侏儒與神奇肖像

星期三早上九點過後不久,就在布拉多博物館開門之後幾分鐘,我已在館內了。我希望能再見到荷西,因為我們並沒有安排其他的見面地點。下一個機會便是塞維爾的聖安娜教堂,不過屆時將會有許多其他的人在場。

我再度經過《俗世樂園》,並在那兒等了好些時候,因為那是我前一天遇見荷西的地方。我走上一樓,不久便站在兩個瑪雅的畫前。我佇立良久,注視著安娜的眼睛,而她目不轉瞬地回望著我,讓我覺得汗毛直豎。如果她向我眨個眼睛,我都不會感到意外。

一個小時之後,我離開畫廊,走上菲立普四世街,穿過車水馬龍的阿爾豐索十二世街,進入退休公園。公園的地上蓋滿了黃紅白等各色小菊花,各種顏色的雛菊。我在廣闊的公園裡晃盪,看著身著制服的學童、學生情人、退休人士,還有不少帶著幼兒的祖父母,許多人還幫松鼠帶來成袋的食物。人的日常生活裡充滿許多實實在在的驚奇,而人們卻用最尋常而平凡的方式在過他們的日子,兩者產生了強烈的對比。我還記得安娜與荷西在塔弗尼島上說過的一些話:「而今小精靈活在童話裡,卻茫然無知。假如童話故事能夠內視反聽,它還會是十足道地的童話故事?倘若生活日日自我彰顯竟無休止,它會是奇蹟依然?」

我決定再回到布拉多,但我先坐在花床區上方的一張長椅上,那裡多的是修剪整齊的宮式花床。冷不防,荷西竟站在我面前,恰似有人密告我在退休公園的全日行程。

他在我的身邊坐了下來,我們在那兒坐了幾個小時。他手上抓著一份報紙和一個黃色大信封。他說他要搭中午的火車到塞維爾,我再度向他保證,我星期五一定會到安魂彌撒現場。我當然沒提到一點自己的小小秘密:我希望你也能來。但我可能在斐濟群島提過你的名字,而即使我沒讓他知道你的姓,一定也給過那個英國人,後者在我離開馬拉福之後還待在那裡。

荷西坐定之後,幾分鐘都不發一語。他不但形容憔悴,整個人都像陡然蒙上一圈幽靈般的神色。我還記得當時聯想到奧非斯從地獄裡回來,卻沒帶回尤若狄絲。

是我先打破了沉默。

「這些日子一定很辛苦。」我說。

他緊緊抓住手中的物事。

「關於安娜儼然哥雅畫中女子的事,我又想了很多。」我說了下去,「我試著作出一個結論,覺得那不過是一場罕見的巧合。」

他迅速點點頭,彷彿在整理著自己的思緒,試圖找出答案。

「但你不是告訴我安娜和她的家人對這件事的說法大有不同?」

他再度頷首。

「事關一則故事,如果你要問我的話,就像那種海外奇談。一開始是布拉奈達到了法國。」

「繼續,」我說,「請繼續說!」

「據說在一八四二年春,他從卡地茲啟程,前往魯恩河兩個出海口之間,卡馬古島的聖瑪麗廟朝聖。那一年的五月二十六日,傳說他抵達了馬賽,當了一陣子碼頭工人,想賺點回程的旅費。幾個星期之後,他遭逢一次難得的經驗,這項經驗代代流傳下來,時至今日。對了,這些故事是我初遇安娜和她的家人時,他們告訴我的。而且我必須說明,這些故事有很多種版本,即使在瑪雅家族之內也是眾說紛紜。這些故事全是得自於口耳相傳,一則神話幾乎完整迴圈了一次。這項安達路西亞的傳統,我從未發現有任何文字記錄,比較近年的資料更是付諸闕如。不過據說有個瑞士傳統和安達路西亞的故事幾乎一樣古老。我儘可能簡短地說,所以我只談基本事實。」

「繼續!」

「一八四二年六月初,布拉奈達在馬賽的碼頭邊,等著要登上一艘正準備卸貨的帆船。這艘帆船應該是挪威籍的,一身的殘破顯然是穿過了驚濤駭浪而來。就在他們打算修理跳板之時,卻有個小人兒爬過欄杆,跳上了岸。他跑過碼頭邊的船棚便失去了蹤影。」

