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就是法蘭克給薇拉的信件全文。於一九九八年五月七日以電子郵件寄出,而在我得到一份完整的副本之時,已是整整一年過去。
我承諾附上一篇內容詳實的後記,隨後就有,但我們得先看看薇拉對法蘭克的信有何反應。我們可以做到這點,因為薇拉讀過法蘭克的長信之後,法蘭克又發了另一封電子郵件給她,而薇拉終於打電話到他的旅館房間。
在這個夏夜裡,我坐在克羅伊登家中,面前放著這封長信,而在那年十一月,我到皇宮飯店和法蘭克見了面,距離他在這家飯店裡寫信給薇拉只有半年時間。我想如果我不提提這點,就顯得太大意而不可原諒。我還清晰記得他因為有機會與薇拉在沙拉滿加碰面而雀躍不已,而當我在十一月撞見他時,還完全不知他們是否已經見面,或者若是見了面,結局又是如何。自從我們在斐濟道別後,我就沒和這位挪威人聯絡過。
法蘭克與薇拉可能找到回頭的路嗎?或是法蘭克只是在馬德里驚鴻一瞥,而根本沒和薇拉聯絡上?
我坐在圓頂大廳之下喝著茶,邊嚼著餅乾,邊聽著柴可夫斯基的《睡美人》豎琴演奏。一如法蘭克前一次所為,我從酒吧外的餐桌上,突然見到這位挪威人正往圓頂大廳而來。我覺得一陣驚喜穿過全身——因為這是個多麼驚人的巧合,竟然會在皇宮的此地遇見他!而且是在距離斐濟或倫敦這麼遠的地方。奧斯陸應該是比較可能見到他的地點,而且事實上,我在幾個星期之前,才在該地稍事停留。
我覺得奧斯陸是個迷人的城市,那個地方尤其令人感到愉快的一點是,法蘭克的家鄉是個現代化的歐洲城市,但是它和未遭破壞的鄉間只有幾百碼的距離。我還走了一段長路,到一個名謂烏雷維斯特的森林漫步許久,這個地方有如田園牧歌一般,一路上人跡罕見。
在皇宮見到法蘭克,有點像是現行犯被逮到一般,而且我竟然沒有立刻跳起來迎向他,這也讓我覺得很莫名其妙,同時,顯然他是在圓頂大廳裡找人。然而,他不久便注意到我,一路朝著我的桌子走來。
「約翰!」他大叫一聲,「真是意外啊!」
他坐下來幾分鐘,一直到有名女子來找到他。我覺得那不是薇拉,但是在一個小時之後,我才確定了這點。當時,我雖然連薇拉的一根頭髮也沒見過,但為了某個特殊原因,我已經很清楚薇拉的模樣。這聽起來或許有點神秘兮兮,但我會在後記之中詳細解釋。
法蘭克說,他會在飯店待幾天,我們同意晚上見面,一道喝杯啤酒。
「我們得稍微談談。」他說,「我們總是很容易忘記這些時候。」
他一走進餐廳,這句話突然在我心裡起了作用,因此不久便安排了一道計謀。我只要打幾通電話,一通比一通大膽。問題是,我真的能夠辦得到嗎?更困難的是,我可能只騙到法蘭克一個人嗎?我明白自己很可能製造出一筆糊塗賬,不僅替我自己帶來困擾,其他來不及閃避而被扯進來的人也一樣。
我不願說像這樣偶然的機會是命運或其他超自然意識的「傑作」,但是這種機會一生難得一回,我不能讓它從我指尖溜走。我的處境十分微妙,但我應該立即說明,在馬德里的這個午後,機會由天而降,假如我放棄了,眼前就不會有法蘭克的這一封信。
好了,舞臺交給你,法蘭克。你還寫了另一封給薇拉的問候信,接下來就是最後一幕了。在這最後的一封信箋結束,便不再有其他任何的書信。無論如何,我們之中必須有人來描述在塞維爾發生的一切。我想最好是由我來進行,在後記裡。
薇拉吾愛:
在我的長信之後,又來了一聲問候。
星期三下午,當我手上抓著一個黃色的大信封袋,離開火車站回到飯店房間,腦子裡塞了滿滿的話必須告訴你。我決定在將它們全部變成文字之前,寸步不離我的房間,因為我需要用上從現在到星期四晚上的每一分鐘,好讓你有足夠的時間讀完我前面所寫的一切,接下來,但願你就會準備前往塞維爾。
我開啟電腦,但在我坐上書桌之前,再度開啟包著斐濟群島那些照片的信封袋。有十三張是在查爾斯王子海灘拍的,十三張在國際日期變更線上、十三張在波馬瀑布、十三張在馬拉福的棕櫚樹叢裡。一定是這種明顯的對稱數字讓我將一張翻了一面。
標題是紅心9,下面的文字是:數十億年之後,太陽成了一枚紅色巨星,在星霧之中,偶爾還會有些無線電訊號遭到攔截。你穿好襯衫了嗎,安東尼奧?現在就來媽媽身邊!距離聖誕節只有四個星期。
我翻到下面的一張,那是梅花3:此時此地的聲音出自兩棲類的子孫。在瀝青叢林裡,地面上的蜥蜴有個侄兒在說話。那毛皮脊椎動物的後代發問了:為何這無恥的卵囊竟四面八方地恣意生長?
我的脈搏加速跳動。在第三張背面是黑桃5,我讀道:小丑醒在枕間的有機硬碟上。他的幻覺已消化了一半,他很想從中爬到新的一天,爬到海灘上。是什麼樣的核能讓小精靈的大腦著火?是什麼讓意識的爆竹嘶嘶作響?是什麼原子能讓靈魂的腦細胞緊密結合?
