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一個活著的星球,我會非常樂意指出一大群活的水晶體。而且請稍等,我們很可能並不知道,我們是在瞧著一個有意識的靈魂,有發展潛力證實自己的存在。」
安娜又一次來為他助陣:「他的意思是,每一個有能力的星球,遲早都會達成某種形式的意識能力。從第一個活著的細胞到像我們這樣複雜的有機體,有可能會分出許多歧路來,但目標是一樣的。宇宙努力地想要看清自己,而那隻俯瞰著整個宇宙的眼睛,就是宇宙自己的眼。」
「這是真的。」羅拉說,同時她重複了安娜所說的話,「那隻俯瞰著整個宇宙的眼睛,就是宇宙自己的眼。」
整個晚上我絞盡腦汁,試圖憶起究竟在哪裡見過安娜,但是始終聰明不起來。唯一的方法就是更多地瞭解她。
「你個人的意見呢?」我問,「你應該也有自己的信仰。」
她努力設法回答這個問題,我一字不漏記得她說的話:
「我們無法瞭解自己是什麼。我們是沒人要猜的謎語。」
「沒人要猜的謎語?」
她冥想著。
「我只能為自己解答。」
霎時,她望進我的眼裡。然後她說:「我是神祇的存在。」
除了荷西之外,我或許是唯一注意到,這個回答伴隨著一抹莫測高深的微笑。馬利歐顯然並未觀察到,因為他睜大那雙棕色的眼睛,說:「所以你就是上帝?」
她堅定地點點頭。
「是的,」她說,「那就是我。」
她那種理所當然的回答方式,就像有人問到她是否生於西班牙一樣。而且她又何必遲疑呢?安娜是個驕傲的女人,根本沒想要解釋她為何與神有所牽連。
「好極了,」馬利歐勉強同意,「恭喜你了!」
他這麼說著邊走向吧檯。我想他還對那紙牌遊戲念念不忘,至少他明白自己為何沒贏過一局。
此刻安娜笑了開來。我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笑,但她的笑聲感染力極強,我們爆出了一場鬨堂大笑。
現在約翰來了,手上拿著一杯啤酒。他和那對美國來的少年佳偶閒聊了一會兒,但是始終在我們桌邊徘徊,因此必然聽到許多我們的談話內容。
我們在桌邊多擺了一些椅子,不久我們就成了六人小組,因為馬利歐很快帶著一杯白蘭地回來,嘴裡哼著一首普契尼歌劇裡的調子,我想是《蝴蝶夫人》。馬利歐向羅拉自我介紹,而羅拉也向安娜與荷西介紹了自己。
這位英國人說:「我不巧聽到你們在談什麼‘意義’或‘目的’等等。好,很好。但是,我相信像這樣的問題應該要由一個規則來判斷,而且要回溯既往。」
沒有人聽懂他話裡的意思,然而這並未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某一特定事件在發生的當時,意義往往不很明顯,一直要到很久以後人們才會瞭解。因此事物的成因都是事後才會變得明朗起來。這是因為每一個過程都有一個時間軸。」
還是沒有一個人點頭,甚至沒人要求他說得更明白一些。
「想象一下,」他說,「如果我們在地球上的這個地方見證到某些事件,假設現在是三億年前。我覺得我們的生物學家應該可以讓我們對那個時期有些認識。」
我立刻接受了這個挑戰。我們正處於石炭紀末期,我說。然後我簡略說明當時的植物生態,第一隻會飛的昆蟲,以及最重要的,第一隻爬蟲類,它剛逐漸演化成形,因為地球上的環境已經比泥盆紀和下石炭紀時期乾燥。不過兩棲類在陸棲脊椎動物來說,還是佔絕大多數。
約翰切入道:「在羊齒類植物與線軸一般的爬藤植物之間爬來爬去的,是一些大型的,像蠑螈之類的兩棲類,還有一些爬蟲類,包括那些即將孕育我們這個物種的爬蟲類。如果我們處於當時的那個環境,幾乎可以肯定的是,我們會覺得眼前所見的一切荒謬絕倫。一直到現在,回頭看看,才能看出一點道理。」