「一個小人兒?」

「那是個侏儒,穿著一件像小丑或朝廷弄臣那樣的衣服。據說他穿的衣服是淡紫色,頭上戴著一頂紅綠相間的帽子,上面還鑲了一對驢耳朵。無論帽子或戲服上都綴滿了丁噹作響的雪橇鈴,因此當他跑在船棚之間設法躲藏時,鈴聲大作。他很快就不知去向。碼頭上大部分的人都說看到了他,現在船上的船員開始接受詢問,以查明此人的身份。」

「他們怎麼說?」

「帆船來自墨西哥灣,他們在百慕大南方某處,從一艘小船上將他和一名德國水手接上船來。水手說他們原先是在裝備完善的瑪麗亞號上,幾天前它在海上翻覆,因此他們兩人應該是僅存的生還者。」

「他只是這麼說?」

「這位德國水手相當沉默寡言,同時由於這個德國人不會講法文或西班牙文,那天下午在馬賽港的眾人和他溝通十分困難,不久他就和那個侏儒一樣下落不明。有個說法是,他後來在某個瑞士的山村裡,當了麵包師。」

「有人再見過他們嗎?」

「有,有人見過那個侏儒。布拉奈達在碼頭上的倉庫房間過著辛苦的日子,他只想賺夠了錢好回到家鄉卡地茲。帆船裝滿了貨物出海之後,他便回頭想睡個覺,但不久便察覺有人躲在一個空酒桶裡面,哭得很傷心。布拉奈達靠近一點,發現了這個不幸的侏儒。」

「他說了什麼嗎?」

「他除了德文以外,其餘一竅不通。他說的話對這個吉卜賽人來說,就和西班牙文對這個小人兒一樣無法理解。不過關於布拉奈達與侏儒的這次會面,至少有一項傳聞暗示著後者想要有所隱藏。」

「隱藏什麼?」

「他的小丑服。這對侏儒來說似乎非常重要,就好像一個被定罪的逃犯想要藏起自己的囚犯裝一樣。他不想被認出來,不願被看成是小丑。據說布拉奈達借給他一件外套,此後侏儒在馬賽便失去了蹤跡。」

「布拉奈達再也沒見過這個侏儒?」

「傳統的說法在此分為兩派。有人說,布拉奈達和侏儒一起在馬賽碼頭邊的小木板屋裡住了幾天。有一天晚上,侏儒試著用一些符號和圖畫的方式,來訴說自己的故事。」

「圖畫?」

「他畫了一副牌,一副法國式撲克牌,上面有紅心、方塊、梅花和黑桃。然後——不過是用德文——他為那五十二張牌各念了一句短詩。布拉奈達用心記了幾句短詩,雖然他無法瞭解短詩所使用的語言。布拉奈達唯一存留下來的肖像是拉梅爾做的銅版印刷,許多人都相信他的姿態是在模仿小丑,或是宮廷的弄臣。然而,可以確定的是,他將這個謎樣的侏儒故事帶回塞維爾,這故事一直到整整五十二年後的一八九四年六月,安娜的曾祖父經歷了一場奇怪的際遇,大家都還耳熟能詳。」

「一百零四年前。」我說。

「一百零四年前,沒錯。安娜曾祖父的名字是馬努耶,他住在特里安納,和他自己的曾祖父一樣,是個受人敬重的歌手,因此這個地方也逐漸變得有名起來:「地方的吉坦諾」(吉卜賽男孩)。馬努耶生活的年代正好是吉卜賽舞的黃金時代,在塞維爾的「咖啡館歌手」數目日漸增多。他也成為這個家族的一個神秘人物,外號「隱士」或是「幽客馬努耶」。或許是因為人們認為他是個獨行俠,一個自外於世或愛好冥想的人,或許也因為他是個非常寂寞的人,而讓他有了這個外號。他有許多歌都觸及到人的孤獨。據說他牌打得很好,尤其酷愛單人玩的牌戲。他是個全方位的演藝人員,特別擅長用紙牌為人算命。或許就是因為紙牌……」