我繼續將五十二張全翻了過來。那就是箴言,薇拉,我手上拿著一整套的箴言。那是給我們兩人的,因此我立即坐了下來,繼續寫我的長信給你。我寫了又寫,除了幾個小時的睡眠,除了在圓頂大廳裡迅速喝了一杯咖啡,除了清理房間的時刻到退休公園快走些時之外,沒有離開書桌一步。然後我在星期四晚上將整封信傳給了你。我還附上一套箴言,並表示我將會按照撲克牌的四種花色,將箴言文字編排出來,依序是梅花、方塊、紅心和黑桃。然而,我將長信傳出去之後,又想到另一種編排箴言的方式,那是我比較喜歡的方法,不過我們見面之後,可以再討論。
我在信里加了一句話,請你在讀完全信之後,立刻打個電話給我,但是別在看信之前。而你在半夜裡來了電話。
我沒上床,只是關在房裡三十六個小時之後,到酒吧逛逛應該不算離譜,但除此之外,我整個晚上都留在房間裡。我在浴室和臥房之間踱來晃去,而且我必須坦承,到了你終於打電話來的時間,兩罐迷你琴酒已經離開冰箱,還有一罐迷你伏特加。
你說的第一句話是:
「你真是個魔鬼,法蘭克。你知不知道?」
「你全讀完了嗎?」我問。
「是的,每一個字。你真是個魔鬼。」
「為什麼呢?」
「這個‘安娜’與‘荷西’到底是誰?」
「你覺得那是我自己捏造的?」
「不,不完全是。我想你們是共謀。」
「共謀?怎麼可能呢?」
「在沙拉滿加,有一件事我沒告訴你。」
「我想我們在沙拉滿加有太多事沒告訴對方。」
「像什麼?」
「不,你先說。」
「為什麼?」
「是你先說你有些事沒在沙拉滿加告訴我的啊!」
「我只是不太確定你和他們是不是一夥。」
「我不知道你遇見了什麼。薇拉,我明天要去參加安魂彌撒。你會來嗎?」
「會的,法蘭克。我會去塞維爾。如果你沒出現的話,就給我等著瞧。我的飛機在十點半起飛。」
「我真的很高興聽到你要去。」
「但我覺得自己好像被騙了。」
「怎麼說?」
「他又打了一次電話。」
「誰?」
「那個‘荷西’啊!」
「哦,真是可笑。我同意這實在可笑。他說什麼?」
「和你說的一樣。他總是和你說同樣的話。這就是重點。他又問我會不會來參加彌撒。這回他倒很確定你也會來。」
「他還說箴言是給我們兩人的。這顯然有什麼道理。」
「什麼道理?」
「哦,我不知道,薇拉。我真的不知道。」
「不是你叫他打電話的?」
「你真的這麼想嗎?」
「但你在沙拉滿加也是和他們一夥的啊?」
「我一點都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你不懂我在笑什麼,我們就從那裡開始好了。」
「我很好奇。」
「哦,我真的不知道……」
「繼續說,全倒出來。我在等著和你見面呢!」
「以前我見過安娜與荷西……法蘭克?你還在聽嗎?」
「你見過他們?」
「你不知道嗎?」
「但上一次我們談話的時候,你說你不認識安娜,所以你不會去參加安魂彌撒。」
「我相信你,法蘭克。我相信你。」
「你相信我?」
「他們要我別告訴你。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你知道我和他們談過話。」
「什麼時候的事,天哪!在哪裡?」
「在沙拉滿加。先等一等。就是那天晚上,我們走到河邊……他們那天下午來飯店找我。他們走進接待室,問我是不是薇拉。」
「他們怎麼可能知道你是誰?」
「啊,好了,法蘭克。唉,好了吧!」
「這是什麼答案?」
「你和我在宏大廣場的咖啡店吃了午餐,就是第二天你遇見他們的地方。他們在那裡見過我們,因此他們到飯店來看我是不是薇拉。」
「和他們在斐濟時一模一樣。很古怪的一對,幾乎像是設計好的一樣……想想看,在那之後幾天她就過世了。」
「我是在想——一直都在想。」
「你說你是薇拉?」
「他們提到你們在斐濟在一起。然後他們要我幫個小忙……你還在聽嗎?」
「我只是在等你繼續說下去。」
「他們覺得在沙拉滿加遇見你實在很奇怪,然後他們說要和你開個玩笑。那天晚上要我帶你到河邊,他們會出現在背景裡,讓你看見他們。但是關於他們和我談過話這件事,我必須保證守口如瓶。好像如果你聽到這件事,情況就會大大不妙。所以我答應了。」
「這大概是我聽過最糟的一件事。」
「你都不知道嗎?」
「一點都不知道。」
「順便提一下,他們人很好。還有一些別的事。他們來到接待室時,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她真是像極了哥雅的瑪雅。」
「但你什麼都沒說。」
「是沒有。」
「所以你一路悶著什麼都沒說?」
「我答應了人家。」
「我在河邊一點都說不出心裡想說的話。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就是得一直笑著。我快被切成兩半。什麼都不能說。」
「你說我故意捏造事實,好讓你留在河邊。」
「然後你就快瘋掉了。你講個不停,不過還好我沒聽你說話。」
「為什麼?」
「不然你就不會寫下來了。」
「你認為怎麼樣?」
「很嚇人……但我還是不相信,法蘭克。就和我在沙拉滿加的時候一樣,不為所動。」
「你不相信哪些部分?」
「我同意她很像‘赤裸的瑪雅’。但我不相信這些小丑能在不一樣的年代裡跳來跳去。你也不相信。」
「但我至少相信她已經在塞維爾過世了。」
「真的嗎?」
「你不相信嗎?」
「我想要讓明天來決定這件事。」
「我看到她在塔弗尼島發病,看到她在沙拉滿加的時候有多麼激動。我在布拉多遇見荷西時,看到他有多麼神魂俱喪。我是說,你不會謊報太太的死訊。」
