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就是個難解的謎,因為,結果我一直等到將近兩個星期之後,才去造訪布拉多。我每一回到馬德里,都會去參觀它豐碩的館藏,從中得到許多樂趣,這我已經提過許多次,但我不喜歡奉命而去的感覺,更不用說是被人牽著鼻子走。然而,在這兩個星期之內,我確實參觀過泰森和蘇菲亞女王。我已經有好些年沒到這些地方了。

我帶了很多在沙拉滿加演講時的背景資料,在皇宮飯店內則是繼續進行已經花了幾個月在準備的報告。我藉機到康普魯坦斯大學去看幾位同事,花了幾個早上在國立圖書館閱讀,並且首度逛了逛坎伯之家的動物園。

我到一家吉卜賽酒吧混了兩個晚上,不是想看安娜跳舞,而是抱著一絲希望,或許可以在某個海報或節目表上看見她的名字。我遲早得設法和他們見面,但是我隱約覺得,目前還不是很想開始追蹤他們,至少不是現在;最好是在馬德里四處遊蕩。但我還是很有可能在工作日里,在皇宮的圓頂大廳之下,撞見一個電視記者。

一個月的薪水在皇宮住不了多久,但我留在這棟古老建築的理由,並不是出自過去的習慣,也不是因為我們對這個地方有特殊的回憶,而是因為這是城裡唯一你可能會來詢問有關我的訊息之處。我必須承認,在沙拉滿加的最後一夜之後,我希望你會試著打電話到奧斯陸給我。那麼我好歹可以讓你好好笑上一笑。如果你打到家裡找不到我,也許會打電話給研究院,雖然你也可能會因此而覺得很著急。他們會告訴你,我一直都待在馬德里。在第一個星期之後,我會讓研究院的秘書知道我飯店的名字。

然後,我猛然從此刻看來是一種麻木的狀態裡覺醒。有一天早上我突然感覺到自己真是個不折不扣的白痴,我竟然放任一切從指縫中溜走。有人特別言明要我去布拉多,不只是一間一間地亂逛,還要特別去找點什麼事物。英國人就給了我某種暗示,荷西更是幾近懇求。布拉多自然是個重要線索,並不只是回應我在閒聊之中談到關於布拉多時,認為它的館藏極豐——我們的臥室裡有張莫奈的畫,壁爐上還掛了巴洛克時代的鏡子……

這是個星期二,距離上次寫信正好兩天。我踏著堅定的步伐,走上卡斯迪洛的坎諾瓦廣場,或稱「海神」,這是當地人取的名字,因為廣場上有噴泉,還有海神的雕像。當我走向入口,向上看著哥雅的雕像,背後豪華的瑞茲飯店像個外框將它鑲嵌在內,就在這個時候,我開始覺得溫暖起來。

我從一樓開始,悠閒地看著往來的觀光客。不久我就開始看起《俗世樂園》,那是海羅尼莫斯·波希千變萬化的作品。如果我要選一幅畫,來總結我身為脊椎動物對生命與人類地位的感覺,應該會選這一幅。如果我要玩文字聯想遊戲,給我「幻想」一詞,我立刻就會想到波希;如果是「波希」一詞,我會說「俗世樂園」;如果說「俗世樂園」,我就會想到「脆弱」——而如果要我用一個完整的句子來形容,或甚至一點文藝隨筆,我就會提到,生命是多麼絕美而神秘,但是啊,卻又是何等纖薄不堪一擊。

我在《俗世樂園》前面站了約半個小時,這沒什麼,這幅畫值得你站上至少一星期。我研究了它最細微的細節,只是有時候我得站開,讓別人觀賞。而後突然間,薇拉,我赫然聽見身後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創造一個人得花上幾十億年,魂飛魄散卻只在轉瞬之間。」

我緩緩轉身面對荷西,我立即感應到他這句話並不只是針對一幅五百年的圖畫有感而發,而是宣佈安娜已然香消玉殞。

安娜死了,安娜不肯告訴我在什麼地方我曾見過她,安娜不願跳佛朗明哥舞,安娜在早餐的桌上突發變故,而安娜,安娜就在幾天前,離開沙拉滿加的午餐店時,還大叫著要回塞維爾。