荷西猛然止住話頭,彷彿遺漏了什麼重要的細節。

「紙牌怎麼了?」我問,試著讓他繼續下去。

「也許從另一面說起比較好。」

「從哪裡開始都無所謂,只要最後都說清楚了就好。」我說。

「在一八九四年的一個夏日夜晚,幽客馬努耶走到瓜達奇維爾河畔。一切如常:每天晚上他在西維里歐的法蘭柯內提咖啡廳表演歌唱之後,便會到這個地方來散步。西維里歐的母親是個傳統的吉卜賽人,只是對塞維爾的吉卜賽人來說,西維里歐本人則是比較缺乏吉卜賽色彩,而鄉下人開始作為吉坦諾歌手,還是全新的事……」

「在一八九四年的一個夏日夜晚,幽客馬努耶走到瓜達奇維爾河畔。」我重複他開頭的一句話。

「那天晚上,他們說有個古怪的人影在黑暗中,沿著河邊移動,在特里安納這頭,介於特里安納橋和聖塔摩橋之間,離聖安娜教堂只有一投石的距離。或許這個週末我會有機會讓你看到確切的地點,因為貝帝斯還是一個值得你徜徉一下午的地方,你可以清楚看見河對岸的鬥牛場、金塔和吉拉達塔。不過無論如何,黑暗中的那個人影據說是個侏儒。」

「還有啊?」我大叫起來。

「現在,你應該還記得,馬努耶對於布拉奈達在馬賽見到侏儒的故事是很熟悉的……」

「只是顯然不可能是同一個侏儒。」

荷西靜靜坐著,只是向下望著花床。然後他輕聲說道:「不,顯然不可能是同一個侏儒。」——似乎是說給自己聽。

「否則他那時候一定很老了。」

荷西搖搖頭。

「他並不老。但是馬努耶站在那兒望著他,因為,聽安娜的祖父說,他當時開始想到布拉奈達的馬賽之旅。這時候,侏儒用左手食指招他過來——和銅版上布拉奈達的手勢一模一樣。他走向侏儒,後者的穿著就像個當代的鄉下人。‘所以,你來散步啦!’侏儒說,於是侏儒和幽客馬努耶開始了一段生動的對話。」

「這個侏儒會講西班牙話?」

「他甚至說了一口安達路西亞的口音,但他的腔調又顯然透露他不是生長於塞維爾、安達路西亞或伊比半島上任何地方的人。」

「他們談了些什麼?」

「別抱著太大期望,現在,要記得我們談的是發生在一個世紀之前的事,而且我得強調,這段對話我也聽過好幾個版本。只不過‘對話’實在不能算是正確的說法。我的意思是,這個侏儒開始訴說自己的出身。我聽過安娜的表親和遠親說過這個故事,但是到目前為止,還沒聽過相同的版本。」

「那就選一個!或是全部說出來。」

「我把它們全組織起來。我的大鍋菜版本只會包含大家都同意的重點。我們畢竟沒有那麼多時間。」

我自然想盡量多聽一些,而且已經開始擔心他又發現時間不夠,就像他在植物園裡的作風。這個蒼白的西班牙人,頭髮秀美,湛藍的眼珠,越來越像個謎,至今我仍無法確定自己可以信任他。如果他想騙我,我得及時阻止他,以免自己變成一個大笑話。

「繼續!」我說。

「這個侏儒說他就是五十二年前,布拉奈達給他外套的那一位,而且打從一開始,就表現出他認識自己目前談話的物件,知道他是布拉奈達的曾孫。此外,他開啟一個袋子,取出一件極為古舊的外套,將它給了馬努耶,這應該是為了表明心跡。他開啟袋子時,馬努耶還可以聽見裡面沉悶的鈴鐺聲音。」