「不,也許你不會……」
「不,你就是不會的。」
「我對那個澳洲的雌性靈長類實在不甚苟同。你其實應該留著自己用,法蘭克。」
「我孑然一身。這就是我想說的話。我是這麼孤孤獨獨的一個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
「什麼意思?」
「我沒有任何道德上的批判,如果這是你的想法的話。我只是說,我一點都不在乎那個‘羅拉’。」
「別讓她煩到你。」
「你不覺得她實在幼稚得可以嗎?」
「當然。有時候我也覺得自己像個小孩子一樣。」
「但我不喜歡她。我覺得她實在不討人喜歡。」
「我記住了。」
「我不懂你寫她做什麼。你希望我吃醋嗎?」
「不完全是。我很想你。」
「但我很喜歡那些箴言。」
「那是給我們兩人的。」
「我這裡有了。等一下……我最喜歡這一句:家族的秘密蛛網伸展出去,從史前濃湯裡的微細拼圖,到千里眼的肉鰭魚,和進步的兩棲類。小心地,接力棒傳到溫血的爬蟲類手上,及擅長表演特技的原猴與陰沉的類人猿。在爬蟲類的腦子裡,可曾醞釀著若干潛在的自我認知?而類人猿既非自我中心,他們對這進行中的大計劃,可曾有過一絲一毫的概念?」
「哦,是啊,他們像一對鵲鳥一樣會學舌。」
「少自大了……還有像這一句:眼球上,創造與反思有所衝突。雙向見識的眼球是神奇的旋轉門,創造的靈在自己身上遇見被創造的靈。搜尋宇宙的眼,是宇宙自身的眼。」
「我都忘了這一句了。」
「他們一定是很了不起的人物。」
「我從第一眼見到他們,就是這麼想的。」
「但是,當然我並不同意這些看法。」
「你有特別想到什麼嗎?」
「你沒忘記自己有些專業上的責任吧,法蘭克?我的意思是,就科學理論來說,這些都是滿紙的荒唐言。」
「我再也無法這麼肯定了。」
「你不會相信今天發生的一件事會影響到很久以前的一切吧?或是你已經臣服於玄學之中?」
「當然沒有。但我的確覺得生命有其意義存在。」
「你真是讓我驚訝。」
「如果有個人和很久以前的某個人長得一模一樣,就很難說這是純粹的‘機會’。」
「正如我剛才所說的,你真是讓我驚訝。」
「沒有什麼比這個世界的存在更令人驚訝。我們活著,薇拉!真是不可思議啊!」
「我自然同意這點。」
「我們好像都有個基本教條,說這個宇宙的存在是一個可怕的意外,但我們其實並沒有真的認可這點。它真的沒有‘意義’嗎?」
「現在你開始自我膨脹了。」
「我想宇宙是有意圖的。」
「你開始信教了嗎?」
「你可以這麼說。但是沒有什麼特別需要告解的,我只是開始覺得我自己的生命,以及我身邊的世界都有種意圖。」
「這就很夠了。但是你可以更明確地定義一下這個‘意圖’嗎?」
「我不是在開玩笑,薇拉。我們都知道生命的演化歷時數十億年,只是自然科學始終將這難以算計的創世工作,標示為一長串盲目而隨機的物理與生化過程,而且基本上是相當沒有意義的。我已經不再這麼認為。」
「那麼你就得重新訓練自己成為神職人員,或是巫醫。」
「好吧,且聽我說:人類是一種複雜的生化流程,這項流程至少要持續八十到九十年之久,說穿了不過是一個騙人的框架,框架內有些大分子奮戰不懈,努力複製自己。人類生命唯一的目標就存在於每一個細胞之內,也就是基因的大量自我複製。所謂‘人類’,不過就是一個讓基因存活的機器。真正的目標是個別的基因而不是有機體本身。生存的目標,就是基因的存活,而不是為基因所控制的個體。目標是蛋而不是雞,因為雞不過是蛋的產品。它不過是蛋的生殖細胞。所以,我們大可以把你鏟進雞舍裡!」
「我想你大概有點累了,但我願意讓它以一段可接受的摘要敘述通過。」
「你不該這麼做的。在未來的五十年內,大多數人都會嘲笑這種世界觀。我們這一代的生物學家幾乎是口徑一致,覺得不應該抱持歸謬法的觀點。」
「那麼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像我說的,我不知道。我只是說,宇宙不是沒有意義的。生命的演化是一種令人歎為觀止的過程,不是大多數極端的創世神話所能夠描繪的。」
「你真是奇怪。你實在是非常奇怪。」
「你同意你有靈魂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否該用那個名詞。」
「但你同意你有意識,是嗎?」
「當然。如果我說沒有,那就自相矛盾了。」
「那麼你就有了這個宇宙的意識……」
「還有我自己的。我思故我在。」
「我們當然可以走回到這裡,我是說笛卡爾,因為這就是整個過程開始脫軌的時候。是有物質,而且有物質的意識。我相信意識是宇宙在本質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因此它不可能只是意外的副產品。」
「但物質先來。」
「是有可能。」
「我還沒看到一個意識能夠以具體的方式表現自我,但是我見到具體的事物有能力表現自己的意識。」
「等一等。你還沒看到一個意識能夠以具體的方式表現自我?」
「對。」
「這個世界呢?薇拉,你覺得這個世界如何?」
「你把自己的意思表達清楚了。但是你已經不像一個科學家在說話。」
「這麼說,或許該談談科學之外的一切。對我來說,意識是宇宙本質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比所有星球和彗星加在一起還重要。」
「但是物質先於意識。面對這類的討論,這是個超越一切的定理。」