「因為沒有那個,我們今天就不會坐在這裡?」馬利歐問。
英國人迅速點了下頭,而我則補充一句:「不過你的意思並不是說,我們是三億年前的那一切發生的原因吧?」
荷西對約翰的加入感激莫名,要求他繼續。
「我只是認為,三億年前,如果我們要說地球上的生命毫無意義,或是沒有目的,那就未免太早下定論了。它的目標只是還來不及開花結果。」
「那麼目標又是什麼呢?」我問。
「泥盆紀是孕育理性的胚胎階段。我相信,我們可以合理地說,胚胎的形成有其目的,但是我無法主動認同一個生命在孕育的前幾個星期,它自己便能夠有任何目標,一個胚胎絕對做不到這點。因此,如果今天我們要相信自己能夠針對自己存在的意義,提出妥當的答案,同樣也稍嫌過早了一些。」
「你的意思是我們還在尋找答案的路上?」羅拉問。
他再度點了點頭。
「今天我們是跑在前頭,但還沒有抵達終點。只有在一百年或一千年或十億年之後,我們才會看到自己的目標是什麼。因此,在遙遠未來的某一個時刻,便將是此時此地發生的一切的原因。」
他繼續說了一點,解釋他所謂的「理性的胚胎階段」指的是什麼,但我認為桌旁絕大多數的人都會覺得他所說的一切,只不過是一個作家海闊天空的想象罷了。
「但是無論如何讓我們將時光倒轉,」他說,「假設我們見證到太陽系的形成。我們得看著大自然那怪獸一般的力量,想想是不是會覺得有點不安?大多數人當然都會信誓旦旦地說,眼前所見只有毫無意義可以形容。我想這樣的說法也是言之過早。」
安娜與荷西都在點頭,這位英國人繼續道:「或者我們可以再回溯到更早。想象我們看到了宇宙大爆炸,宇宙時空形成的基礎。如果我見證到當時發生的事,我相信我會厭惡地吐口口水。這麼誇張的爆竹是要秀給誰看?但現在我會說,大爆炸的原因,就是讓我們可以坐在這裡回想它。」
「我們!」羅拉大叫,「為什麼始終都是我們?為什麼不是青蛙或是大熊貓?」
約翰定定地瞧著她,一邊作了總結。
「那些認為宇宙沒有任何意義的人或許錯了。要問我個人的意見,我強烈覺得大爆炸有其目的,雖然它背後的目標還看不見,至少我們是看不見。」
「我覺得你把每一件事情本末倒置了,」我反對道,「當我們談到原因時,總是指發生在前面的事。原因絕不能屬於未來。」
他乜斜著眼睛望著我。
「這可能就是我們錯誤的地方。但是無論如何,讓我們把整個觀點倒轉過來。假如這個星球上的生命不是從第一隻兩棲類演化而來,我們才能夠說,地球上的生命荒誕無稽,毫無意義。但是誰能夠取代我們,說青蛙有能力回答薩特的問題?」
羅拉完全無法容忍這樣的觀點。她狠狠地瞪了約翰一眼,說:「好吧,青蛙就是青蛙。比起人類就是人類來說,我看不出來為什麼它就比較沒有意義。」
英國人同情地點點頭。
「沒錯,青蛙就是青蛙。因此它們做的就是青蛙的事。但因為我們是人類,所以我們做人類該做的事。我們會問每一件事情有什麼意義或目的。泥盆紀的生命充滿了意義,這是對我們說的,對青蛙而言卻並不然。」
羅拉一點都不服氣。
「我的看法完全不同。所有地球上的生命都一樣有價值。」
我還無法確定約翰打算說到哪裡,但他似乎還沒打算結束。
「這個星球上,很可能根本就沒有生命。那麼很明顯地,我們可以說,這個世界除了單純的存在之外,沒有什麼偉大的目標。但誰會來提出這點呢?」
沒有人回答,於是他下了結論:
「如果沒有大爆炸,一切都將完全虛無而沒有意義。當然,對虛無本身來講,它或許比青蛙和蠑螈還不清楚何謂沒有意義。」
我注意到安娜和荷西不斷地交換眼色,私下將約翰的言論,和他們在島上游蕩時所說的那些神秘的西班牙格言牽連在一起。它們之間有所關聯嗎?這是事先安排的遊戲嗎?那個英國人會是這些奇特詩文的作者嗎?幾乎所有馬拉福的觀光客都在談論同樣的主題,豈非太不尋常?