「可是這個侏儒並不老啊!」

荷西搖搖頭。

「他正當壯年。」

「我開始明白這故事如何影響到安娜。不過,那侏儒到底說了什麼?」

「帆船的確是從一艘小船上將他帶到馬賽,是在百慕大南方的大海中,船上也的確有個德國水手。但他們並不是因為船難才被帶回來的。」

「否則誰會去坐在一艘小船上,漂流在大海里呢?」

「這個侏儒來自一個火山島,當時該島已經沒入海中。德國水手是在他那裝備完善的瑪麗亞號船沉之後,到島上待了幾天。」

「侏儒呢?」

「侏儒是早在一七九○年,一艘船發生船難之後,和另一位水手來到島上的。他在那裡待了整整五十二年,才離開火山島,當時島上裂開了一個大裂縫,因此整個沉到海里去了。」

此時我譏諷地大笑起來。

「我懂了,所以在他遇見塞維爾的馬努耶之時,已經在大西洋的一座島上待了整整一百零四年。而當時他還正當盛年!」

但是荷西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其實還正好相反,因為他繼續說道:

「又過了另一個五十二年,一九四六年六月的一個夜裡,又有人見到他,這回是在塞維爾大教堂外的王室聖母廣場。安娜的叔公發誓自己見到了他。有座高牆包圍著阿卡薩花園和王室聖母廣場,這裡的迴音特別明顯,他聽見一陣瘋狂的鈴鐺聲響,那小小的弄臣箭步穿過廣場,朝著印度檔案館和荷雷斯門的方向而去。」

他還是一本正經,但霎時間我覺得有種被騙的感覺。或許荷西已經完全發狂,或至少是夢話連篇,甚至有可能安娜根本沒死。

「現在你或許要告訴我,這個侏儒和安娜那天在阿卡薩花園追逐的是同一個人?」

他用右手食指按住嘴唇,搖著頭。

「不過安娜是這麼認為,她很有把握。我在詩人花園裡趕上她時,她說的第一句話是:‘我聽見鈴聲!’在她嚥氣之前還說了很多次。現在是一九九八年,從一九四六年算起,足足五十二年。」

我也算了一遍。每五十二年就有個關於這個侏儒的故事。

「所以我們就等著看二○五○年會發生什麼事,」我快活地說道,「不過你自己當然是不相信這些故事的吧?」

他似乎不太願意直接回答我,因此只是重複一句:「安娜深信不疑。終其一生,她都在等著今年可能發生在塞維爾的事。」

「你說馬努耶在一場打鬥之後過世?」

「馬努耶在塞維爾遇見侏儒之後幾年,和幾個朋友一起打牌,他贏了每一把牌。他喜歡故意將自己說成是個魔術師,帶著某種特異功能,很容易贏牌,然後開始說起那個侏儒的故事,從小島沉沒說起,到遇見布拉奈達,以及他自己在瓜達奇維爾河畔和侏儒的晤面。」

「他說得比你還多嗎?」

「他還提到侏儒的起源……」

「哦?」

「……就是故事的這個部分引起特里安納的一場惡鬥。警方證實有個名叫馬努耶的人在特里安納被毆打致死,因此我們看到的是歷史事實,至少在打鬥這個部分。」

「繼續!」

「我告訴過你,侏儒是在一七九○年的一次沉船事件之後來到小島。那只有一部分正確。」

我笑了。

「你要不就是在一七九○年來到小島,否則就是沒來。你不能只有一部分來。」

「冷靜一點。我只想說個古老的故事,就是侏儒告訴幽客馬努耶的故事。一七九○年的一場沉船事件之後,有個水手來到小島。他也是德國人,他爬到島上之後,唯一留在襯衫口袋裡的,是一副牌。他在島上孤孤單單地住了五十二年,只有這副牌與他為伴。這副牌製作精美,每一張牌都畫有一個全身的人形,但他們看起來都像是童話故事裡的角色,因為每一個人都很矮,看起來就像是在神話裡面聽到的小精靈。」

「或許他們就和《俗世樂園》裡的人一樣。」我說。

「你說什麼?」

我重複一次,他回道:

「有可能,只不過波希畫裡的人是赤裸的。紙牌上的小精靈則是穿著法國啟蒙時代最精緻的服飾。那個侏儒則可能是穿著紫色的套裝,戴頂裝有驢耳朵的帽子。他的外套上掛著很多小小的鈴鐺,小丑輕輕一動,人們便會察覺。」