「或許如此,如我剛說的。但我越來越覺得宇宙物質在孕育的階段就有了意識。在宇宙的現實層面中,意識和星球內的核子反應一樣重要。」
「我真的不知道。顯然你在這方面想得比我多太多。」薇拉說。
「血先於愛。」
「你剛說了什麼?」
「我們的血管裡一定要先有血液的流動,才能夠去愛彼此。那並不表示血液重於愛情。」
「或許這也是雞和蛋的問題。」
「怎麼說?」
「如果沒有血,就沒有愛。而如果沒有愛,也不會有血。」
「對,這就是我的意思。」
「但我們可以在塞維爾再多談一點。現在已經快到凌晨三點了。」
「我只是想說,這一個世紀以來,人們過度強調還原主義,這幾乎像是噩夢一樣,我覺得我已經受夠了。該是來迎接新千禧年的時候了。」我說。
「而我只是認為你說得太模糊。除了大自然的力量之外,我們的自然科學還能有什麼根據。」
「哈!我們的結論遠遠超過那四大元素所代表的意義。」
「舉個例子好嗎?」
「太陽並不只是恆星,地球不只是個行星,人類不只是動物,動物不只是塵土,塵土不只是熔岩,安娜不會死。」
「最後一個是什麼?」
「我不知道。我只是脫口而出,整個句子很諧調。」
「只是配合節奏而已,是嗎?」
「是啊,只是配合節奏。」
「我還喜歡這一句:在小精靈的世界裡,小丑只有一半。他知道自己會走,因此付出應付的代價。他知道自己正在離開,因此人已經走了一半。他來自存在的一切,而將走向虛無。一旦抵達,便不再夢想著回來。他去的地方,連夢也不存在。」她說。
「所以你很肯定有這個虛無世界的存在?」
「很不幸,是的。只要‘虛無’也能夠存在。」
「那麼我們就更需要見面了。我們的生命太過短暫。」
「我不會反對你這麼說。」
「我想這就是箴言所說的一切。」
「對我而言,它說的是我們是某種巨大事物的一部分。」
「我在塞維爾機場和你碰面。」
「你訂好旅館了嗎?」
「我訂了多娜瑪麗亞。位於王室聖母廣場上,在吉拉達塔和大教堂前面。」
「你也幫我訂了嗎?」
「對。我寫得那麼殷勤,我想你應該會來。」
「殷勤?」
「也許我應該說,我寫得很厚重。你印出來了嗎?」
「我立刻就印了一份。我很討厭看電腦螢幕。」
「我也是。」
「現在我知道為什麼你說我讓你想起一隻壁虎。我很喜歡高登。」
「我可以想象。」
「你需要有人帶著你走。」
「但並不是你像高登,而是高登像你。還是因果的問題,薇拉。」
「很有趣……所以你訂了兩個房間嗎?」
「我訂了兩個人的房間。」
「那是什麼意思?」
「我訂了一個房間和兩個房間……喂?」
「我無言以對。」
「為什麼呢?」
「你很輕率。而且你對邏輯原理的態度變得太過馬虎。」
「你能說得清楚一點嗎?」
「根本不可能訂一個房間又訂了兩個房間。換句話說,你訂了兩間。」
「邏輯無法包容矛盾。因此在解決衝突時,或是在普通的程式之中,邏輯都不太有用。它是完全僵化的,薇拉。」
「但是這就像說,你無法‘部分’抵達一座無人島。來去是一種完全的動作。你得想想這點。你得好好想一想,法蘭克。」
「現在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肯定了。從一方面來說,侏儒是和水手來到島上。從另一方面說,他其實是稍後才到。」
「我想我們現在談得不投機。我就是那座無人島。」
「薇拉?」
「但我們明天就要見面了。」
「而我們不久就會看到我們如何見面。」
「這別有深意嗎?」
「或許在這個天空之外還有另一個天空。」
「我不知道。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就好像有人在把話塞進我的嘴巴里。」
「這就是所謂的推卸責任。」
「但我突然想到安娜在斐濟說的一句話。」我說。
「她說什麼?」
「她說:‘除了這個世界之外還有別的。’」
「天哪,對了,就是這樣。等一等。」
「你要做什麼?」
「等一等,我說,我在翻頁……‘你以為你在參加一場喪禮,事實上是在見證一次新生。’你想她是不是有透視眼?」
「我說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八點鐘要搭ave火車。」
「你知道——我又研究了哥雅的畫。我在沙拉滿加見到她時,真的讓我嚇了一跳。」
「這可能對你有好處。」
「什麼對我有好處?」
「跳一跳。」
「再見了吧。」
「明天見。」
在我書桌上方,掛著一張席拉的黑框巨幅彩色照片,每當我抬眼望見它,總是會嚇一跳。那是幾年前,我在克羅伊登的舊市府門前幫她拍的,從此便懸掛在這個地方。當我按下快門時,她一定是直直注視著鏡頭,因為照片裡的她看起來好像在俯首瞪著我。有時候它給我一種感覺,彷彿她就打算以這種方式來監視我。假如她必須離開。
我在望著亡故者清晰的彩色照片時,總是感到格外不安。而侏儒手上竟拿著一張以阿卡薩花園為背景的吉卜賽美女照片,想象在兩百年前,安達路西亞農夫看見這張肖像之時,應感到何等的駭異。
即使已經三年過去,我還是無法相信再也見不著席拉。只是誰又能夠確知我們兩人再也無法團圓?我覺得很肯定,但不是百分之百。光看著這個世界的存在,就知道其實沒有什麼不可能。如果這個世界都能存在,那麼在謝世之後,為何不可能到另一個世界去?
法蘭克或許會說:因為我們和青蛙和蝙蝠一樣,都是血肉之軀。這麼說,好吧,我同意這點。如果要說有什麼事情讓我覺得苦惱,那就是我的血液迴圈。我是個年老的靈長類,但我不也是個有靈性的生靈嗎?