安娜延續自我介紹的過程,詢及羅拉的來處。她說她是舊金山人,讀的是藝術史,不過近來她在阿德雷德擔任記者。最近她得到美國一個環保基金會的某種工作獎金,而她的任務基本上就是要找出所有破壞環境的力量。更明確地說,羅拉的工作就是要作出年度記錄,寫下有哪些個人和機構為了利潤而公開威脅到地球的生存環境。
馬利歐想知道為什麼這趟旅行有其必要,羅拉於是藉機說明了目前地球的狀況,都是很普遍的觀點。她相信生命已經受到威脅,長時間下來,地球可使用的資源將逐漸減少,雨林會被燒光,豐富的生態正在慢慢稀釋。她強調,這個過程是完全無法扭轉的。
「很好!」馬利歐同意,「但是把一堆罪犯的名字列在一個刊物上有什麼意義?」
「他們必須受到制裁。」她說,「截至目前為止,證明的擔子全落在環保行動身上。這是我們試著要改變的。我們要把話說明白。」
「然後呢?」
羅拉開始比手畫腳。
「或許有一天會有個法律程式。有人得替青蛙出面。」
「但你真的相信你這個報告有能力阻止人們對環境的破壞嗎?」
她點點頭。「這些大嗓門在聽到我為什麼採訪他們時,都會閉上嘴巴,然後當他們瞭解我訪問他們的目的時,態度就會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這是他們要給孫子看的:看看那時候你的祖父站在路障前面,大聲嘲笑環境汙染所造成的問題。」
馬利歐終於聽到重點。
「你要讓他們自食惡果。」他說。
我想我一定坐在那兒偷笑。對羅拉的大膽,我其實相當欣賞。
「我覺得這個想法很有意思。」我說。
她轉頭狐疑地瞧著我。我凝視著她的一隻綠眼和一隻褐眼。她和大多數理想主義者一樣,時時提高警覺。
「或許我們需要來個公開的斬首示眾。」我說。
約翰點頭表示同意,顯得那麼同聲一氣,而再度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在整個宇宙中,」他表示,「人類或許是唯一有宇宙意識的生物。所以,保護這個星球的生存環境並不只是一個全球性的責任,它是全宇宙的責任。有一天黑暗或許再度降臨。上帝的精神將不再移動於水平面上。」
這個結論沒有人表示反對,它似乎將這場聚會集合在靜寂的冥想之中。
比爾來到桌邊,帶來三瓶紅酒和一杯威士忌。後面跟著六個玻璃杯,由身後一個左耳別了紅花的男子端了過來。這個美國人把瓶子放在桌上,從隔壁桌為自己搬來一張椅子。他坐在羅拉旁邊。
比爾給了每個人一個杯子,指著那三個瓶子。
「莊家請的!」他說。
我再度有機會研究羅拉對他如何冷若冰霜,我瞥見她對環保工作的投入有點厭世的成分在內。她長得很美,或許看起來有點古怪,但她在那遙遠的機場上,並不太輕易移動她的眼睛,或是對一聲友善的問候抬眼,離開她的《寂寞的星球》。
正當桌上的討論繼續繞著環境打轉,我簡短地說明安娜與荷西指派給我的任務,我想應該說是提示我的任務。這回羅拉不再隱藏她對我很服氣,因此我終於覺得受到一點尊重。我覺得,她多少理所當然地認為,她是全世界——在這個島上亦然——唯一和地球環境問題有所關聯的人。
如我的想象,比爾隸屬於美國那一大群健康情況良好、老當益壯的退休人士。過去他在一家大型石油公司工作,屬於那種高度專業的專家,對抗沒來由的油田爆炸。他很驕傲地告訴我們,他曾共事過的人包括傳奇人物雷德·阿戴爾。他也曾接受美國太空總署的任務,因此可以很謙遜地說,如今阿波羅十三號已經不再繞行月球,他也有一份功勞。我提到這點是因為如下事件:
我們繼續討論了一會兒環保問題,然後這些對話逐漸消失,轉進比較快活的話題。比爾受到其他人的慫恿,開始形容他的一些豐功偉績。聽他談話感覺很愉快,而且他還帶來我們正在喝的酒。但是當他開始描繪一次戲劇性的油田爆炸時,羅拉卻突然暴跳如雷,撲到比爾身上,開始猛力捶打。
「對這個控制不了的爆發感覺如何,你這骯髒的油豬!」她大叫著。
我想這個評論實際上頗不妥當,因為這個人剛剛提到,他如何冒著犧牲生命與肢體的危險,而避免了一場大型的油田災難。