並不只是這句詩文給了我訊息。我凝視著一張蒼白疲憊的面孔,飄移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還沒開始尋找回家的路。一幅生動的記憶閃進腦海:荷西在沙拉滿加投來一個恐慌的眼色,大叫著:「我們得談一談,法蘭克!你去過布拉多嗎?」現在他在研究那幅畫,指著關在玻璃球內的一對戀人。他激動而憤憤地悄聲道:「快樂脆弱得有如玻璃。」

我們久久不發一語,但我可以肯定他知道我是明白的。我們開始慢慢沿著畫廊走去,上到了二樓。有一回他說:「我們是分不開的。」

我說不出話來,但我看到他認命的表情,我相信自己是搖著頭,一臉的驚訝與同情。但是在此時,我覺得溫暖起來。現在荷西帶著我走進哥雅的典藏處,我們突然站在《裸體的瑪雅》與《衣裝的瑪雅》之前。我幾近昏厥。荷西一定注意到了,因為他猛然用力握緊我的手臂。那是安娜!

那是安娜,薇拉!這就是我看見她的地方,而且看過許多次。我曾以為或許在某一部電影或在夢中見到她,甚至想象自己在另一個實境裡與她相遇。但她就在這裡。安娜就躺在哥雅畫廊的長椅上,就掛在布拉多的牆上,衣裝或裸體,隨意讓滿臉問號的觀光客將她刨光磨平。

荷西抓住我手臂的時刻,我彷彿回到塔弗尼島的波馬瀑布,我偷瞧了一眼裸體的安娜。當時我以為自己只認識她的臉,而今終於恍然大悟。安娜比哥雅的瑪雅稍微纖瘦一些,或許因為如此我沒將她們聯想在一起,我的焦點也因而被轉移。不過即使我眼前站著身著紅衣的安娜,腦海裡還是同時會浮現兩種想法:其一是我曾見過她;另一個是告訴我,這種感覺未必正確。

很多謎團開始解開。約翰曾提到國際網路,他絕對可以輕易傳進哥雅最偉大的傑作,然後他提示我該來布拉多看看。但他為何不在當時告訴我這一切?

現在荷西和我就站在畫的前面,我們往後退了幾步。我驚訝莫名,我彷徨無助;我,嚇呆了。如果這幅畫不是在兩世紀之前畫的,我敢發誓安娜一定就是模特兒,至少是她的臉龐。

還有別的。安娜並不高興被認出來,荷西絕對不喜歡。「西班牙有很多黑髮女子,」他說,「這是事實,法蘭克。即使在馬德里也是一樣。」他的回答印在我的腦海。現在,正當我站在這裡,我可以想見人們不斷地指認,對安娜來說是多麼煩人的一件事。

被當成一個兩百年前的西班牙女子必然不太好過。約翰將手指放在安娜的額頭說:「而這個精靈的名字,就叫做瑪雅。」這一定也讓她覺得很難受。他想到的是吠陀哲學、海市蜃樓、幻影與肉體的假象,但他或許也想到哥雅的瑪雅,因為他不也形容過安娜是「傑作」嗎?而事實上,我站在布拉多博物館,體驗到我有生以來最嚴重的幻滅感。

我有一個恐怖的念頭。安娜在馬拉福為什麼突然病發?為什麼她幾個月後便已亡故?她酷似哥雅的瑪雅,如此早殤,其中可有關聯?

「她實在太像了。」

荷西搖搖頭。

「這就是她。」他說。

「這不可能啊!」

「當然不可能。但這就是安娜。」

我們在室內後方靜靜地談。

「你知道這幅畫的歷史嗎?」他問。

「不知道。」我答。

我想我還在驚愕之中,無法回過神來。

「也沒有其他人真正知道,都不夠清楚,大家都只知道一點點。」

我開始覺得不耐煩。

「到底是什麼?」

「第一個提到《裸體的瑪雅》的人是奧古斯丁·西安·貝爾慕戴斯與雕刻師西波維達的彼得羅·剛薩雷斯。一八○○年時,這幅畫掛在曼紐·葛多宮裡的一個私人典藏室內。另外還有一些裸體經典畫作,如維拉奎茲的《維納斯與丘位元》,以及一幅十六世紀的義大利維納斯畫作。這些畫都是阿爾巴公爵夫人送給葛多的禮物。」

