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認為桑妮亞過世後所發生的一切是無法避免的。但是,難道每一種後果和目的都只能指向單一方向嗎?難道眼前沒有一點轉機,難道它不能回頭指向過去,讓已經發生的不幸有全新的意義?我現在提出的問題很大膽,我知道,然而難道我們就不能一起用心,讓桑妮亞的死產生一點意義?
結果我在橋上唯一問得出來的問題是,你是否有了別人。而你甚至沒有回答,因為就在這個時候,我見到兩個人影走在河邊。他們相擁而行,彷彿兩人融化成一個身影。而我之所以能清楚看見他們,是因為有些時候他們被橋上明晃晃的泛光燈照亮,並在我們身上投射出巨大的影子;但我可以看得出來,那是一個身著紅衣的女子和一位黑衣男士。我可以肯定那是安娜與荷西。我見過他們兩人在一起,而今恍惚感覺像是回到馬拉福的棕櫚樹林中。
我將一隻手放在你的肩膀上,指指他們。
「那是安娜與荷西。」我說,幾乎是興奮地對你耳語。你看著我,淘氣地笑起來。我隨即懷疑這溫暖而調皮的笑容,是起因於你根本沒聽過這兩個人的名字,還是出自於我剛問你的問題。
在此之前,我整個晚上幾乎都沒說什麼,但現在輪到我了,我開始喋喋不休地談起在塔弗尼遇見的這一對奇怪夫婦,我說得愈多,你笑得愈是開心,笑聲愈是嘹亮。
再聽見你的笑聲,感覺很是愉悅。自從那天早上,你因為即將參加研究院的暑期研討會而興奮不已之後,我便沒再見你笑過。但我還是告訴你,他們在那裡不斷互動背誦著那些警句,我還說看過他們在波馬瀑布裸泳,提及安娜是個著名的佛朗明哥舞女郎,以及她突然病倒;我一定說個不停。但我一定告訴過你,安娜與荷西有透視眼,因此他們打牌沒有輸過。同時,也是最神氣的,我告訴你,我確信以前曾巧遇過安娜,只不過沒認出她來。但你只是一笑再笑,彷彿你的笑聲已經全部裝罐,存了長長的一段時間,只等著有個藉口將它宣洩出來,你確定我是在愚弄你。首先,你認為我之所以強調那一對男女,是因為我在問你是否有男朋友之後,覺得心虛而不敢等待回答。然後你說我開始說那一大堆故事,只為了讓你一直待在那河邊。第三個理論是,我突然把注意力轉移到那對戀人身上,是便於作為破除約定的前奏。但你還有第四種解釋,那是你最喜歡的一個,也是你執著了整晚的想法。你說我開始捏造一些顛三倒四的笑話,是為了逗你發笑。而你自己的笑聲(你終於談到這點),你自己的笑聲讓你覺得很快活,就像重拾原先以為有如覆水的珍寶,而得到快樂,而使自己光鮮明亮。順便一提,或許你會注意到,你所有的解釋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顯得很靦腆。
我記得當安娜與荷西離開岸邊,往城裡走去時我曾想要尾隨他們而去。但我和你在一起,而你說我用盡辦法將你留在託姆斯河畔,留在那溫柔的夜空下。那是我們共度的最後一個夜晚,而我正要開始自己一生最重要的一段對話,我甚至正要違背一個約定。但還有別的。我不想破壞我再度見證到的溫暖甜蜜。而且,如果我突然離你而去,你就可以讀出至少四種不同的動機,或許還會爆出另一陣大笑。
看看你的笑容,薇拉。我一定是摸不著頭腦,看起來像個呆瓜一樣。但是看看你的笑容啊!
