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地平線 莫迪亞諾 第1頁,共1頁

那天對博斯曼斯來說標誌著某件事的結束。他常常在想:這是在哪個季節?當然囉,他可以去查老的日曆。藉助於他還記得的那些基準點,最終找出確切的日子和季節。無疑是在冬天的春日,就像他所說的一月和二月裡的美好日子。或是春天的夏日,在四月份天氣就已很熱。或者只是夏天般的初秋——所有這些季節混雜在一起,使你感到時間已停止流逝。

他那天下午在書庫裡尋找普特雷爾大夫給他寫在信紙上的那些書:

提尼婭·費裡《鳩姆里斯社團1史》

《天鵝團2騎士年鑑》

瓦朗坦·佈雷斯勒《婦女及其節律和愛情的儀式》

克洛德·德·伊熱《赫利奧波利斯城的兄弟會》

h·柯克伍德《沉默的團結》

埃爾韋·德·聖但尼《夢與引導夢境指南》

他聽到一陣鈴聲,說明有顧客來到書店。

是瑪格麗特,只見她臉色嚇人。她說不出話來。剛才,她在那套間裡,跟普特雷爾大夫、伊馮娜·戈謝和小彼得在一起。她正要送彼得去學校。這時門鈴響了。普特雷爾大夫去開門。響起大聲說話的聲音。在門廳裡,普特雷爾大夫聲音越來越響,反覆說著:「真的不是……真的不是。」他跟三個男子一起走進診療室,他戴著手銬。伊馮娜·戈謝面無表情,直挺挺地站著。小彼得緊緊抓住瑪格麗特的手。三個男子中,有一個走到伊馮娜·戈謝跟前,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張證件,遞給她看時說:「請跟我們走,太太……」他們沒給她戴手銬。其他兩個男子已把普特雷爾大夫帶出診療室,伊馮娜·戈謝在寫字檯前坐下,第三個男子在旁邊監視著她。她在一張空白藥方上寫了幾個字,把紙條遞給瑪格麗特。

「你把彼得送到這個地址。」

她抱吻了彼得,但什麼話也沒對孩子說,她離開診療室,那男子跟在她後面,她仍然身體挺直,面無表情,如在夢遊。

晚上,他把瑪格麗特送到北站。他們先去了在奧特伊的房間,她急急忙忙理好手提箱。她把房間的鑰匙交給他,如果她忘了拿走什麼東西,他可以稍後來拿。他已記不清楚,她買了二等車廂的票乘夜裡的火車,是去柏林還是去漢堡。火車九點鐘開。他們還要等一個小時。他們來到馬讓塔大道一家咖啡館,在後廳面對面坐了下來,三個男子帶走普特雷爾大夫和伊馮娜·戈謝時,其中一個男子給了她一張紙,她這時把紙拿給博斯曼斯看。她必須在第二天上午十點去金飾匠濱河街。她必須出示她一直帶在身邊的過期護照,那男子記下了她的姓名和護照號碼。博斯曼斯還想勸她,並說服她留在巴黎。不行,讓,這是不可能的。他們知道我的一些事情,這些事我沒有對你說過,但已記在他們的檔案裡。她情願銷聲匿跡,也不願意明天去見他們。另外,有關普特雷爾大夫和伊馮娜·戈謝的事,她什麼也不能對他們說。她一無所知。她從來沒有聽說過任何事情。再說,不管怎樣,我也不知道我知道些什麼。她早已下定決心,不再回答問題。你要相信我,讓,他們一旦抓住我們這樣的人,是決不會放手的。

過了這麼多年之後,沙漏出版社的書他還留下二十來本,裝在一隻大布袋裡,是他在拿到解僱通知書的那天放進去的。在書店和用作書庫的老車庫的地方將建造一座樓房。在這些書中有他來不及給普特雷爾大夫送去的那些神秘學著作。