要說一個人類的靈魂就和長頸鹿的脖子或大象的鼻子一樣,都是以蛋白質為基礎所發生的奇妙自然現象,我是絕對無法同意的。我的意識讓我有能力挖掘整個宇宙。我不再相信靈魂只是一種生化的分泌液。
我們知道還有其他的銀河系,或者甚至如許多太空科學家的想法,有另外的宇宙存在。因此,時間和空間的進展如果有其可能,那麼從一個實境到另一個實境又有何不可?或許用另一種說法:從一個平面到另一個平面為什麼想不得?從一個夢境醒來當然大有可能。
我們不知道這個世界是什麼。我想象著,人其實很容易遭到愚弄,被限制在此刻存在的實境層次之中。而安娜並沒有死。
我到塔弗尼島參與電視節目的製作,談的是人的未來。那個時候,我已經很久沒有寫小說。在席拉生病期間,我根本無法寫作,而在她剛過世的幾年,我也無法提筆寫點新的作品。我的大腦向來一次只能做一件事。奇怪的是,像我這個年紀的男人,竟然可以對一個女人如此依戀。而失親的疼痛竟可以如此減弱人的生命力,想起來幾乎算得上是可怕。
我需要到外界走走,好讓自己重新開始,而我在塔弗尼島遇見一些與眾不同的人。我需要新的想法與概念的刺激。或許正因為如此,我邀請馬拉福的房客齊聚一堂,參與一場熱帶高峰會。
我的小說往往都來自現實生活的靈感。我當然也不缺乏想象力,但是要虛構一些活生生的小說人物,總是少不了一番掙扎。
我在遇見法蘭克之前,其實便已選定安娜與荷西為我下一部小說的主角。安娜年屆三十,生得珠顏玉貌。她幾乎比荷西高上半個頭,長長的黑髮,黑色的眼睛,舉止雍容有如女神一般。荷西的年紀比她大些,藍色的眼珠,膚色就西班牙人來說算是健康。他們自稱是電視新聞記者,但荷西有一回提及安娜是個知名的佛朗明哥舞者。至於我,則是由英國廣播公司派來站在日期變更線上,朗讀一些仔細選定的文字,談談世界倫理與地球的未來。這對西班牙夫婦似乎是來幫一家西班牙電視臺製作一個類似的紀錄片,因此我們在東經一百八十度線的地方打過幾次照面。當地已經湧進不少電視臺的工作人員,雖然真正的慶祝活動是在兩年之後。
我會鎖定這對西班牙鴛鴦有幾個原因。他們獨處的時候,或者該說他們旁若無人的時候,就會很習慣地互相念誦著怪異的詩文。他們讓我想到一些會自言自語的人——雖然他們其實有兩個人——因為很顯然一個人要說的話,對方都已經瞭然於胸。雖然我不會說西班牙文,我還是會興致盎然地記錄他們奇異的呢喃之語,後來法蘭克也做著和我同樣的事。我和法蘭克不一樣的地方在於,法蘭克聽得懂他們在唸些什麼。這是根本上的差異。我反應的是他們對談的形式,而非內容。即使在法蘭克抵達的第一天,我便留意到,晚餐時刻,他在偷聽這對西班牙人的談話。當他問我能否借他一支筆時,我在心裡竊笑著。我想象自己已經用了某種方式讓他更加熱衷起來,只是他並不明白。
還有另一件事,才真正引起我對這對西班牙夫婦的興趣,或者說,格外想要追逐他們:從第一眼起,我便有種強烈的感覺,我見過安娜。然後法蘭克來到島上,他也說他覺得安娜非常眼熟。這時候我私下進行了一點調查工作,而當我找到答案時,竟無法隱藏我的驚愕之情。我真的嚇到了,從此之後,每當我再見到安娜,便有了迥異於以往的感覺。
我決定按兵不動。我也不對法蘭克透露任何一點蛛絲馬跡,因為這隻會讓他覺得更加迷惘。我決定只給他一點線索,讓他在馬拉福繼續自行探究。然後我會等著看。我要留著自己細細咀嚼。
我向來不喜歡談論自己眼前正在進行的工作,在真正的寫作過程開始之前,當然更是守口如瓶。我很擔心萬一它變成斐濟島上茶餘飯後的話題,整件計劃便會被談論到不剩一絲生氣。
法蘭克剛到塔弗尼島時,已經在南太平洋停留了整整兩個月。我所知道有關這個地方的一切,都是從他的口中聽來的。我對他的認識愈是清楚,愈覺得法蘭克就是我下一部小說的敘述人。雖然我們兩人年紀差了一大截,但我覺得我們可以成為忘年之交。我可以這麼說,法蘭克向高登談到的夢,其實是我告訴他的,是我在馬拉福的一個夜裡做的惡夢。我夢到不記得自己是十八或二十八歲,然後醒來發覺自己已經六十五歲,而不是法蘭克那個駭人的不惑之年。我徑自起床,站在臥室裡大大的鏡子前。我才是那個年老的靈長類。
沒有兩個人是相像的,而且,當然人類的特色更是多得難以計數。只不過依我看來,其實只分為兩大類。其中一種,也就是絕大部分的人,都滿足於七十、八十或九十年的壽命。原因有很多。有些人指出,在八九十歲之後,他們已經活得夠久,日子過得多彩多姿,這時候他們就開始等著兩腿一伸,壽終正寢。另一些人說,他們不想活得太老,得要依靠別人,成為人們的負擔。還有人強調,說要活得超過八九十歲其實並不合理,因為大自然為我們作的設計,就不是要活得太久。然後還有許多人(或許是這一個族群當中,數目最龐大的一組)覺得,如果事情的安排,是要他們在這個地球上活個幾百年或幾千年,他們會覺得很難想象。好,很好!和大自然和諧相處,水乳交融。但是還有截然不同的另一類人:有一小撮人,他們想要得到永生。他們無法想象,這個世界在他們走了之後,怎麼還能繼續運作下去。法蘭克就是其中之一,這也是為什麼我從見到他的第一眼開始,便對他有著莫大的興趣。無論如何,要讓他成為這部小說的發言人,這是先決條件。
