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步的兩棲類

外頭一片闃黑。在廣大的棕櫚叢中,唯一的一些光點,就是剛點燃的幾枝小小瓦斯火炬。但是在棕櫚樹叢的上頭,卻懸掛著滿空熠熠耀眼的星星。假如你將城市拋在腦後,當夜幕低垂,你就會發覺自己置身於太空之中。但是人類的屬性不斷增長,終於將自己包圍在一種視覺上的溫室效應之中,忘了自己是誰,從何而來。對許多人來說,大自然已經成為電視的同義詞,等同於植物盆栽與籠中鳥,在這種情形下,要看到天空,最合適的地方就是天文臺。

要找餐廳並不容易,但我一路顛仆踉蹌地走向由總館發出的一點遙遠的微光,強迫自己穿越棕櫚樹間的矮樹叢,終於來到游泳池,池上的所有燈光皆已點亮。在游泳池裡,有三四隻甘蔗蟾蜍在上上下下游動著。我懷疑它們是否都得取得游泳證才准許下水,因為有一隻蟾蜍正端坐在游泳池的入口,監督著整場好戲。一切均已就緒,我想。整個白天,脊椎動物佔據了游泳池,蟾蜍不許現身。到了晚上,是該輪到兩棲類來利用這些設施。

我走上露天餐廳,所有的桌子都點了蠟燭。馬拉福有十間茅屋,即布林,餐廳裡也有同樣數目的餐桌。

安娜與荷西坐定位置。她還是身著紅色連衣裙,我留意到她還穿著一雙黑色高跟鞋。荷西仍是那一套黑色亞麻西裝,唯一的不同是脖子上繫了條紅色手帕。那手帕和安娜的連衣裙配得恰到好處,或許是同一塊布料做成。

我坐在隔壁桌,我們互相輕輕點了點頭。作為一個單身旅者,我已經學會獨處的藝術,不會去要求別人和我共用餐桌。到了夜裡,午後的徒步之旅已經結束,我對安娜與荷西已不再有任何要求。此刻他們全然屬於彼此。

羅拉坐在餐廳的另一端,我也向她點點頭。另一張桌子坐了一個黑髮男子,臉上鬍鬚斑白,年紀應該比我大了十歲。當晚稍後我知道他是個義大利人,名叫馬利歐。一對二十出頭的夫婦坐在他的鄰桌。他們的確是來度蜜月的,不僅隔個桌子雙手緊握,偶爾兩人還會靠在一起,來個深情的長吻。那天晚上我和這兩個年輕人也曾有幾句對話。他們來自西雅圖,名喚馬克與依芙琳。

再遠一點坐著約翰,就是那位來機場接我們的英國人。他不斷在作著筆記。這點我記得特別清楚,因為我自己也有同樣的習性,等著吃午餐或晚餐的時刻,總愛在本子上塗鴉。我從沒想過要寫本小說。後來我知道他是個英國作家,來自倫敦城外克羅伊登的約翰·史普克。我一聽說他是個作家,就自動假設他是屬於暢銷書作者的那一小群,他們在冬天裡可以到南太平洋的小島上享受幾個月的假期,為新的小說尋找靈感。不過事實上他只會在這裡待幾天,而且他是來參與一個電視節目的製播工作。是的,你說對了!還是跨越千禧年、日期變更線啦、全球挑戰之類的。都是這一套,薇拉,都是這一套!

我沒看到比爾。或許他在房裡做瑜伽運動,好讓他有可能再活個六十年。

晚餐的服務生是兩個穿著傳統斐濟裙裝、耳朵上別了紅花的土著男子,其中一位把花別在左耳上,這表示他還沒有任何女伴。另一位則是別在右耳上,因此他是已婚。假如我是塔弗尼島上的居民,就得經歷這種屈辱的社會經驗——在幾個月之前,將花朵從右耳換到左耳。

我點了半瓶波爾多白葡萄酒,還有一瓶礦泉水。馬拉福總是有兩種餐點可供選擇,我們在登記住進旅館時,已經選了第一種晚餐。當時我滿腦子都是傳統斐濟人的飲食習慣,因此我決定選魚比較安全。

安娜與荷西談話的聲音非常細微,因此我一開始只能捕捉到一點片段。然而,饒是如此都足以引起我的好奇心。聽起來像是他們在討論什麼事,或是在為這個或是那個聯合宣告作出結尾。是的,不是這個就是那個。