「葛多偏好裸女畫作?」

「可以這麼說。在同一個典藏室裡,葛多還有泰辛的維納斯複本。然而,在這個時期,不著衣裝的女子畫作是被禁的,只是有些針對神話角色如維納斯這樣的研究比較被理想化,也比像《裸體的瑪雅》這樣的畫容易被接受。」

「為什麼?」

「你知道,哥雅的瑪雅一點都不像個神話人物。她很像個有血有肉、活生生的女人,那當然是從生活中畫出來的作品。而像這樣的畫也會比泰辛或維拉奎茲的維納斯要來得有暗示性,或是頹廢,也可以這麼說。」

「我懂了。」

「卡洛斯三世和卡洛斯四世都想將皇室收藏的這些畫作銷燬,但是葛多卻可以保有他的畫,只不過必須收藏在私人寓所中。」

「他也擁有《衣裝的瑪雅》嗎?」

他點點頭:

「《衣裝的瑪雅》或許畫於《裸體的瑪雅》之後,因為這項作品首度在一八○八年的一個目錄上出現,該目錄是法國畫家費得瑞克·奇雷特所作,他是荷西·波納坡提的代理人。這個時候,《衣裝的瑪雅》才第一次和《裸體的瑪雅》相提並論。」

這時候他必須減低音量,以免被經過的人聽到。

「你知道瑪雅的意思嗎?哥雅畫了好幾張。」

「村婦嗎?」我問。

「或是農村少女,迷人而衣著活潑的女子。男性叫做馬荷。」

「安娜也可以稱為瑪雅嗎?」

他出神地搖搖頭。

「安娜是個吉卜賽人,應稱作吉坦娜。不管怎樣,很難說哥雅給這幅畫取的名字真是‘瑪雅’。費迪南七世在一八一三年將哥雅的資產充公,有個目錄稱這兩幅畫中的女子為「吉坦娜」,吉卜賽女子,那就和瑪雅很不一樣。在一八○八年,畫中的女子也被稱為吉坦娜。我們別忘了,這時候這些作品完成才幾年而已,畫家本人還活得好好的,許多年後,他才不得不從西班牙逃到法國。一八一五年時,畫中的女子才首度被稱為瑪雅,這個名稱從此跟著這兩幅畫至今。」

荷西稍作停頓,但我鼓動他繼續說下去。畫中女子是瑪雅也好,是吉坦娜也罷,我都看不出來有什麼不同。這並不會改變這樣的一個事實:哥雅畫的那一張臉,在整整兩個世紀之後才真正見到天光。

「在一八一五年三月,」他繼續說,「哥雅遭到偵詢,要他說明這兩幅畫。他們問他是不是畫的作者、他這麼做的動機、受到誰的委託,以及為了什麼原因。問題從未得到答案,時至今日,還沒有人知道是誰要求畫出這兩幅畫。」

瑪雅畫旁的人群逐漸散去,我上前更仔細瞧了一瞧。

「不難看出你為什麼會這麼仔細研究這兩幅畫……」

「我前面說過,我們比較容易相信裸體的版本先完成。兩幅畫都掛在葛多的皇宮,他也不能完全免於偵詢過程。或許衣裝的版本是為了掛在裸體版本之上而畫。有許多證據顯示,這兩幅畫基本上是個惡作劇,先讓人家看看穿了衣服的女子,然後用點機械效果,讓他們看到裸體的一面。幫女人脫衣服事實上是一種很古老的運動。」

我再度回到波馬瀑布。我在兩手遮臉的情況下,眼光穿過手指,著意偷窺。

他繼續說。

「從一八三六年到一九○一年,這兩幅畫是掛在聖法南多學院,只是裸體那幅從來不見光。從一九○一年開始,它們就陳列在布拉多,但即使在這裡,《裸體的瑪雅》剛開始也是掛在另一個房間,不是人人都能進去。」

我急著想知道更多,因為我雖然聽著他說的每一字,卻老是隻能想著安娜。

「你知道這兩幅畫的模特兒可能是誰嗎?」我問。

他雙眉上挑。

「或是說,模特兒們是誰。」他說。

我又看看那兩幅畫。

「她們一模一樣。」

「再走近一點,仔細看看,再下判斷。」

我照做。或許《衣裝的瑪雅》比《裸體的瑪雅》畫得快些,比較草率,主體看起來比她那赤裸的姊妹顯得驕傲一點,妝也化得較濃。如果《裸體的瑪雅》率先投身畫布,或許哥雅很快畫了一幅衣裝版來遮蓋赤裸版。不過她們都是同一名女子,都是安娜,雖然只有安娜的頭、安娜的臉和頭髮。當然還有一個要點。現在我可以清楚瞭解哥雅如何先畫了一名女子赤裸的身體,然後在那裸體身上加裝另一個女人的臉。只要有點耐性,任何人都可以看到畫中的女子有兩個部分,一個身體和一個頭,這在裸體女子的身上看來尤其明顯。