「我不知道如果……」

「那個沉船的水手成天玩著單人的紙牌遊戲,就和拿破崙被放逐到聖海倫納時一樣。過了一段時間,他開始夢見紙牌上的各個角色;多少年來它們都是他僅有的伴。在他的夢裡,紙牌上的小精靈極為生動,以至他在白天都想象著也見到了他們。他們像是在他的身邊飄移著一般。他可以用這種方式和他們進行長長的對談,當然,雖然實際上那只是這個寂寞水手在自言自語。但是有一天……」

「怎樣?」

「……有一天,那些小精靈找到一個走出水手想象的方法,進入這個無人的加勒比海小島。他們在水手意識內的創意空間,和天堂下方被創造出來的地面之間,做出了一道門。因此他們跳了出來,一個接一個,像是跳出水手的眉心,幾個月之後,整副紙牌便完成了。最後一個到達的是小丑,人們往往認為他是個事後孔明。水手不再孤獨,不久他便住在一個村莊裡,身邊有五十二個活生生的小精靈,還有那個小小的弄臣。」

「那是他的幻想。在島上獨自生活了幾年下來,他的大腦變了。我覺得這並不難理解。」

「他也問自己同樣的問題,以為那是自己的幻覺。但是到了一八四二年,瑪麗亞號船沉沒之後,那個年輕人來到島上。古怪的是,他也可以看見島上有五十二個小精靈。只不過他注意到,這些小精靈似乎並不明白自己是誰,從何而來。他們就只是待在島上,對他們而言,他們所居住的世界平凡無奇,就和大多數村夫的感覺一樣。唯一例外的是小丑。你知道,他和其他的小精靈不太一樣。他可以看穿幻象的面紗,瞭解自己是誰,由何處來。他明白自己是以一種神奇的方法來到今世,同時進行著一趟難以理解的冒險之旅。對小丑而言,生存是絕妙的奇蹟。或者用他自己的話說,如幽客馬努耶轉述:‘你突然現身世界,你看到天堂與地球。’至於其他的小精靈,他們一到世間便視其生存為理所當然。但是小丑與眾不同,他置身事外,看見別人都看不見的一切。或者用他自己的話說:‘小丑有如童話故事裡的間諜,在小精靈之間不安地游移。他的結語已經完成,卻無人得以訴說。他只看見了小丑。也唯有小丑認得他是誰。’」

「然後你提到什麼小島沉到海里去?」

荷西用他的藍眼睛看著我,我得不讓自己去想這一切都是他一手捏造。

「老水手和五十二個小精靈全數沉沒。唯有年輕的水手和小丑想辦法划著小船離開小島。但如果你想知道往後發生的事,還有些細節你必須瞭解。」

我瞥了一眼時鐘。

「告訴我,」我說,「告訴我,那是什麼。」

但是過了許久,他才說:「那些小丑與小精靈們,在島上和水手一起住了這麼些年之後,都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水手卻是一天天地變老,但小精靈們沒有一絲皺紋,衣服也一樣光鮮。因為他們是精靈。他們和我們這些普通凡人的血肉之軀是不一樣的。」

「那麼關於打鬥的事呢?」

「幽客馬努耶總是贏牌,人家問他為什麼,他說他遇到布拉奈達的那個侏儒,和他學了幾招。有個賭客輸得很慘,而且因為喝了太多山楂酒,已經爛醉如泥,一聽見馬努耶的話便開始對他拳腳相向。幾天之後,馬努耶便因傷重而不治。身後留下了妻子和一兒一女。有些人則相信,他是在聽過水手的故事,並得到那神奇的紙牌之後,才得到這個綽號。‘幽客’並不只是代表‘寂寞’,它還有‘隱士’的意思。幽客是西班牙文的‘單人牌戲或鑽石飾物’,就像我們說的‘戴個鑽石’。」

「我不知道是該拍拍手,還是乾脆說‘他們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都不用。但你自己說你看到安娜和哥雅的畫很像時,覺得很驚訝。」