荷西說:「我們是完美無瑕的藝術作品,數十億年的鬼斧神工。而我們的構造素材,竟是如此廉價。」此後有幾句話聽不清楚,然後又斷斷續續傳來幾句荷西所說的話:「童話故事的門敞開著。」安娜嚴肅地點點頭:「我們是沙漏裡的驚天美鑽。」

對話情形大約如此,或是更正確地說,流進我的耳朵裡,讓我可以清楚聽到的片段大約就是如此。

他們在往返對話的同時,比爾終於從棕櫚樹叢中逛了出來,身著黃色百慕大短褲,及一件花色斑斕的夏威夷襯衫。羅拉一定是在我之前便留意到他的到場,因為正當他進門的同時,她便緊緊抓住那本《寂寞的星球》,熱切地讀了起來,如此熱切,以至我可以肯定她一個字都沒讀進去。這沒什麼用的。比爾在門口小站片刻,兩眼貪婪地橫掃晚餐廳內的全景,然後,沒有一點遲疑,便投身到羅拉的餐桌。她在書本後面完全崩潰,因此我再也看不到她的頸子,她當然沒抬頭看他一眼。她讓我想起一隻烏龜悻悻然躲進它的殼裡尋求安慰,我還記得為她很感到遺憾,但同時也覺得,如果她在機場不是用那麼反感的態度對待這位野地動物學者,情況就會好得多。或許我確實有種報復的快感。

鄰桌的對話顯得更加決斷。安娜說:「創造一個人得花上幾十億年,魂飛魄散卻只在轉瞬之間。」

我小心翼翼地從襯衫口袋裡取出筆記本。我竟忘了帶筆!荷西稍稍提高了聲調,清晰吐出如下充滿智慧的言語,我的苦惱急劇升高:

「看在不偏不倚的眼裡,這個世界並非僅此一回的現象,且是針對理性的永續牽扯。假如理性確實存在,換句話說,假如中立的理性確實存在,那麼來自內在的聲音說話了。那麼小丑說話了。」

安娜意有所指地點點頭。然後她加上自己的敘述:

「小丑覺得自己在長大,他的手臂和兩腿在成長,他覺得自己並非純屬虛構想象。他覺得自己那神人同性的動物口中冒出了琺琅和象牙。現在他感覺到脊椎動物輕盈的脊椎骨在長袍之下,他感覺到穩定的脈搏跳動著,將溫暖的液體注入他的體內。」

我不假思索地站了起來,穿過房間,走到那位英國人面前,他在等待上菜的時刻,不斷振筆疾書。現在他已經用過前菜,但將紙筆都放在一邊。我躬身說道:「對不起……我注意到你在寫筆記。能否將筆借給我,只要一會兒。」

他抬頭看著我,帶點詢問與示好的表情。

「樂意之至!」他說,「這支拿去吧!」

他從衣服內側口袋裡摸出一支黑色百樂畫筆。他在將筆交給我之前,宣示性地把玩片刻。

「我一定會把它還給你。」我向他保證。

但他只是搖搖那顆聰明過人的頭,說他最不匱乏的東西就是黑色畫筆,尤其在這遙遠的島上。我對他表示衷心的感謝,然後我們再度自我介紹一番,比在機場上的會晤更加仔細。

我設法簡短介紹自己的野地研究,他很留心地聽著;確實非常用心。現在我已經有了一把年紀,對人們的留神注意有了全新的感覺,他伸出手自我介紹:

「約翰·史普克!」他說,「作家,英國來的。」

「你在這裡寫什麼作品嗎?」我問。

他搖搖頭解釋道,是英國廣播公司派他到島上來參與一個電視節目的製作,談跨越千禧年的主題。他帶點譏諷地說道,他們認為這是未來起始的地點,比英國千禧年的起始時間整整提前十二個小時。他同時提到他寫的幾本小說,其中之一被翻譯成挪威文。

我再度謝過他的筆,正打算回到我的餐桌,他快活地呼喚道:「寫點漂亮的東西……」

我迅速轉身,他附帶說道:「……並代我致意。」

唉!我不知道,薇拉,或許我該轉寄這位富裕英國人的心意給你,雖然我當時並不是真的要寫信給你。

但我此刻正在寫信給你,關於我在馬拉福植物園第一個晚上的經驗,那麼你會比較瞭解幾個月後在沙拉滿加發生的事。

比爾想盡辦法要羅拉離開她的《寂寞的星球》。她那實在有限的反應,似乎就只是要制止這位晚餐同伴要求談話的入侵意圖。

那對年輕的新婚夫婦隔著沙拉盤,狼吞虎嚥地親吻著,這再度讓我想到食人族的習性。我自己國家的文化在社交上,是可以接受公開吸吮舔弄別人,即使隔著餐桌。但是比較不能改變的飲食活動就會有禁忌。我想象在傳統的斐濟文化裡或許正好相反。在這裡,當眾公然親吻是不行的,用餐時刻自然也不應該。另一方面,食用人類內臟則是可以接受的行為。