我看到的是安娜的頭,卻不是安娜的身體。看起來就像是安娜的頭被移植到那赤裸的身體上。

我回頭走向荷西。

「他用了兩個模特兒,」我說,「一個畫身體,一個畫頭。」

他點點頭,卻沒有一絲笑容。這對荷西來說並不是一場遊戲。

「那赤裸的模特兒可能是個受人尊敬的女人,」他說,「所以哥雅顯然不能畫她的臉。」

因此他畫了安娜的臉,我想。

「我們對這位受尊敬的女子有任何概念嗎?」我問。

「有幾種理論。其中之一是,該畫是應葛多的要求畫的,他是皇后的寵臣,而那模特兒,那位裸體的模特兒,是他的情婦貝比塔·杜朵。假如真是如此,無論如何都必須隱藏她的身份。但還有另一個理論。」

「繼續!」

「我們知道阿爾巴公爵夫人和哥雅有一段時間往來十分密切,然後從一七九六年到一七九七年,就是《裸體的瑪雅》成畫的時間,哥雅住在她鄉下的別墅裡,在巴拉米達的山路卡,靠近瓜達奇維爾河入海口。從十九世紀的第一年開始,就不斷有人謠傳,說阿爾巴公爵夫人是《裸體的瑪雅》的模特兒。這個傳言出自第一手的資料,而謠言流傳得愈久,正確性便愈高。」

「原來如此,」我說,「我懂了!」

「如果你仔細檢查哥雅其他關於公爵夫人的畫,比方說,在一七九七年畫的知名畫作,或是公爵夫人在梳理頭髮的畫,也是在一七九六或一七九七年的作品,那麼你會看出來公爵夫人的身材和‘裸體的瑪雅’十分相似。」

「他們有肉體關係嗎?」

「不得而知,只是大家都覺得哥雅並不反對這樣的事。在一七九五年的一封信裡,他談到公爵夫人來拜訪他,並且在這裡化妝。他加了一句:‘這比將她畫在畫布上更有樂趣。’在他于山路卡為她畫的油畫裡,她穿了一身黑,外罩披風,手上戴了兩枚戒指,戒指上刻著‘阿爾巴—哥雅’。此外,有一幅畫描繪公爵夫人堅定而威風凜凜地向下指著沙堆,沙堆上刻著‘唯有哥雅’。阿爾巴公爵夫人無疑是個風華絕代的女子,而在一七九六年六月九日,當比她年長的阿爾巴公爵在塞維爾過世之後,她便成了寡婦。」

「因此他們來點肉體關係有何不可?」

「公爵夫人的畫是哥雅個人的資產,因此它的主題有比較多幻想和渴望的念頭。公爵夫人固然極為開放,但是要被形容成如此的目空一切,我假設她還是不會願意的。況且,一個三十四歲的美麗婦人,怎肯屈就於一個五十歲的垂垂老者?他對這樣的交易是完全沒有反應的。」

「是的,他是有這個毛病……」

「即使如此,公爵夫人依然可能是《裸體的瑪雅》的模特兒。他經常畫她,這是個事實,這顯示哥雅在她的私人領域裡,幾乎可以完全來去自如。但是哥雅和公爵夫人之間的關係卻永遠不會有人知道,而且這已經無關緊要。有好一段時間,他們算得上是很要好的朋友。」