有些懦夫壓根不敢想要在地球上活個萬萬歲,我總是和這些人比較格格不入。早年我與人初次謀面,這都是我會試著探知的第一件事。我會問,如果你可以選擇,你會選擇永生嗎?或是你會屈服於自己總有一死的事實。我會用這種方式做個非正式的民意調查。我得到的結果是,絕大多數的人都想死。好,很好!大自然協調得如此同聲一氣,實在很好。
但是,那些最珍惜生命的人,並不見得最不願意放棄生命。正好相反:那些最能享受生命的人,對自己終將與世長辭的事實顯得最不以為意。這聽起來或許有點詭譎,但只要仔細檢視便可以發現,其實不然。那些拒絕屈服於生命有其終點的人,已經在無人之境找到自己了。他們覺悟到自己很快就會離去,因此他們其實已經走了一半。在他們面前,還有五年或五十年並沒有兩樣。在接納必死命運(當然前提是它不會立即發生)的心態上,他們就是這點與眾不同。那些想要活到永遠的人,並不是最急於躍上舞臺的人。他們不是我們所謂「努力地活的人」。舞池裡最耀眼的舞王,全心全意投入生命之舞,根本沒有時間去想,自己的舞竟有跳完的一天。
法蘭克在給薇拉的信裡,曾談到他從維地雷福到塔弗尼島一段短短的航程。我想即使從這裡,就很容易看出他是屬於哪一類的人。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搞清楚他在抵達島上的第一天,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但我相信,即使在當時,我對他大腦裡的羅盤便已經有了一點概念,在接下來的幾天裡,看得更是清楚。法蘭克是那種稀有的品種。他是那種隨時會因為缺乏生存精神與永恆感,而覺得悲不可抑的人。
法蘭克為自己由納地飛來的一趟航程所下的結論是:「這趟飛行挑起了一種難以脫離的感覺,我只是個處於生命正午時刻的脆弱脊椎動物。」他是會說這種話的人,我想,因為我可以在他的體內發現我自己。不同點在於,我比他大了將近三十歲,年紀正好和那位飛行員相當,這對我來說是很明顯的相異之處。我在克羅伊登的家中伏案寫作的此刻,時時都會受到坐骨神經疼痛的折磨。因此我並不需要一個靈長類專家來告訴我,我擁有一副衰敗的骨骼。我還因為心絞痛而接受治療,我明白自己在世界上多活的每一刻,都是賺來的紅利。這就彷彿你的頭上指著一把槍,也像是我在銀河系裡僅餘的時光,都將花在一架火柴盒小飛機裡,裡面的儀器沒有一件牢靠。我甚至還沒有女朋友來幫我讀她腿上的地圖。
席拉過世至今已經三年,而距離她有能力走過房間,將撫慰的手擱在我脖子上的時間更是久遠。席拉離開我的時候,我們已經相識有四十多年的時間。我不斷嘮叨這些私人事務,只是為了強調,將近一年之後,我在馬德里遇見法蘭克時,為何能夠採取斷然的行動。
那天早上我從機場接回法蘭克。西班牙人來用餐時,我對他們提到,有個挪威人搭了早班飛機抵達,而且據說大多數挪威人都打得一手好牌。我還說,這當然和他們的冬天太長有關係。我始終認為,他們前幾天會坐在那兒打牌,都是為了安娜。無論如何,她總是最熱心於尋找牌搭子。有個荷蘭人牌友那天早上就要離開小島,那麼由誰來填補他的橋牌位置呢?無論如何不是我,因為我不會打牌,也一點都不想學。
看到紙牌,我就會想到席拉。她可以整晚自己一個人玩著單人紙牌,我則是坐在閣樓裡工作。每當我工作完畢下到客廳,她總是喜形於色。為了安撫她的情緒,讓她感到自己的重要性,我總會坐在那兒看著她玩完一把牌,如果她想嘲笑我,我就會幫她洗牌,讓她再玩一次。唯有在這個時候,她才會好好瞧著我。
法蘭克抵達之時,我特別留意他住的是哪一間茅屋。然後,趁機在無人的接待櫃檯上,記下他家裡的住址、生日,以及他的護照是由奧斯陸政府發出。稍後我告訴西班牙人,那個挪威人住在哪一間茅屋裡,同時說我看見他坐在陽臺上。我想他大概有點寂寞,我說。這純粹是一番好意。
我只是想簡單說明,一月份在馬拉福發生的那些事,並非完全自然降臨。我也不是刻意在玩什麼好笑的花樣。不過我的確設計了某些舞臺。我讓那古怪的社交活動提前進行,否則它可能要花上一整個星期。
是我指點安娜與荷西,法蘭克或許會願意取代荷蘭人在牌桌上的位置。那是第一件事,最主要也是為了安娜。早餐之後,指出挪威人搬進哪一間茅屋的人也是我,這是第二件事。第三件,我建議西班牙人,稍後在那天晚上,我們或許可以試試那位演化生物學家,看看在達爾文的「起源」之後將近一百五十年,他的科學已經走到什麼地步。前一天晚上,荷西和我都同意了一項頗有意趣的理論,認為現代人實在太缺乏我們所謂的「認知想象力」。
如果《給薇拉的信》——包括這附加的《後記》——真的成為國際日期變更線上的時光膠囊,我會因為這些詭計而在一千年之後遭到審訊,刑場也已經備妥。但是那時候所有的起訴都會出現時間障礙,就連一年之後,我在塞維爾的相關作為也是一樣。因為安娜與荷西的故事尚未終了,法蘭克與薇拉的故事也還沒結束。
但我會稍感安慰,因為無論我們醒來是為了什麼,不久都會遭到遺忘。對你們這些在一千年之後讀到這本書的人,我只有一點要求:安娜的故事不能因為進入另一個千禧年,便沒入人們的欣喜之中。
我在《每日電訊》上讀到,不久之前,已經有人打算在塔弗尼島上裝設「千禧紀念碑」。任何人都可以花五百美元,寫一張問候語,放在一個玻璃膠囊中,等待第四個千禧年。這個膠囊會放在一枚磚塊的凹洞裡,然後將磚塊的洞封好,再用來建造紀念碑。在未來的一千年裡,將有個基金會照顧這面牆,保證你個人的時光膠囊會在西元三千年被開啟來。