那位義大利人寂寞地望著他那杯紅酒,所有在場的人當中,他看起來是最苦悶的一個。他望著那對年輕美國夫婦時,滿眼的心事,讓我想到無主的野狗。

我再度入座,聽見荷西談到「單調的異國風味」。接下來的輕聲低語無法捕捉,但是接下來荷西所說的話顯然挑動了這位紅衣女郎,因為下一刻她開懷笑了起來,身體坐正,言之鑿鑿地演說如下:

「整個世界充滿了渴望。事物愈是強大有力,愈能感覺缺乏救援。有誰能聽到沙粒的聲音?誰會側耳傾聽螻蟻卑微的渴想?假使一切皆不存在,一切便無所求。」

她的眼光曾在廳內游移數回,但她總是迅速轉回頭,因此幾乎不可能注意到我正在寫下她所說的每一個字。她不知道我會講西班牙文,也無法肯定我能夠清楚聽到她的話語,她只知道我或許正忙著作筆記,描述我在大洋洲研究的各種蜥蜴。

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得讓自己滿足於捕捉到那斷斷續續的對話,紅黑之間壓低音量的嗡嗡聲響:「小精靈愈是接近永恆的滅絕,談話愈是毫無意義。」安娜提出自己的主張,邊質疑地望著她的配偶。他說:「沒有傷心欲絕的小丑,沒有這般的異常現象,小精靈世界將和秘密花園一般,隱密而無法看見。」

我隱隱約約地懷疑,我偷聽到的那些片段必然可以組成一幅較大的拼圖,而如果我聽到的愈少,要拼湊起來自然更加困難。但是食物已經送了上來,我得將筆記本擱在一邊。我攔截到的那一點隻言片語橫豎是太分散了。直到餐點結束,荷西才又開始發言,聲音稍大了一些:

「小丑有如童話故事裡的間諜,在小精靈之間不安地游移。他的結語已經完成,卻無人得以訴說。他只看見了小丑。也唯有小丑認得他是誰。」

安娜躊躇片刻之後回道:

「小精靈試想著,是否有些難以臆想而自己想不到的想法。但他們百思不得。銀幕上的形象不會跳將出來,跑進戲院裡,攻擊放映機。唯有小丑能夠找到通往座位的路。」

我不敢保證這是一字無誤的記錄。但是,真的,他們確實是在談論這類的話。

餐桌已經收拾乾淨,此時那位義大利人走了過來。當他朝著我的桌子走來時,一臉無禮地向安娜與荷西點頭,然後伸出手來自我介紹。是的,這就是馬利歐,過去十五年來,他從蘇伐出發,不用租船契約,乘著自己做的遊艇四處遊歷。這不在他原始計劃之內,只是在二十年前,他曾經通過蘇伊士運河到了印度、印尼和大洋洲,但他始終沒存夠錢回到那不勒斯。

他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你會打橋牌嗎?」他問道。

我聳了聳肩,因為我雖然橋牌打得很好,卻不能肯定那天晚上紙牌會是我最想做的事;熱帶之夜顯得太過神奇。但是當他說我們的對手將是那對西班牙夫婦時,我便欣然同意。他解釋道,之前幾個晚上他們的牌友是一位荷蘭人,但是那天他已經開船前往凡納雷福島去了。

因此我們加入兩位西班牙人的陣營,玩了幾局。每一次都是安娜與荷西叫牌,或是設下陷阱讓我和義大利人去跳。他們的玩法不僅精準得令人佩服,並且有如行雲流水毫不費力,在牌局之中,還能縱情於他們那瘋狂的休閒活動,說著西班牙文的警句,我記下一些文字與詞語,像是「太古時期定音鼓」,「這無恥的卵囊竟四面八方地恣意生長」,「瀟灑的靈長類」,「尼安德塔人同父異母的兄弟成了觀光景點」,「日常生活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幻覺已消化了一半」,「靈魂的血漿」,「蛋白質饗宴的安全氣囊」,「有機硬碟」,以及「知覺的果凍」。