我已經忘記他現在說的一切和安娜有關,好像和我自己見證到的那一點神秘的謎也有一段距離。

「你剛才是要告訴我,安娜和她的家人對二者的相似之處有何解釋。」我說。

「但是現在你已經聽過那個在故事裡進進出出的小丑,或許你可以作出一點聯想。你也聽到幾天前安娜在阿卡薩花園裡,有個侏儒照了她的照片……我得趕快去搭火車了。」

「等一等,」我說,「所以侏儒在一八四二年到了馬賽,一八九四年他在特里安納遇見馬努耶,然後他在一九四六年來到王室聖母廣場。安娜相信,一九九八年在阿卡薩花園出現的是同一個侏儒。」

「故事是這樣說的,沒錯。」

「但是侏儒無論如何不可能遇見哥雅。布拉奈達抵達馬賽之時,這位畫家早就已經不在人間。」

「哥雅死於一八二八年。」

「而且即使侏儒真的見到哥雅,那也是在這個偉大的畫家畫過赤裸與衣裝的瑪雅之後許久,他才見到安娜。」

「我們應該要一次談一樣。」

「好,就這麼辦!你得向我保證,所有的疑點都必須澄清。」

「一七九○年初,水手從卡地茲帶著紙牌來到小島,該島後來沉入海里。那是一艘西班牙的雙桅帆船,名謂安娜,在那個年代,這樣的船名是很常見的。安娜號先從墨西哥的維拉克魯茲出航,在回航卡地茲時,撞上了一艘運送銀器的大型貨輪。這些都是事實,我查過舊船的記錄和執照。」

「你查過在一七九○年的時候,有一艘名為安娜號的雙桅帆船,撞上一艘運送銀器的貨輪,而且它的目的地是卡地茲?」

「沒錯,只不過據說這艘船上所有的水手全數滅頂,沒聽說有任何人生還。」

「用某一種方式說是沒有。因為那位水手在五十二年後,和小島一起沉入海里,始終沒有回到文明世界。」

「很高興你聽得很仔細。但是他在一七九○年從卡地茲出航時,身上帶著一副牌。不曉得我是否該談談這副怪牌的傳統,或是比較正確的說法是,這個水手從哪裡拿到這副牌的。」

「哦,當然,」我催促道,「我得聽聽這個。」

「一七九○年雙桅帆船從巴拉米達的山路卡來到卡地茲,再度出海之前,曾在碼頭邊停留一段時間,碼頭邊通常都會有些吉卜賽人來向水手們兜售各式各樣的物品,從橘子、橄欖到雪茄,還有火絨箱和撲克牌等等。據說我們的水手就是向一個五六歲大的吉卜賽男孩買了這副怪牌,男孩名叫安東尼歐,就是後來的傳奇歌手布拉奈達。」

「他當時的年紀真的那麼大了嗎?」

「布拉奈達在一七八五年生於卡地茲。你可以在百科全書裡看到這個資料。」

「這個故事還真是匪夷所思,」我喊叫著,「一定都是瞎編出來的,這些吉卜賽人。」

「當時碼頭上也有個侏儒,看起來並不起眼,但是他和傳統一樣,在普通的衣服裡面有許多鈴鐺,就像個丑角或是宮廷弄臣。」

我緊緊盯著他那張蒼白的臉。

「我想這最後的一個情節就可以省了。」我說。

「為什麼?」

「他就在紙牌裡!就在水手的口袋裡面。他不可能站在岸上看著船出海。況且——」

猛然間,我像被砍了一刀,立刻閉上嘴巴。

「況且怎樣?」荷西反問道。

「即使我願意接受這個從紙牌上走下來的侏儒不會像凡人一樣變老,只因為他只是個靈魂而非血肉之軀……」

「然後呢?」

「他還是不能讓時光倒流。他一八四二年才來到歐洲的啊!」

藍眼睛裡閃進一抹亮光。

「神仙不是比較有讓時光倒流的本事嗎?」

「是的,神靈之流應該比較能夠在時光之間穿梭往返。」

荷西滿意地點點頭。

「你更接近重點了。但還是有點曲折的地方,你知道,如果願意的話,你可以稱之為史詩的週轉圓。這些故事說,侏儒是某種幻想,而幻想世界的一切是不會像我們一樣變老的。因此侏儒的年紀才會那麼大。另一點是,侏儒可以回到過去,但只能回到他自己認知的時間之內。因此,在聖修伯里和路易斯·卡羅撰寫《小王子》或《愛麗絲夢遊仙境》之前,並沒有任何關於它們的故事,但是之後便有大量的參考書籍出爐。」