他邊談著,我只能瞪著畫中女子的臉。我無法將安娜逐出我的腦海。

「截至目前為止,我們只談到誰是那身體的原始擁有者。」我說,「我們還沒有談到誰是那張臉的模特兒。」

我不確定是否瞥見他臉上閃過一抹微笑,他說:「這個故事就長得多了,而且也更加複雜。但是,除此之外,它還更難以理解。我們可以走了嗎?」

我點點頭。

「你看夠了嗎?」

我最後一次上前靠近那兩幅畫。我凝望著安娜的臉,那臉上的表情和我經常在塔弗尼島上看到的一模一樣——兩片縮攏的薄唇,烏黑的眼珠狐疑地望著我。

我陪荷西走出哥雅的收藏室,走下一樓,進入慕尼洛廣場。他目的明確地穿越廣場,進入植物園。他取出兩百塊硬幣買了一張票,我也一樣。我只是尾隨著他。

我們開始在植物園裡閒逛,一波波的香氣不斷襲來,在這五月初的春日裡,樹木花朵爭相怒放。鳥兒也都很忙碌,幾乎無法分辨那許多鳥兒的歌聲。

剛開始,荷西走在我前方几步的位置,但過了一會兒,他讓我跟上他的步伐。

「安娜很喜歡這片綠洲,」他說著,並未轉頭看我,「每一回我們在馬德里,她都堅持和我來這裡走走,至少一天一次,無論理由為何。如果我要開會,她就會自己來這裡耗上半天,如果我的會議在十點開始,那麼距離我來接她吃午飯會有幾小時的時間。她總會有些新發現。在植物園裡找她是我們經常玩的遊戲。今天我會在哪裡找到她?我必須搜尋多久?更重要的是:她會有什麼新聞?如果她先看到我,有時候她會故意躲起來,甚至會在我遍尋不著的時候跟在我身後。談到那些樹和灌木的名字,她可以如數家珍,最後她甚至會知道哪些樹上住著哪些小鳥。」

「但你們主要都住在塞維爾?」

他點點頭,然後搖頭說道:「七八年前我開始在電視臺進行一系列的節目,描述安達路西亞的吉卜賽人歷史。在那古老的文化大熔爐裡,包含有伊比利亞人、希臘人、羅馬人、塞爾提克人、摩爾人、猶太人,當然還包括基督徒,我試著想挖掘出一些新的內容,以瞭解佛朗明哥舞在這個熔爐裡的演化歷史。我因而在塞維爾遇見了安娜;她是個出色的佛朗明哥舞者,從十六歲起就是個為人愛戴的佛朗明哥舞者。幾個星期之後,我們便無法須臾稍離,從此我們沒有一夜是分隔兩地的。」

我仍然因為安娜和哥雅的瑪雅如此神似而恍恍惚惚,對他的話一知半解。但他依然繼續自說自話。

「她的名字是安娜·瑪麗亞。那是在廣告牌上的名字,她的家人也這麼稱呼她。我叫她安娜,只是我個人對她的暱稱。」

「那麼她當然也有個姓囉?」

他出神地點點頭,有如在等著這個問題。

「瑪雅。」他說。

「你說什麼?」

「她的全名是安娜·瑪麗亞·瑪雅。」

我呆若木雞。安娜不只長得酷似哥雅的瑪雅,連名字都一樣。而我發覺自己又回到塔弗尼島,約翰將食指放在安娜的額頭上,以他獨特的方式宣佈,他成功地發現了安娜的本姓。荷西對這個動作的反應並不友善。

「怎麼可能?」我說。

他再度點頭。

「在安達路西亞的佛朗明哥舞者裡,這個名字並不罕見。當然,舞者馬利歐·瑪雅可以說是名滿天下。但他的女兒貝蓮·瑪雅也是紅得發紫,他的侄兒璜·安德烈斯·瑪雅也不弱。他們這個佛朗明哥舞的王朝往往被稱為‘瑪雅之家’。安娜屬於另一個瑪雅家族,或至少是另一個分支。」

「這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瑪雅是一種菊科植物,如雛菊,或是學名bellisperennis。我不知道為什麼這種漂亮的花到了西班牙會名為瑪雅(maya),不過或許這是得自mayo(五月)的變形;在某些國家裡,雛菊也名為‘五月花’。它的拉丁名稱必定也會形容它那幾乎是四季開花的特性。此外,西班牙文的瑪雅也可以用來形容少女、五朔節女王或是身著戲服或戴面具的女子。」

「幾乎和另一個字一模一樣,」我指出,「基本上和maja(西文的少女)是同樣的意思。」

「沒錯。兩個字都有相同的印歐語系源頭。你會看到may(五月)和羅馬的女神maia(瑪雅)都是同一個字根,都是拉丁文的magnus(巨大的)或maior(主要的),如plazamayor(宏大廣場)是希臘文megas(大的)的變形字,much(許多)在印歐文字裡的字根,也和梵文的maha(幻象)一樣。」