有兩次我是莊家,有機會脫手不玩,便寫下我偷聽到的幾個字。這些是我唯一記下來的言辭,古老而百試不爽的配方與格言。我已經診斷安娜與荷西是一對詩人,帶有託雷氏症候群,而且我不否認,如果我不是隨時得注意那從北到南又從南到北的詩句,我的牌技會顯得好很多。我突然想到,或許他們的重點,就是要讓東西方的玩家分心。

最後馬利歐終於受不了了。要說他把牌摔到桌上是有點誇張,但是他如此明明白白地將牌擱在旁邊,嚇得我幾乎跳了起來。他搖搖頭,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他們有透視眼!」

安娜看著他,帶著一點幾乎是惡作劇的滿足感,馬利歐開始尋求我的協助。

「梅花5!」他幾乎是尖叫著說,「但是在我喊過之後,法蘭克還是可能有a。就像他們永遠都知道我們拿到什麼牌。」

我思忖著,他也許還不知道自己說得很對,因為這對配合得天衣無縫的佳偶,顯然不是來度他們的第一次蜜月,但他們或許真有能力讀懂對方的心思。而且為何不是呢,我冒失地想著。我們坐在這裡,一個蠱惑人心的熱帶夜晚,四個觀察力敏銳的靈長類,置身屬於自己的銀河系渦狀星雲裡,頭頂上是密如毛毯的星辰。我們從地球上,在銀河系的群島中,從這毫不起眼的潟湖裡,費盡千辛萬苦從原始脊椎動物進化而來,和我們一樣的生物同伴們正努力送出太空探測器和無線電波,想和其他同樣進步的生物取得某種認知上的接觸,他們或許和我們的圍欄相隔在許多光年之外,在另一個太陽系的另一個岸邊;而這些其他的高度進化之後的生物,或許很可能長得比較像海星,而非哺乳動物,這一切努力卻無法將這點計算在內。因此,假如有兩個靈魂伴侶,他們不僅住在同一個星球上,還屬於同一物種與國家,甚至有點珍貴的默契,讓他們可以成為彼此的反影,那麼他們為何必然沒有能力在牌桌上,針對那五十二張牌的顏色與數字,交換某種基本的電磁波訊號?啊,是的,這熱帶的夜晚欣悅快活,我一定已經遭到感染,而且我那不精確的估算可害苦了我,這其實也不是第一次。

我的景況並未迅速改善,因為現在有幾個相關的問題冒出頭來。馬利歐想知道,如果牌桌上的每一個人牌技都不相上下,那麼其中一組連贏八局的機率有多高呢?我說這全在於拿到好牌的運氣,但是同一組人連拿八次好牌的機會太過渺茫,因此在考慮過所有因素之後,接受以下這個說法較為容易:安娜與荷西的牌技比較好。

安娜完全沉浸在幸福之中。她甚至不願試著隱藏自己的滿足感,而且這顯然不是她第一次贏牌。她甚至將手搭在馬利歐的肩膀上表示安慰,他悻悻然地表示敬謝不敏。

現在荷西將機會與機率的問題轉移到觸及我的專業部分。我想他問的第一個問題是,我是否認為這個星球上生物的進化,是單純地受到一系列不可預期的機會突變所驅動,或者有某種自然科學所忽略的機制存在?例如,假使有人想要了解進化的目的地或意圖,我是否認為這樣的想法缺乏理性?

我想我嘆了一口氣,並不是因為我覺得他提出的問題顯得天真幼稚,而是,他再度將對話導向我那天覺得特別敏感的問題。但我還是給了他一個教科書上的答案,以為可以就此結束相關的話題。

他說:「我們有兩隻手兩隻腳。我們可以坐在牌桌上打橋牌是天經地義的事,也可以駕駛太空船到月球上。不過這一切都是純屬巧合嗎?」

「這要看你所謂的‘巧合’是什麼意思,」我指出,「突變是巧合沒錯。只不過總是要靠環境來決定哪些突變的結果有權生存下來。」

他繼續說道:「因此你相信這些僥倖的結果,多少也讓這個宇宙瞭解了自己本身的歷史與時空?」

荷西揮揮手有如指向漆黑的夜空,那也正是他的問題所指的方向。

我正打算說些突變與物競天擇的話,他卻截斷我的話頭說:「如果目的只是為了找到一些客觀的理由,那麼我不懂為什麼,大家的外觀看起來都大同小異」

安娜狡猾地微笑著。她將手放上他的頸子,迅速在他臉頰上輕啄一下,有如要制止他。然後她轉身向我,解嘲地說:「他只是很氣有人說其他星球的智慧生物一定和我們長得有點像。」