「我認為侏儒是在海的另一端的那個水手所‘杜撰’的,至少是在安娜號沉船之後才有的故事。」

這個反對意見已經在他的意料之中。

「小丑來自一副紙牌,而那副紙牌是在一七八○年代末期製造的。在那之後的舊世界裡,至少有一個人見過他,這也就是他最遠能夠回得去的年代。此外……」

「繼續,繼續!」

「有人說曾在一七九○年的那個冬日裡,在卡地茲的碼頭上見到他,但所有的線索都在這裡打住。沒有人曾經在他這一次現身之前見過他。在此之前他毫無蹤影。」

「安娜真的相信這一切嗎?」

荷西搖了搖頭。

「她知道所有關於布拉奈達和幽客馬努耶的故事,還有她幾年前才過世的叔公的故事。但我不會說她全部相信,她甚至覺得,這些出自她乳母的‘吉卜賽的故事’讓她有點難堪,因為吉卜賽人幾乎就是詭計和欺騙的同義詞。但是當她在阿卡薩花園追起那個戴鈴鐺的侏儒時,便相信了一切。‘我聽見鈴聲了!’她說。這就是為什麼她要死命地追。她彷彿拯救了家族的名譽一般。」

「哥雅的瑪雅呢?」

「我們就要談到了。小丑站在卡地茲碼頭上,看著安娜號起航時,外套口袋裡有個奇怪的物件,據說他就用這個來保護自己,因為曾有幾回,有些喝醉酒的年輕人因為他是個侏儒而襲擊他。」

「那可能是什麼?」

「那是個女子的肖像。」

「哦?」

「那是一張迷你圖片,繪畫技術聞所未聞。不是銅版鐫刻,不是油畫,它的表面光滑如絲。最重要的是,這個奇妙的肖像有如真人重現,因此人們認為侏儒是個擁有超能力的藝術天才。他展示出來的肖像,其真實程度猶如你用肉眼看到的一樣。」

我彷彿回到布拉多,裡面掛著兩張畫,畫上的女子在死前幾個小時還坐在阿卡薩花園的長椅上。然後一個侏儒跑來,拍了一張她的照片。

「我知道你說的是那一張肖像。但是那張相片才照好幾天而已啊。」

「是的,對我們來講。對卡地茲碼頭邊的人來說,那肖像就更新了。」

「什麼意思?」

「它屬於一個遙遠的未來。這就是他們覺得神奇的地方。那一定是魔鬼的傑作,他們說。」

「而且真的有這樣的老故事,說有個侏儒身上帶著一位美女的完全影像?」

「船員的行腳、虛構的故事、吉卜賽人的虛話,這些情節都不太有人相信。但是傳奇故事總會閃耀著光華。‘侏儒與神奇肖像’的故事就像傳奇故事。我們現在才知道侏儒和神奇肖像有多麼神奇,因為故事本身的年紀比照相技術還要大很多。」

「哥雅呢?」

「哥雅的偶像是十七世紀的畫家維拉奎茲,後者是塞維爾人,且曾為菲立普四世的宮廷畫師。這位老畫家畫了許多侏儒和小丑,因為他的身邊環繞著這些人。維拉奎茲的時代,宮廷裡時時都有這些人在服務。」

「真的嗎?」

「因此一七九七年,哥雅在巴拉米達的山路卡見到那個迷你小丑時,便想要強迫他進入自己的畫室裡好畫他。」

「但是侏儒不願意?」

「他大喊大叫,儘可能反抗,但是這位偉大的畫師是個聾子,當然聽不見侏儒的話。一直到他拿出安娜·瑪麗亞·瑪雅的神秘肖像之後,畫家才放了他,因為他從未見過像這樣的玩意兒。他的《赤裸的瑪雅》已接近完成,因此他將安娜的面孔加在裸女身上,好隱藏模特兒的真實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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