這位年輕女子脾氣暴躁是意料中事,而且她顯然很難分辨積極投入與瘋狂之間有何區別。但她對比爾的連續重擊使得比爾必須數度曲起肩膀,以逃避她的毒打。在這場暴動之中,有一瓶酒遭到波及,還在裡面的半品脫紅酒潑到白色的斜紋桌布上。
現在比爾做了一件很怪異的事。他把手放到羅拉頸上,好聲好氣地說:「嘿,好啦!輕鬆點。」
這促成了當晚最驚人的轉變,因為羅拉在盛怒當中,突然冷靜了下來,速度和她暴跳起來時,同樣地令人駭異。我記得當時想到老虎和它的馴獸師,以及他們相互依存的方式:馴獸師需要老虎臣服於鞭下;而沒有馴獸師,老虎就沒有什麼值得生氣的。這場混戰至少顯示,面對控制不了的爆發狀況時,比爾奮力對抗的能力真是一流。我最無法瞭解的,則是它背後的力量是什麼。
此一事件為那天晚上的聚會畫上句號。羅拉先站了起來,謝過比爾的酒,並道過歉,然後出門回她的茅屋。我似乎還記得她一度回頭,設法和我的目光接觸,仿如我可能擁有什麼救贖的力量,可以讓她的靈魂脫離苦海。
「女人真麻煩。」馬利歐喃喃自語——他喝了最多的酒——然後他站起身子也回房去了。
那位高大的英國人環顧四周,滿意地點點頭。
「好的開始。」他說,「但是你們打算待多久呢?」
我說我會在島上待三天,比爾也是,接著他就要啟程前往東加和大溪地。那對西班牙人在我走後的第二天會離開。
打西雅圖來的那對新婚夫婦,很早就回他們的蜜月套房去了,園內的服務生都在忙著關燈,清理桌子。約翰喝光他的啤酒,然後從容不迫地動身離去。比爾也為愉快的一夜表示感謝,於是剩下我和西班牙人,在起身穿越棕櫚樹叢回房之前,還在原處小坐片時。接著我們站了起來,看著蟾蜍在游泳池裡跳上跳下,我提到它們也和我們一樣會俯泳。
「或者正好相反,」荷西說,「我們是向它們學的。」
頭頂上星光閃爍,像是來自遙遠過去的摩斯密碼。荷西指向宇宙的夜晚說:「這個銀河曾經和它們站在同一線上。」
我沒有馬上聽懂他的意思,或許是因為我滿腦子都還是羅拉和比爾。
「什麼?」我問。
他再度指向游泳池。
「蟾蜍。但我很懷疑它們自己會曉得。我假設它們對這世界還抱持著以地球為中心的觀念。」
我們站在那兒,驚歎天上的紅白與藍色星光。
「由虛無創造萬物的機率有多少?」荷西問,「或者正好相反,當然,事物永遠存在的機會有多高?或者可不可能這麼算,有一天早晨,某個宇宙物質在睡了數不清楚多少年之後醒來,揉揉惺忪的眼睛,發覺自己的意識突然甦醒?」
很難分辨這些問題是針對我還是對安娜而發,是對這宇宙的黑夜或是對他自己。我聽見自己殘破的答案:「我們都會問這些問題,但它們沒有答案。」
「你不應該這麼說,」他回道,「找不到答案並不表示沒有答案。」
這會兒輪到安娜發言了。她突然用西班牙文對我說話,我一時驚呆了。她直直望進我眼裡說道:
「一開始是大爆炸,那是在好久以前。只是要提醒你,今晚有場額外演出。你還來得及抓張入場券。簡言之,創造觀眾的時刻,叫好的喊聲四起。而且,無論如何,沒有觀眾的捧場,便很難形容這是一場表演。歡迎入座。」
我忍不住鼓掌叫好,同時發覺自己已經失態。為了掩飾自己的錯誤,我說:「可是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給我一個微笑代替回答,一抹我只能從游泳池的燈光中捕捉到的微笑。
荷西將手環在她的肩上,彷彿要保護她,免於受到這開闊空間的傷害。我們互相道過晚安,分道揚鑣而去。在夜晚將他們吞噬之前,我聽見荷西說:
「假如真有上帝,他必然善於留下身後的線索。不僅如此,他還是個隱藏秘密的藝術大師。這個世界絕對無法一眼看穿。太空藏住自己的秘密一如往常。星兒們在竊竊私語……」
安娜加入,他們一同朗誦著荷西接下來的訊息,有如一首古老的詩歌:
「但無人忘記宇宙大爆炸。從此以後,神靜寂了,一切創造遠離本身。你依然得以邂逅一顆衛星,或是一枚彗星。只是別期望著友朋的呼喚。在外太空裡,不會有人帶著印好的名片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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