「那麼我想他是錯了。」我說。

但他並沒那麼容易屈服。

「他們一定會有神經系統,當然還有可以用來思考的器官。如果他們沒有兩隻多餘的前肢,就很難發展出這些來。」

「為什麼是兩隻?」我還擊。

我想他應該輸了,但他又打了回來。

「那就夠了啊!」他說。

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是該撤退的一方。他當時確實擊中要害,讓我有點迷惑。兩隻手兩隻腳就夠了,雖然這並不是實驗科學的推論方式。自從哲學推翻了亞里斯多德的「目的因」教條至今,豈非只是五百年時間而已?

「而且就長期來說,」他說,「沒有什麼道理要保留多餘的手腳,至少不該保留個千百萬年。」

正好有隻蟾蜍跳到我們所在的地板上,或許剛游完泳上來。我向下指著它,聲音裡帶著一點洋洋得意:「我們有兩隻手兩隻腳,那是遺傳自像那樣的四肢。我們也可以將我們神經系統的基本設計歸因於此。這個物種是一種蟾蜍,更正確的說法是它的學名bufomarinus。」

我抓起蟾蜍,指指它的眼睛、鼻頭、嘴巴、舌頭、喉嚨和鼓膜。我簡短說明了該動物的心臟、肺臟、血管、胃、膽囊、胰臟、肝臟、腎臟、睪丸與尿道。最後我談到它的骨骼結構、脊髓、肋骨與四肢。我把它放走之時,另外談了一點演化的理論,從兩棲類到爬蟲類,然後從爬蟲類到鳥類與哺乳類。

但我並未低估了他。

「因此兩棲類的手長得很好,」他說,「它們應該要贏得牌局,而且這不只是運氣而已。比起其他的動物來說,它們算是先驅。它們具有足以創造人類的一切。」

「事後孔明是比較容易的。」我說。

「遲了總比沒有好。」他堅持道,「有兩個原因可以說明為什麼我們有兩隻手兩隻腳。其一,我們是像這種四肢動物的後代。其二是這很實用。」

「那麼如果兩棲類有六隻腳呢?」

「我們就不會坐在這裡進行這場理性辯論,或者其中有兩肢必須退化掉。我們曾經有個尾巴,動物在進行某些活動時會派上用場,但我們如果坐在電腦前面,或是坐在太空船裡,它就會顯得礙手礙腳。」

我想我稍稍陷入了椅子中央。荷西把最近這幾天我在自問的問題全說了出來。在我們的諸多災難之後,薇拉,我想了很多。我們為何失去了桑妮亞?已經數不清有多少次,我問自己這個問題。我們為何保不住她?如果我的學生在考試卷上提出這個問題,我一定會給他們不及格。但我們是人類,而人類有種尋求意義的傾向,即使在沒有任何意義的情況之下。

「最終征服太空的,並不是節肢動物,也不是軟體動物,這麼說當然沒錯。」

「而且,」他說,「有一天從遠方的另一個太陽系裡,穿過大氣層送來神秘問候卡的生物,也不太可能會有像烏賊或千足蟲之類的構造。」

安娜開始笑了起來。

「看我怎麼告訴你的?」她大叫著。

安娜與荷西開始提出很多關於自然科學的問題,不久馬利歐也加入。或許是在熱帶裡的反應讓我覺得這種受人矚目的感覺頗為受用,因此我滔滔不絕地提出一些現代古生物學與進化生物學的問題領域。但我開始留意起我的對手。荷西有幾度以一種頗為幽默的方式,提出一些讓我在專業上有點下不了臺的問題。我不會說我在這些對話當中學到了什麼,但我對自然科學裡許多不確定的問題有了更深入的認識,這是我從未注意到的。

荷西相信,地球生命的進化,絕對不是單純的物理現象,而是一連串有意義的過程。他指出,像人類的意識這麼重要的特色,就不能只是為了生存而奮鬥之後、任意產生的特性,而它根本就是進化的目標。一個星球可以發展出更為專門的感覺系統,這幾乎是自然的律法,他也提出幾個很好的例子來說明這個過程。在沒有任何內在遺傳聯結的狀況下,地球上的生命之所以進化出眼睛與視覺,以及它不只一次向上發展,或是發展出直立行走的能力;因此在自然之中,也有一種潛在的渴望,要擁有遠眺智慧的能力。

