴言,每一句代表西班牙的每一個省份。我當時想到,荷西必須記得指出,這些箴言是為了兩個要終生相伴的伴侶所寫的,因為它所開啟的視野或許會讓你覺得,若是沒有一隻手可以緊緊握著,將是很難受的事。
法蘭克已經不像我們在馬拉福植物園的棕櫚樹叢談話時,那麼的灰心喪志。我想象著,現在他即使想到沒有永恆的存在,也會覺得好受一點。至少他不會在宇宙的夜空裡踽踽獨行。如今,在那令人疲憊的道路上,他終於有人相伴。他還是個抑鬱不歡的天使,但基本需求會教導那些無翼的天使學會去愛。
我們在西班牙廣場分道揚鑣。安娜與荷西帶著馬努耶回家,法蘭克與薇拉坦承這個週末他們要自己留在塞維爾。
因此,我又走上回家的路,我對我的每一個年輕朋友都有種依戀的感覺,這種感覺強烈到遠遠超出他們所知。
在我搭乘ave火車回到馬德里,然後搭飛機回到蓋維克之前,我又信步走到瓜達奇維爾河,穿過聖塔摩橋,我再度站到特里安納的聖安娜教堂門前。教堂的門開著,霎時間,是我自己經歷了一種強烈的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站在這座土黃色的教區教堂前,一大群身著黑衣的人慢慢聚集過來。我想是一場安魂彌撒正要進行,而當他們開始魚貫進入教堂,我也跟了進去。我不太懂得牧師說了些什麼,但顯然亡者是名青年女子,因為我可以清楚辨別她的父母和她的丈夫。
牧師主持著儀式,我開始悄悄地私下琢磨,被帶走的人究竟是誰,為什麼她會被帶走——而這發生的一切是否屬於我的過失。
我們起身離開教堂之時,我瞥見了阿卡薩花園的侏儒。當我穿過教堂的門,他抬頭望著我,眨了眨眼睛。或許因為前一天的相見。他還認得我,我想。雖然我不記得是否回眨了眼睛,他勾勾手指,召喚我離開那一行人。他將手伸進外套口袋裡,翻翻一小疊彩色照片,然後取出一張交給我。那是我坐在阿卡薩花園的馬爾千納之門前方廣場。我瘋狂地掏遍口袋,想找些零錢出來,但侏儒卻表示拒絕地直說:「不客氣,不客氣!」我不斷向他道謝,但在我能夠仔細端詳之前,他已經和所有的人一道失去了蹤影。
我站在聖安娜教堂前的廣場許久,瞪視著我自己的照片。我只看見自己已經認識的、也是我一向認識的形象。我看見一個悲慼的靈長類,而在那回望著我的寂寞眼神里,卻遍尋不著妥協。因此我終於明白,我已開始撰寫的小說其實不是關於法蘭克與薇拉,或安娜與荷西。那是關於席拉和她的單人紙牌。那是關於我自己。
幾乎是出於直覺地,我翻過剛得來的照片,背面有侏儒以紅色墨水寫的字。它說:
「人類或許是整個宇宙裡,唯一擁有宇宙意識的生物。因此保留此一星球的生存環境不僅是全球的責任。它是全宇宙的責任。有朝一日,黑暗可能再度降臨。而這一回,上帝的神靈將不再浮現於水面。」
對我來說,只有一個地球,一個男人。
約翰·史普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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