「mahatman(世界靈魂)也是?」

他點點頭。

「那就是羅拉在馬拉福大談特談的部分,」我說,「她談到蓋亞和瑪雅,在西班牙文就是哥雅和瑪雅。看起來幾乎都有點關聯。」

「一切都有關聯。」荷西說。他在說話的同時,羅拉的聲音彷彿在耳畔響起。

他還是沒看我。我們繞著大理石噴泉走了一圈,他說:「安娜·瑪麗亞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吉卜賽家族的幼女,從十九世紀初期,這個家族便住在塞維爾的特里安納區;目前她貧窮的父母還住在那裡,祖父母也是。她的家族中,有一支應該是傳奇歌手布拉奈達(elplaneta,意為星球)的後代,他是特里安納派特殊唱法的創始人,卡地茲的原住民,生於一七八五年,死於一八六○。他之所以有這個名字,或許是他相信恆星與行星的影響力,因此在他的歌裡,有許多關於天體執行的比喻。他的名字還可以表示他是個‘流浪者’,或是「流浪的星辰」。他在十九世紀初期抵達塞維爾,在特里安納的鐵工廠裡工作,當時這些地方很流行僱用吉卜賽人。根據族譜,他應該是安娜的曾曾曾曾祖父,只是我還無法從外界取得他們家族傳統的任何證明。但在七代之後,他一定有了好幾百名子孫,甚至有幾千名,安娜當然可能是其中之一。」

「繼續!」

「才幾個星期而已,我們就已經深深愛上對方,你知道,就是那種刻骨銘心的感覺,很不尋常。她還為我介紹了她的家族傳統,我覺得非常有趣,也想到我可以將它放入我正在製作的電視節目系列中。不過,它從來沒成形。」

「為什麼?」

「我自己也成了一個安達路西亞的吉卜賽人。無論如何,是全心全意愛上了佛朗明哥舞的神秘文化。我覺得自己像被這個傳統色彩極濃的家族招贅一般,我無法針對自己的家人做個電視節目。我開始知道得太多,誠如我曾經對你暗示過,這些家族的傳統都有層機密的面紗。安達路西亞的吉卜賽人會如此,他們可以將家族的秘密儲存五百年以上,他們會將它藏起來,久久不接受探詢。現在,安娜的家族有個特殊的秘密,它已經傳了幾代下來,這則不可思議的故事,可追溯到布拉奈達的時代,並與一八九四年後安娜的曾祖父之死有關。問題是,這則吉卜賽人的故事(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稱之為傳奇),對發生在安娜身上的事情又產生了什麼影響?當然,它在她在世的日子裡,投下了重重的陰霾。」

「真有意思。」

他停在碎石路上,兩眼定定地看著我。

「首先我應該告訴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又開始走動。

「在我遇見安娜兩年之後,她被診斷出心臟方面有問題。這些毛病並不容易以手術治療,即使如此也要考慮很多風險,但她可以帶著這個毛病繼續過日子,甚至不用調整生活方式。可是接下來的幾年,她的血液迴圈問題偶爾惡化到臉上毫無血色,雖然這種情形很少持續超過一兩分鐘;而且根據醫生的說法,這並不值得擔心。但是安娜卻已經開始提心吊膽,我也一樣。她第一次嚴重的發病是在不到一年前,她在舞臺上昏倒而必須送醫急救。醫生繼續要我們安心,只是現在他們說,她不能再繼續跳佛朗明哥舞。這種舞蹈需要大量的體力,你知道的,非常大量的體力。同時,我不知道哪一個才是更嚴重的打擊,他們勸安娜,最好不要有孩子。」