比較傷感的是,我在少年時代曾經有過這樣的想法,那是受到皮爾·泰赫·加登的影響。但接著我開始研究生物學,自然將這種進化目的論全拋在腦後。為了科學之故,我覺得我得提出一點反駁。我代表的是一個莊嚴的殿堂,或許有點莊嚴過度了。

我同意他的說法,在生命的歷史上,看、飛、游泳或直立行走的能力,都曾經一再進化。例如,眼睛就被髮明過四五十次,而昆蟲演化出翅膀供飛行之用,時間比爬蟲類早了一億年。最先飛行的脊椎動物是翼手龍。它們大概在兩億年前演化完成,然後和恐龍一同滅絕。翼手龍的飛行方式很像大型蝙蝠,我解釋道,它們沒有羽毛,因此不可能是現代鳥類的始祖。始祖鳥是最古老的鳥類,一億五千萬年前便已存在,它其實是一隻小型的恐龍。鳥類翅膀和羽毛的演化情形與翼手龍截然不同……

「翅膀和羽毛,」他插嘴道,「這些事情都是發生在一夕之間嗎?或是大自然‘知道’它要怎麼走?」

我笑了。他又一次碰觸到那異議的小小核心,雖然這一回我覺得他的問題有點誇張。

「不太可能。」我說,「問題是,那是幾千萬代一系列的突變所造成。唯一的法則是不變的:為生存而奮鬥的同時,一個佔有些微優勢的個體,就會有較大的機會將基因流傳下去。」

「如果在翅膀還派不上用場之前的好多世代裡,便發展出這些笨拙翅膀的基本要素,這對個體有什麼好處?」他問,「這些尚未發育完全的翅膀豈非只是縛手絆腳,讓動物個體比較無法攻擊與防禦自己?」

我試著畫出一幅爬蟲類爬到樹上捕捉昆蟲的畫面。只要有一點點羽毛的樣子,都會有利於動物的跳躍或是逃下樹幹。剛開始是變形的薄皮,這些薄皮愈是畸形,愈是有利於它的跳躍、操作或拍打,而它的後代也有更大的成長機會。即使是最原始的蹼,對於(部分或全部水生)動物在水中的生活也會帶來莫大助益。我回到羽毛的演化過程,並指出,鳥類為了維持恆定的體溫,羽毛也相對逐漸變得重要起來,雖然這並不是羽毛演化的「目的」。要有羽毛的最主要益處,大多和動物的行動有關。但是這種情況也可以倒過來解釋。羽毛在幫助鳥類的祖先行動方便之前,剛開始是要讓它們享受隔離的好處。最近發現的羽翼恐龍顯然有利於這個方向的理論。

「然後蝙蝠來了,」他說,「終於連一些哺乳動物也開始會飛。」

我想我說了些關於空中的地盤已經徹底為鳥類所佔,蝙蝠狹小的生存空間成為晝伏夜出的獵食模式。蝙蝠不只是發展出翅膀而已,它們還演化出所謂的回聲定位技能。

「這就是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荷西認為,「因為,究竟是哪一個先來,回聲定位或是真正的飛行能力?」

我沒有時間回答,因為就在那個時候,羅拉來到桌邊,加入我們的行列。當時我又成為莊家,她還是無法擺脫比爾,但她帶著哀怨的眼色望著我,為她在機場對我的冷淡而請求原諒。她站在吧檯邊,喝著一杯紅色的飲料,當她終於穿過餐廳,我抬頭看了一眼,給了她一個位置,這是我最拿手的把戲。馬利歐從鄰桌取來一張椅子。

「給我一個活著的星球……」荷西又開始了。

「就這一個!」羅拉打斷他的話頭。

她熱切地指指外面的棕櫚樹叢,雖然外頭黑得無從辨識。我還記得她的帆布背袋上,掛著世界野生動物基金會的徽章。

荷西笑了。

「給我另一個活著的星球。我覺得很有自信,它遲早會發展出我們所謂的意識。」

羅拉聳聳肩,荷西繼續說下去。

「要反駁這個想法,我們就得找到一個星球,上面繁殖了形形色色的生命,但沒有一個擁有這麼複雜的神經系統,讓一個人在早晨醒來時想著:‘存在或不存在’,或是‘我思故我在’。」

「這不是太過以人類為宇宙中心了嗎?」羅拉問道,「大自然並不只是為了我們而存在。」

但現在荷西開始了他的滔滔雄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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