一千年將會過去,安娜·瑪麗亞·瑪雅的故事,將會在穿越塔弗尼島的東經一百八十度線上被讀出來。每當我想象著有人在一千年後,站在日期變更線上閱讀這些文字,腦海裡總會出現一個侏儒的身影。
給薇拉的信裡,法蘭克為他前來的小島畫了一幅工筆畫,我很難理解他怎麼有時間這麼做。我是說,他在馬德里的飯店裡,只有兩天時間可以將安娜與荷西的故事說個明白,而他卻花了許多時間針對青蛙與蝙蝠大書特書!我不曉得五百塊錢買來的時光膠囊可以有多少空間,但我只知道它們就塞在磚塊內的一個空洞裡。如果是我想送進未來的訊息,我一定不會儲存法蘭克所寫的全部文字,我得這裡、那裡撕掉幾頁奇怪的內容。另一方面,西元三千年的一月一日,當《給薇拉的信》在塔弗尼島被讀出來(我會使盡畢生的力氣保證它會成真),我們的後代子孫對這座「花園島」在一千年前的樣貌就會有全盤的認識。可憐的傻瓜!或許他們會開始恨我們。我很懷疑橙鴿是否依然在清晨飛過塔吉毛西亞湖。我很懷疑雨林是否依然茂密。就是這個原因,我才沒將法蘭克所寫的塔弗尼島的自然生態全部撕個乾淨。最糟的情況是,我會在封住的磚塊裡放一張磁碟片。但問題是,一千年之後,它和未來機器的相容性可能如何。為了安全起見,我無論如何得附上一份書面的箴言。這應該不會浪費太大空間。
我偶爾會想,如果薇拉真的收到法蘭克的信時,可能有什麼狀況發生,但是我一想到,便會感到脊椎骨隱隱作痛。只不過一旦加上後記之後,我就得保證薇拉非得讀到不可。這可以讓她更加明白當時在塞維爾所發生的一切。如果她也堅持別人該有機會讀讀安娜的故事,我或許就得放棄時光膠囊的念頭。如果某項作品已經廣為流傳,就沒有什麼道理將它藏在時光膠囊中,留個一千年。它已經成為其他世人的問題,究竟何者該交給後代子孫,何者該被世人遺忘。人類的腳步總是糾纏著許多聲音,太多的聲音。如果我們將前面所有世代的聲音全放在一個背景中,那麼發出來的聲響就會令人難以忍受。無論用哪一種方式,都必須能夠將一個秘密儲存個一千年,否則忘了也罷。
是我先和法蘭克談到壁虎,因為我對它們非常反感,至少是不願和它們有任何肢體上的接觸,我的感覺比他更難過一點,例如睡著的時候。法蘭克自認是這種生物的專家,我想象他會有幾句安慰的話,像爬蟲類和人之間應該和平共處之類的,即使像我這種彆扭的英國人也不例外。不過我總是覺得,他一樣寧可房間裡不要有壁虎存在,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他選擇不說。他說他只看到一隻壁虎,但他會很小心門戶,不讓蚊子進來;而這卻是我毫不在意的事。這就是那隻名曰高登的壁虎的故事,它是得名於一種倫敦的烈酒品牌,後者是我的貼心至愛,寶貝得連席拉都看不過去。每當我扭開瓶蓋,尤其是新的一瓶,我都還會覺得席拉在瞪我。
法蘭克不僅會因為缺乏生存精神與永恆感,而隨時覺得悲不可抑,他還是那種隨時都會聽見大腦發出聲音的人。
我也是,腦子裡也會發出聲響,尤其是在席拉過世之後。這讓我直到現在都還能和她談個許久,我不太確定有多少時候會說出聲音來,或者都是在內部進行。我知道自己有時候會像在自言自語,然後她在我的思想裡回答我。
即使在席拉活著的時候,她的對話都是透明的。如果我針對某項事物發表意見,總是知道她會如何回答,不只是她這麼想或那麼想,而是一字不漏、一言不差。我們對彼此的瞭解實在太深。
我相信每個人都有自己說話的方式,而當我們在說些日常用語,像是「就這麼辦」、「至於」、「這麼說好了」、「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我老是這麼想」、「你看這有多愚蠢」諸如此類的詞彙用語時,格外能夠顯現個人的特色。我和他人相聚之時,總會有許多屬於席拉的用語出現在腦海裡,好讓她和我在某個方面接近一些。
每當我想到某些席拉說的話,我就會大聲回答。即使我事先就知道她會說些惹惱我的話,還是會有這種情況發生。在這個方面,我的生活並沒有太大的改變。在我這個年紀說這種話或許顯得不倫不類,但我很想念她的身體。我們大多數的日子都過得很親密,並不只是因為我們會彼此溝通,也因為我們共享的所有記憶。席拉當然居於這一切的中間位置。我有時甚至會思念她要我幫她洗牌的時刻。
席拉總愛玩單人紙牌,當她年輕的時候,這是其中一個讓我死心塌地愛上她的原因;但後來我也為了完全相同的一件事而覺得厭恨不已,我討厭她整晚坐在壁爐前,玩好幾個小時的單人紙牌。我還記得有一回說單人紙牌簡直是像白痴一樣的休閒方式。這個打擊對她傷害很大。有時候我甚至會在她玩牌時,覺得心情煩躁而要她停止。而現在,現在她走了,我過去厭恨的事情,如今竟讓我追念不已。因此它整整繞了一圈,只是不能算是惡性迴圈。人總是比較容易捨近求遠,逃不了的不愛,抓不到的才苦苦追求。
有個鄰居曾說,他看到我有幾次在自言自語。他很容易上當。我很高興截至目前為止,他還沒聽見席拉在說話。但是總有一天,我會沒有辦法將席拉的話全部隱藏起來。我知道自己已經在漸漸變老。現在或許時候未到,不過我已經有了一點可以稱之為語言失禁的現象。它有可能會發芽成長。