他在埋頭閱讀其中一本著作時,剛好發現普特雷爾大夫的一張藥方用紙。上面的字是用藍墨水寫的,字型挺拔:「在蘇姍·克拉伊小姐家。巴黎第十五區寵姬街32號。」雖然過了這麼長時間,他覺得這墨水字跡就像剛寫下的那樣。時間不是太晚,可以去看那個人。在北站,瑪格麗特在乘上夜車之前,把這張紙給了他:是伊馮娜·戈謝在匆忙中寫下的地址,瑪格麗特得在那天下午把彼得送到那裡。博斯曼斯在車廂裡跟她待了一會兒。她到了漢堡或柏林之後,立刻會把自己的住址告訴他,他就去那裡找她。他對她說,最好是給他寫信,或者給他打電話,打到沙漏書店,是gobelins4376。但時間一年年過去,卻從未收到來信,也沒有聽到電話鈴響。

他被解僱後,拿著裝滿書的布袋永遠離開了呂西安·霍恩巴赫以前的辦公室,從此之後,他常常做同樣的夢。電話鈴聲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響了很久,他在遠處聽到這鈴聲,卻無法找到通往書店的路,他在巴黎某個街區迷宮般的條條小巷裡迷了路,他不知道這個街區,醒來後在地圖上也無法找到。不久之後,他在夢中不再聽到電話鈴聲。沙漏書店的地址已不復存在,從漢堡或柏林寄來的信決不會送到那裡。瑪格麗特的臉最終遠去,消失在地平線上,如同那晚在北站,火車啟動之後,她在車窗上面俯下身子,還幾次對他招手。而在其後那些模糊不清的年代裡,他自己曾多次乘坐夜裡的火車……

他不認識這條街。然而,他在一生中的各個時期,常常在這個街區走動,並經常在志願者地鐵站下車。他心裡在想,瑪格麗特走後,他為什麼沒去了解小彼得還有他奇特的父母后來的情況。一開始,他內心感到極為空虛,是因為瑪格麗特杳無音信……到後來,遺忘漸漸在一時間佔據了上風。

寵姬街32號。六樓。他待在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端詳這幢樓房的正面。他不會引起行人的注意。這是一個星期六的下午。街上空蕩蕩的。在另一種生活和上一個世紀裡,瑪格麗特要把小彼得交給名叫蘇姍·克拉伊的女人,她跟孩子一起走到了哪一層樓?每一層都有五扇窗子,樓房正面中間的窗子全都凸出,是在大門上方。有一個個陽臺和平臺,六樓有挑簷。

他敲了門房的門。

「蘇姍·克拉伊小姐是否仍住在這兒。」

開門的是個婦女,三十來歲。她似乎沒聽懂。她用懷疑的目光盯著他看。他把這名字一個字一個字說給她聽。她搖了搖頭。然後她把門房的門關上。

他料到會這樣,但這無關緊要。在外面,他還在樓房前待了一會兒。在陽光下。這條街靜悄悄的。他在那些時刻確信,只要紋絲不動地站在人行道上,就能慢慢穿越一堵看不見的牆。然而,人卻總是在同樣的位置。這街道將會更加寂靜,更加陽光明媚。發生過一次的事,會無休止地反覆出現。在那裡,在這條街的盡頭,瑪格麗特會朝他和32號樓房走來,她攙著小彼得的手,是那個小傢伙,就像她說的那樣。

原文為groupekumris,擬出自brahmakumaris(梵天鳩摩里斯),源於印度教的宗教組織。

天鵝團於1440年由勃蘭登堡選帝侯腓特烈二世(1413—1471)建立,1843年由普魯士國王重組。是慈善組織,旨在減輕病人痛苦。國王為大團長。座右銘為「上帝與我們同在」。團裡騎士戴金項鍊。

赫利奧波利斯城是埃及古城,位於尼羅河三角洲南端,即現今開羅東北郊。當時是太陽神阿圖姆的崇拜中心。

埃爾韋·德·聖但尼(1822—1892),法國漢學家,對夢境頗有研究。

音譯為奧費弗爾濱河街。這裡指該街36號,即巴黎警察局大區司法警察總署所在地。

先前的老式電話,需先撥打總機,此處是gobelins,然後撥打4位數的電話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