「她怎麼可能接受這一切呢?」

他輕蔑地哼了一聲。

「當然很難。佛朗明哥舞是安娜的靈魂。而且她想要孩子,有時候她看到喜歡的嬰兒服,甚至會先買下來。」

「所以你們去了斐濟?」

他讓這問題懸在那裡。

「然後你和我們在沙拉滿加相遇。」他說,「安娜和我住在馬德里,但我們會花個幾天去沙拉滿加看我的家人。吉卜賽音樂突然開始在宏大廣場的咖啡館裡奏了起來,那是她幾年前在塞維爾共事的一個樂團。我可以看到那個音樂已經開始佔據安娜的身體。她開始用手在桌上拍著,手指也開始彈了起來,最後我要她停下來,我說她沒有必要再這樣折磨自己。就是這時候,她突然跳了起來,說她要回到塞維爾的家。我很擔心自己無法阻止她繼續跳舞,但我們還是回了塞維爾一趟,到特里安納與安娜的父母同住了幾天。我們已經有半年沒去那裡,有幾天,我們在瑪麗亞露易莎公園長時間散步,在西班牙廣場遊蕩,到阿卡薩花園和山塔克魯茲的猶太人住宅區閒逛。但她不願和我到山塔克魯茲廣場去,過去幾年來,她每天晚上都在這裡跳舞,也就是在這裡,她跳了最後一次舞而被救護車帶走。現在她絕口不提這個地方,不談她的心臟問題或佛朗明哥舞,但每一次我們靠近這個廣場,看見那個古老鏽蝕的十字架,標示著過去曾有一座傳統尖塔教堂矗立,她就會拉著我從另一個方向走。」

我們到達植物園的另一端,一座花木扶疏的峭壁,還有一長排的二手書店。幾年前你在這裡買了一本漢森的《維多利亞》舊譯本。荷西坐在大理石噴泉上,我跟著坐了下來。

「我們都很喜歡阿卡薩花園,」他又談了起來,「是我帶安娜來這個地方。她雖然生長於塞維爾,但在我帶她來之前,卻從未涉足此地。從此以後,這裡就成為安娜在塞維爾的特殊避難所,有時候我們一個星期至少會來逛個兩回。在我們抵達塞維爾的第三天,我們和過去一樣來逛這些花園。我們覺得這些花園就像一個遺世獨立的世界,有一天我們還開著玩笑說,我們可以把自己關在阿卡薩花園,在裡面過一輩子。也許我們不應該這麼說的。我們實在不應該這麼說!」

「然後呢?」我問,「然後怎麼了?」

「我們坐在咖啡館旁邊的一張長椅上,安娜突然瞥見一個侏儒。剛開始她指著馬爾千納之門,說她看見一個侏儒,從葛魯泰斯可走廊探出頭來。‘他給我照了一張相。’她說,好像這是個要命的侮辱一樣。接下來我們都看見那個小小的身影從長長的牆邊望著我們,就是將阿卡薩花園分為新舊兩邊的那道牆。他又對著我們按起快門。‘就是他!’安娜大叫,‘就是那個帶著鈴鐺的侏儒!’」

「可是那到底是誰呢?」我打斷了他,「什麼侏儒?」

他沒回答,只是繼續述說著。

「安娜從座位上跳起來,開始追逐那個侏儒。霎時我們又看到他在馬爾千納之門的下面。我想把她抓回來,但我終究也加入追逐的行列,因為自從我遇見安娜,就曾經聽她講過什麼侏儒的事。剛開始她追著那個侏儒到左邊,穿過斑駁的鐵門,經過有使神麥丘裡雕像的水池,然後衝到舞蹈花園,轉進仕女花園,越過了海神噴泉,繼續往大門口和卡洛斯五世樓閣前進,更進入那用三尺樹籬圍起來的迷宮,出來之後,又跑上葛魯泰斯可走廊,向右進入權貴之門,終於來到詩人花園。安娜和侏儒都跑得比我快,而且路人又向我抗議,他們認為安娜在虐待一個可憐的侏儒,雖然事實正好相反——她之所以要追他,只是要他停止這種騷擾行為。在詩人花園裡,她倒在圍著小池的樹籬上,那裡距離山塔克魯茲廣場事實上只有一投石的距離,因為這會兒在她和佛朗明哥舞場‘雄鳥’之間,只隔了一道高牆,長久以來,她在那裡都是知名的舞星。我還沒跑到她的身邊,已經有一大群人圍了過來。她意識還算清醒,但整張臉幾乎變成藍色,急促地喘著氣。我將她抬起來,放進兩座水池中間的大理石噴泉,將她泡在水裡幾分鐘,以降低她滾燙身體的溫度。我用力大喊她有心臟病,不久之後來了救護人員,抬著擔架過來。」

荷西呆坐了許久,只是愣愣地望著馬德里的植物園。目光所及空無一人,但我們聽見小鳥的歌唱,聲音之大幾乎淹沒了布拉多大道的車鳴。似乎這些鳥兒對它們的朋友之死也有話要說。