只要所有的聲音都還留在我的腦子裡,就沒有什麼值得慚愧。我從來不會因為不斷和席拉說話,而覺得有罪惡感。這可能本末倒置了。是她在世的時候留存了太多的迴音。「午茶時候到了,約翰。你要來了嗎?」「你不會想穿這套西裝吧?兩個月前就告訴你該送洗了。」「我想我們該請傑諾米和瑪格麗特來吃個飯。他們好久沒來了!」
熱帶高峰會是我大膽一手導演的成果,法蘭克有他個人的描繪方式,我不想太深入地加以評論。一般而言,對於我們的談話過程,我想他是勾勒出一幅合宜的畫面。只有一個重點可以為法蘭克的摘要上個顏色。
法蘭克總結安娜對實境的看法有三點。首先她說:「在我們眼前的現實之外,有另一個實境。當我死去,我並未死去。你們都相信我已亡故,但我其實還活著。不久我們就會在另一個地方相會。」然後她說:「你以為你在參加一場喪禮,事實上是在見證一次新生……」最後:「除了這個世界之外還有別的。我們只是在轉化中游蕩的精靈。」
她確實說過這類的話,沒有必要爭辯,不過當然一年多以前說的話不可能一字不忘地憶起全文。不過我有義務指出,安娜在自己的生死問題和埋葬問題上,加上了她看待這世界的二元論觀點,我覺得我們的法蘭克先生有點過度強調這個部分。她相信在這個世界之外還有另一個實境,在此生之外還有另一個存在,但她是用比較一般性的語言來形容這一切信仰。我還記得她也聯結了一些羅拉和我都觸及到的部分,因為我確確實實記得她說:「或許我們會在另一個地方重逢,回想起這一切竟是南柯一夢。」
假如幾個月後我未曾在馬德里遇見法蘭克,《給薇拉的信》就沒有必要淪陷於我的詭辯之中。但是安娜所用的精確文字,其重要性卻遠遠超出我們的想象。如同法蘭克一樣,我還相信她是在將喪禮比喻為一次新生。除此之外,我只能強調,安娜在說話的當兒,荷西淚灑當場,而我也不認為那是因為他眼裡進了沙子。後來我懷疑,這些眼淚和安娜在一天半之後的病發是否有任何關聯。
法蘭克說得對,在這對西班牙夫婦走進棕櫚樹叢之後,我便很快退場,因此不知道法蘭克還在當地待了多少時候。只不過我這麼想,他已經遭到羅拉自然神秘主義的引誘;這從他和高登的徹夜長談裡,便可以明顯看出。我覺得他好像在內心裡交戰著,想從他那太過機械論的世界觀裡解脫出來。因此,那個留著黑色髮辮、兩個眼珠顏色不同的青年女子所持的美妙觀點,似乎就令人難以把持得住自己。
在法蘭克的信裡,他描述自己在離去的前一天夜裡如何向該地告別。我還記得我的視線尾隨法蘭克與羅拉而去,直到他們坐在陽臺上。為了澄清記錄,我應該要說,除了法蘭克給薇拉的信中內容之外,那天晚上後來有何事發生,我已一無所悉。
法蘭克離去之後的第二天,我返回倫敦家中,但我的路程和他不同,我是向西而行,經過悉尼到新加坡再到曼谷。長長的旅途讓我首度有機會將自己在馬拉福的所見所聞整理一番。
在安娜突然暈厥、挪威人離去之後,安娜又發作了一次。就在游泳池前的棕櫚樹叢裡,就在我傳達過法蘭克的問候之後。這次發病持續了大約兩分鐘,荷西的反應可以用恐慌來形容。他捏她的手臂,喊了幾次她的名字,設法讓她站起來靠著椰子樹。那樹幹上有個標示,清楚地警告人們要小心掉落的椰子。
我轉達了法蘭克對安娜的關切,說他祝她早日康復。我還談到他如何喜愛西班牙畫家的畫,同時他形容布拉多擁有全世界數一數二的藝術品館藏。我或許還加了簡短的評語,說在西班牙的繪畫大師之中,哥雅是那位挪威人的最愛。不過荷西只是覺得很煩。他說:「我知道了。但是你能讓我們安靜一會兒嗎?」
安娜對我主動談及哥雅一事顯得比較沒那麼反感,只不過在一刻鐘之後,陷入游泳池邊草叢裡的人是她。在晚餐時刻,我只向他們點了點頭,因為現在又有幾個新的客人來了。
法蘭克未曾交代四月之前這段時間,他在奧斯陸的所作所為。假如他還住在薩格斯芬,可能就很難爬上從大學回家途中的最後一段陡坡。如果他開車,就得經過車禍發生的地點,或許一天好幾次。我也是過來人,我想我可能會搬家,就單單為了這個理由。在克羅伊登,我常會繞遠路,以避免經過席拉臨終之前住的醫院。
法蘭克和我都有點厭世的感覺。但當我聽到他和薇拉無法繼續往來的事實,卻覺得有點惱火。他們是失去了一個孩子,但他們也曾一起擁有過那個孩子。席拉和我努力了許多年,膝下卻依然空虛。她有她的單人紙牌,而我有我的小說。
我已經解釋過法蘭克對斐濟的種種描繪都有事實根據。
如果我有什麼寫作哲學的話,那就是:我總是儘可能根據真實事件來寫。但是你不可能每一件事都挖得出資料來,而就在這些灰色地帶裡,有些讓想象力賓士的空間。至於歷史事實,像哥雅的模特兒,曼紐·葛多的藝術收藏,或佛朗明哥舞的先驅等等,你會發現歷史研究資料其實很有限。另一方面,我覺得得附帶一句,小說家也可能會挖到一些事實來源,而在此之前,這些資料就連專業歷史學家也是一無所知。不僅如此,作者甚至可能僥倖取得一些近乎原始的資料,而為一些歷史事件投注新的生命。就這點來說,我曾有過幾次福星高照。我之所以強調這點,是因為大部分關於斐濟和西班牙所發生的一切,都是確有其事。
安娜與哥雅的瑪雅,其神貌之相似簡直令人匪夷所思。布拉多介紹哥雅的正式導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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