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地平線 莫迪亞諾 第1頁,共1頁

這是柏林的夏天。直至深夜,仍有有軌電車駛過,在齊翁教堂大街和栗子大道的交叉路口畫出一條長長的曲線。有軌電車裡幾乎空無一人。博斯曼斯心裡在想,只要乘上一輛有軌電車,就能找到瑪格麗特。他會感到是在歷史的長河中逆流而上。一切都要比他想象的簡單。在巴黎,他曾在鍵盤上打出勒科茲,後又打出瑪格麗特·勒科茲,但一無所獲。他在半睡半醒中想起一些話,就像你夜裡發燒時老是想起的片言隻字:「‘那麼,您生在布列塔尼?’‘不。在柏林。’」在鍵盤上,他把瑪格麗特·勒科茲和柏林打在一起。電腦顯示器上只有一個答覆:瑪格麗特·勒科茲—拉季伊尼科夫書店。10405柏林,迪芬巴赫街16號。電話/傳真:49(0)3044056015。他不會打電話。他不會去乘夜裡行駛的這種空蕩蕩的有軌電車。也不會乘地鐵。他會步行前往。

他在午飯後從普倫茨勞爾貝格街區出發,口袋裡有柏林地圖。他已用紅筆畫出線路。有時他會迷路。他沿普倫茨勞爾大道下行時心裡在想,他可以走左面一條街抄近路。他走到一座佈滿墳墓的小樹林。在林中公墓的中央道路上,一個姑娘騎著腳踏車駛到他前面,行李架上坐著一個孩子。走在卡爾·馬克思大道上,他並未真的有身在異鄉的感覺,雖說這大街太寬,兩邊是鋼筋水泥的樓房,活像巨大的軍營。但這座城市跟我年齡一樣。在這幾十年的時間裡,我也曾想建造條條呈直角的大街,建造正面呈直線的樓房,建造一個個指路牌,以遮蓋原來的沼澤和混亂,掩飾心懷惡意的父母和年輕時犯下的錯誤。儘管如此,我仍然不時走到一塊空曠的土地上,突然感到某個人不在眼前,或者走到一排陳舊的樓房前面,樓房的正面帶有戰爭的傷痕,如同帶有悔恨。他不再需要看地圖。他筆直往前走,走過一座鐵路橋,然後走過施普雷河上的一座橋。即使走彎路,也無關緊要。

格利策公園旁邊,一些年輕人坐在人行道中央的那些咖啡桌旁。從此之後,瑪格麗特和我將是這座城市最老的居民。他穿過公園,他起先覺得這公園是林中空地,後來則感到是一塊無邊無際的空曠土地。以前這裡有個火車站,瑪格麗特也許是在這火車站乘夜裡的火車動身的。但他是怎麼知道的?他腦子裡全亂套了。現在他沿著運河走,走在樹蔭下面,他心裡在想,他是否走在馬恩河畔。

他走過一座小橋。前面是一座街心花園,幾個孩子在那裡玩耍。他在一家比薩餅店露天座的一張桌旁坐了下來,能看到小橋、樓房和運河另一邊的樹木。他走路時間太長,感到腿疼。

鄰桌旁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剛把一本書名為《英語》的書合上。博斯曼斯問他迪芬巴赫街在什麼地方。就在那兒,左邊第一條街。

「您知道拉季伊尼科夫書店?」

他用英語提出這個問題。

「是的,很熟悉。」

「開書店的是個女的?」

「是的,我看她原籍法國。她講德語帶點兒法國口音。或者她是俄國人……」

「您在她那兒買書?」

「已經有兩年了。她曾買下以前的俄國書店,在薩維尼廣場那裡。然後她來到這兒。」

「這書店為什麼叫拉季伊尼科夫?」

「她保留了以前俄國書店的店名,是戰前的那家書店。」

他是美國人,但他在柏林住了幾年,離這兒不是很遠,在迪芬巴赫街附近。

「她那兒一直賣和柏林有關的有趣書籍和資料。」

「她有多大年齡?」

「跟您一樣。」

博斯曼斯已不記得她的年齡。

「她結婚了嗎?」

「沒有,我覺得她一個人生活。」

他站起身來,跟博斯曼斯握手告別。

「我可以陪您去書店,如果您願意……」

「我不是馬上去。我在這裡再待一會兒,曬曬太陽。」

「您要是需要了解其他情況……我在寫一本關於柏林的書……」他遞給博斯曼斯一張名片。「我幾乎總在這個街區活動。請向書店轉達我的問候。」

博斯曼斯目送他遠去。他消失在迪芬巴赫街的街角。他名片上印的姓名為羅德·米勒。

過一會兒,他將走進書店。他不大知道該如何開始談話。也許她不會認出他。或者已把他忘記。其實,他們的人生道路交合在一起,只有很短一段時間。他會對她說:

「我向您轉達羅德·米勒的問候。」

他沿著迪芬巴赫街走。下起了傾盆大雨,是夏天的大雨,越下越小,而他則在樹木下走著。有很長時間,他認為瑪格麗特已經死了。沒有理由,不,沒有理由。甚至在我們兩人出生的那年,這座城市從高空俯瞰,只是一堆斷垣殘壁,在一座座花園深處,丁香在廢墟里開出一朵朵鮮花。

他走了這麼長時間,累了。但他在一瞬間有一種安詳的感覺,並確信回到了他曾在某一天動身離開的地方,是同一個地方,同一鐘點,同一季節,如同鐘錶的時針和分針在中午十二點時並在一起。街心花園裡孩子們的叫聲和周圍的低語聲包圍著他,他感到有點恍恍惚惚,就聽任自己在其中飄浮、晃盪。晚上七點。羅德·米勒剛才對他說,她要把書店開到很晚才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