「那個侏儒後來怎麼了?」我問。

「沒有人想到他。彷彿整個地球將他吞沒了一般。」

「安娜呢?」

「在醫院裡,他們給她打了針,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她恢復了一點精神,但是沒有再下過床。醫生說他們會試著為她進行手術,好讓她的脈搏回穩,但是她等不及了。從她死去至今才一個星期,星期五,我們要在特里安納的聖安娜教堂為她舉行安魂彌撒。」

他抬頭望了我一眼。

「希望你也能撥空過來。」他說。

「我當然會來。」

「很好!」

「但是安娜在醫院裡說了什麼?她的意識一直都很清楚嗎?」

「她的神志比以往更為清明。她告訴我很多前所未聞的事,談那個侏儒,她死去的曾祖父,還有一大堆佛朗明哥舞的秘密。她在心臟完全停止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創造一個人得花上幾十億年,魂飛魄散卻只在轉瞬之間。’那是我的話,為了感嘆生命的無常,而當我成為佛朗明哥舞的愛好者之際,這些感嘆卻對她產生了影響。安娜最後說的這句話是告別,也是愛的宣言。」

我沒有機會問他這是什麼意思,因為他迅速站了起來,開始朝植物園後方走去。我跟隨著他。

我邊和荷西談著安娜,心眼裡卻禁不住望著布拉多的那兩幅畫。安娜在阿卡薩花園追逐的侏儒,以及她和哥雅的瑪雅神似一事,兩者之間有何關聯嗎?

「你在幾年前初遇安娜時……」

他知道我想問什麼,因此打斷我的話。

「不,我沒想到哥雅。我想我的反應和你如出一轍。我覺得以前一定見過安娜,但這種感覺也許只表示我已經愛上了她。」

「或許我們都有種自衛的機制,阻止我們將現實生活遇到的人,和兩百年前的古人聯想在一起。」

他只是聳了聳肩。

「現在你又怎麼想呢?」

他的表情顯得有點激動。

「她們不只是容貌相仿,」他說,「她們逐漸變成同一個人。安娜從十幾歲開始,便得逐漸忍受這種奇特的殘障,而在塞維爾,慢慢地,她更是得到‘布拉多的女孩’這個綽號。」

「你說‘逐漸’?」

「她長得越來越像哥雅的吉坦娜。」

我用手捂住了嘴巴,荷西繼續說道:

「而她和畫家的模特兒變得完全合一之後,便與世長辭。這時候作品完成了,她卻沒有多活一天。」

「但你要如何解釋這種古怪的雷同呢?」

「有幾種可能的解釋,或是更精確地說:你可以指出幾種不同的解釋,只是它們都一樣不可能。」

「我每一種都要聽。」

他轉頭看向右邊的樓閣,邊說道:

「安娜的曾曾曾曾祖母可能是裸體畫像的人頭模特兒……」

「真的嗎?」

「但是她的後代和她長得很像的機率有多高?你是個生物學家。這可能嗎?」

我搖搖頭。

「經過了七代是不可能的。如果安娜的母親是同一個曾曾曾曾祖母的後代(這並非不可能)在某個程度上,就有機會看到某些外貌上的特色。但是完全一樣?連續贏得七次樂透大獎的機率還高些。而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

「因此一定是某種奇妙的巧合,」他說,「安娜和哥雅的吉坦娜根本就是完全一樣。她們神貌相似,這是一個我們都知道的事實。」

我再度搖搖頭表示難以置信。

「沒有兩個完全一樣的個體,我們已經消除這個想法。你還有其他理論嗎?」

「有,還有很多,而且我都已經仔細想過。」

我無法想象還有其他可能性,但是他說:「最簡單的理論就是,你在博物館那麼仔細欣賞的畫,就是安娜站在那裡讓畫家畫出來的。」

「但那是兩個世紀前的事啊!」

「那是他們說的。」

他遲疑片刻,然後附加一句:

「我已經強迫自己衡量過所有可理解與不可理解的可能性。所以,一定也有可能安娜在故世的時候,她的年紀已經那麼大了。」

我注視著那張蒼白的臉。如果我不是在十四天前見過安娜,我會懷疑荷西的心理狀態是否嚴重不平衡,或至少有嚴重的判斷問題。

「別開玩笑了!」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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