我只有一次有能力穿透那密集的笑聲屏障。當安娜與荷西消失在城裡,我認真地重述我真的認識他們,你說:「他們只是一對吉卜賽人啊,法蘭克。」
我們開始漫步回旅館,現在有兩個禁忌話題:一是安娜與荷西;另一個是法蘭克與薇拉。
第二天你搭早班火車去馬德里,然後前往巴塞羅納,但我曾提過,我可能會在沙拉滿加多待一天。但你還是不相信我,你一定有自己的想法,以為我是為了什麼原因才想比預定計劃多待一天。
最後的那一個晚上,我送你回到你的房門口。幾個月前我們還同床共枕,而今竟無法同處一室,感覺真是悲哀無謂得令人難忍。因此,就某一方面來說,我們比未曾謀面更像是陌生人。
第二天我起晚了。然後我到城裡尋覓安娜與荷西。剛開始我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閒逛,在幾個地方詢問是否有人認識安娜與荷西,或許是個知名的佛朗明哥舞者與電視記者,不過沒有姓就很難問出所以然來。
我來不及吃早餐,因此到宏大廣場一家生意很好的咖啡館去,你反駁吉本批評我論文的那一天,我們曾在那裡一起吃午餐。我點了玉米薄脆餅和一瓶啤酒,幸運之神必然在對我微笑,因為不久我便看到安娜衝了進來。她沒注意到我,我轉身看到荷西在咖啡館一根柱子後面的座位上,正在等她。或許他也沒看到我。
我豎起耳朵,想聽聽他們彼此興奮的耳語,但他們實在坐得離我太遠,根本聽不見隻字片語。我決定吃完煎蛋餅之後便去向他們問好,在離開那麼遙遠的馬拉福之後,我們竟能在此重逢,豈非緣分難得?但是沒有多久,佛朗明哥舞的音樂便在咖啡館裡響起,我猜是為了表揚這位舞者。無論如何,有很多沙啞的歌聲吟唱著愛與欺騙、生與死,我轉身向咖啡館後方看去,安娜的身體似乎隨著音樂舞動,我還記得自忖道,或許她還得相當剋制,才能讓自己不跳起來,隨著那激情的音樂起舞。
然後她站了起來,但不是要跳舞,就和她衝進咖啡館一樣,迅速地向外跑去。她再度轉向荷西,打從心底高喊:「我要回家!你聽見沒有?我要回塞維爾!」
如果我當時認為像這樣的情意爆發都是來自最幸福的家庭,不久後我就不存此念頭了,因為現在輪到荷西衝出咖啡館。我跳出來站到他面前。
「荷西?」我說。
「法蘭克!」他大叫。
他絕望地看著我,舉起手來,宛如說著:「我該怎麼辦!」或之類的話。但他行色匆匆,經過我身邊時唯一說的話是:「我們得談一談,法蘭克!你去過布拉多嗎?」
就這樣,薇拉。接下來那一整天,我都在沙拉滿加閒晃,但我沒再見到安娜與荷西。
「我們得談一談,法蘭克!你去過布拉多嗎?」
這代表什麼意思?布拉多和這一切有什麼關聯?我只知道其中必有緣故。我突然想起在馬拉福植物園和約翰的最後一次對話。他在道別的時候,也勸我去布拉多看看。不過我當然不需要這種鼓勵,因為是我先告訴那位英國作家,我特別鍾愛布拉多的館藏作品。
但有些事情很容易猜得到。我在安娜突然發生變故之後離開馬拉福,約翰答應要代我向她和荷西問好。他一定說了些我對西班牙藝術的愛好——他們會喜歡聽到這樣的話,這兩個西班牙人會想要了解我在這方面的嗜好。但為什麼是布拉多呢?為什麼不是泰森或是蘇菲亞女王?而且為什麼要問我喜歡哪一個,哥雅或是維拉奎茲,格雷柯還是波希?我應該花點時間仔細地看看全部,約翰說。
第二天早上我搭早班火車前往馬德里。火車爬上高原,我靜靜坐著凝視成片的石牆,這個地方讓我想到挪威山區夏日裡的農莊。
當我的目光被神話故事的阿維拉市城牆所吸引,我的思緒轉向聖泰瑞莎。然後回到馬拉福植物園的羅拉,因為我的聯想路徑正從宗教的神秘主義轉到羅拉的褐色眼珠——雖然我必須承認,她的綠眼所傳達的柔情才是停留最久的。這個甜美的幻影旋即被一個我根本無法抹去的回憶所驅散。上一回我來到沙拉滿加,曾經到過託姆斯的阿爾巴修道院,泰瑞莎的俗世遺體以一種可怖的方式儲存著:她的一隻手臂在聖器收藏室左邊的一扇門後,她的心臟在右邊的一扇門後。在泰瑞莎中心的寺院裡,我還仔細看過克洛斯的聖約翰的食指,他是另一位西班牙神秘主義者。他們都有過偉大的思想與眼光,現在他們都躺下安息。「一塊塊休息。」我想。
當我抵達馬德里的查馬丁火車站,我跳上另一列火車,前往終點站阿託加。我從那裡走進皇宮飯店,登記長期住房。我覺得如果我不收拾好自己,就無法回到挪威。同時我知道你就在巴塞羅納,這也讓我很難離開西班牙。在家裡,只有自己可以想;換句話說,就是一片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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