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地平線 莫迪亞諾 第2頁,共2頁

「我看了您的書。」博斯曼斯走到樓梯平臺上時說。

「是嗎?」

普特雷爾大夫對他露出揶揄的微笑。

「那麼,我倒很想聽聽您的看法。」

然後,他輕輕把門關上。

在人行道上,博斯曼斯走在瑪格麗特和伊馮娜·戈謝之間。伊馮娜·戈謝雖然穿平跟鞋,卻比瑪格麗特個子稍高。她穿著薄薄的麂皮上衣,卻似乎不覺得冷。她只是把上衣的領子翻起。他們三人都乘上那天的英國汽車。瑪格麗特坐在前面。

「小彼得在一所學校裡,就在附近,在蒙特維代奧街。」伊馮娜·戈謝說。

她開車既散漫又衝動。博斯曼斯甚至感到,在前往蒙特維代奧街的路上,她闖了一次紅燈。

我對這些人幾乎一無所知,博斯曼斯在想。然而,我存留的罕見記憶相當確切。一些短暫的相遇,巧合和空虛在其中所起的作用,要比你在一生中其他年齡時更大,這種相遇沒有未來,如同在夜裡的一列火車中。他年輕時乘坐的夜間火車裡,旅客之間往往會產生某種親近感。是的,我感到瑪格麗特和我曾不斷乘坐夜裡的火車,因此,我們生活的那個時期是斷斷續續、雜亂無章,被分隔成許多很短的片斷,各個片斷之間沒有絲毫的聯絡……在我們短暫的旅行中,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們跟普特雷爾大夫、伊馮娜·戈謝和「小彼得」一起進行的旅行,他們是這樣叫他的,但你和我都喜歡叫他「彼得」。

四十年後,這事已無法弄得一清二楚。他應該早一點來弄清此事。但是,現在又怎麼能找到拼圖遊戲中缺少的幾塊板呢?只能滿足於總是相同的幾個細節。

他雖然多次搬家,仍儲存著安德烈·普特雷爾寫的那本《阿斯塔特社團》。題獻印在書的襯頁上:「獻給莫里斯·佈雷弗,以及藍街的男男女女。」他漫不經心地瀏覽了這本書,這本四十頁的書更像是小冊子。書的內容是神秘學,根據博斯曼斯對這本書的理解,安德烈·普特雷爾在《阿斯塔特社團》中充當一個獨立的秘傳高階研究團體的代言人。

「獻給藍街的男男女女」……顯然,最終一切都混雜在一起,而時間編織的經緯線又數量眾多,而且雜亂無章……瑪格麗特和他首次相遇的那天晚上,他們曾在藍街的一家藥房裡耽擱。二十年後,他去看了同一條街27號二樓的套間。門房是個老人,對他說:「您知道,這兒以前發生過奇怪的事情……」博斯曼斯想起這本書的題獻。

「您是說一個名叫莫里斯·佈雷弗的先生?」

門房顯出驚訝的樣子:一個年輕人竟會記得這樣清楚。他對他作了解釋,但解釋得不是十分清楚。這個莫里斯·佈雷弗把男男女女聚集在這裡,在藍街27號的這個套間裡施展巫術,並進行「從道德上看」更應受到譴責的實驗。是他在《阿斯塔特社團》中提到的金彌撒和聖體轉移?他和社團的其他成員最終都被逮捕。他是外國人,被驅逐出境,遣返他出生的國家。

博斯曼斯想碰碰運氣,就這樣問:

「有個人名叫安德烈·普特雷爾,您記得嗎?」

門房皺了皺眉頭,彷彿試圖想起藍街的男男女女的名字。

「哦,您要知道,那天晚上來抓這些人的時候,這兒至少有二十來個警察。真是一次大逮捕,先生。」

瑪格麗特第一次在小彼得放學後把他送回家的那天下午,博斯曼斯陪伴著她。他們在套間的門廳裡遇到普特雷爾大夫。

「這麼說,您看了我的書?您不覺得反感?」

他面帶揶揄的微笑。

「我非常喜歡。」博斯曼斯說,「我對神秘學很感興趣……但我弄不大懂……」

他很遺憾用了這種略帶揶揄的語調。不過,他是在跟對方唱一個調子。普特雷爾大夫跟他說話時往往用這種語調。「這本書……是年輕時犯的一個錯誤。」普特雷爾把手搭在小彼得肩膀上時再次說。他面帶微笑。他還像開玩笑那樣對博斯曼斯說:

「我感到寬慰的是,你們書店已沒有這本書。最好讓物證消失得一乾二淨。」

晚上,瑪格麗特在奧特伊的阿爾及利亞人雅克的酒吧裡對他說,她的新老闆和老闆娘——她是這樣稱呼他們的——跟費爾納教授夫婦截然不同。據她看,普特雷爾大夫是整骨醫生。他們在一本詞典裡查這個詞的定義,而在四十年後,博斯曼斯感到他們當時去查詞典十分天真……彷彿可以用一個確切的定義來界定名叫安德烈·普特雷爾的人,如同收藏家用大頭針把一隻蝴蝶釘在盒子裡……大夫把這一月的工資預付給瑪格麗特,但方法奇特:她見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支票,從中挑出病人簽署的一張,並在上面加上瑪格麗特的名字,讓她到附近一家銀行去取錢,就在維克多·雨果大街。這工資比費爾納教授給的多兩倍。看來,伊馮娜·戈謝是大夫的助手,因為她在套間盡頭獨自有個小小的診室。病人們決不會在候診室相遇,也不會迎面相遇:他們讓病人從一條長長的走廊出去,走廊通到另一幢樓的樓梯。為什麼這樣?她出於好奇,跟小彼得一起走過這條路,出去時走到養雉場街。從那裡走,帶他去學校更近。

「大夫給了我一張書單,在你的書店,你也許能給他找到這些書。」

她把一張一折四的天藍色信紙遞給他,信紙上印有兩個加水印的姓名:安德烈·普特雷爾大夫、伊馮娜·戈謝。

據瑪格麗特看,小彼得也跟費爾納教授的兩個孩子有很大區別。她心裡在想,他是否真的是普特雷爾大夫和伊馮娜·戈謝的兒子,還是他們收養的孩子。從相貌看,他跟他們倆都不相像。

在蒙特維代奧學校,女教師對瑪格麗特說,他上課時心不在焉。他不聽老師講課,一直在仿皮漆布面記事本上畫畫。她沒有把這事轉告普特雷爾大夫和伊馮娜·戈謝,是因為怕他們會訓斥孩子。但她很快發現自己弄錯了。這仿皮漆布面記事本,是大夫自己給孩子的,她曾多次看到他跟孩子在一起仔細翻閱這記事本。

小彼得也把這黑麵記事本拿給她看過。畫有一些肖像,一些想象的風景。走出學校時,他一本正經地拉住她的手臂,挺直身體,一聲不吭地在她身邊走著。

往事如同飄浮的白雲。它們接連飄過,而博斯曼斯則躺在長沙發上,這時是午飯之後,這沙發使他想起過去的那張沙發,是在呂西安·霍恩巴赫的辦公室裡。他凝視天花板,彷彿躺在牧場的草地上,望著白雲遠去。

有個星期天,普特雷爾大夫和伊馮娜·戈謝請瑪格麗特和他跟小彼得一起吃午飯,是在套間的一個房間裡,博斯曼斯沒有去過。一張花園裡用的桌子和幾把配套的鐵椅,都是淡綠色。給人的印象是,桌子和椅子是暫時寄放在這空蕩蕩的大房間裡的。

「我們還要在這兒暫住一段時間。」普特雷爾大夫說。「我們在這兒住的時間還不長。」

當時,瑪格麗特和博斯曼斯都沒有對這事感到意外。過了這些年之後,博斯曼斯心裡在想,普特雷爾大夫、伊馮娜·戈謝和小彼得似乎是撬鎖進入這個套間,並偷偷地住在這裡。而我們二人,我們也是未經任何人的允許而暫時居住。我發現出身高貴的人們有一種經久不變的信心和合法的感覺,他們的嘴唇和目光十分自信,表明他們曾受到父母的愛護,那麼,由於什麼原因,我們在生活中才會有這種信心和感覺?實際上,普特雷爾大夫、伊馮娜·戈謝和小彼得以及你和我,我們都屬於同一個世界。但是哪個世界呢?

伊馮娜·戈謝穿一條緊身黑長褲和平底輕便女鞋。博斯曼斯坐在她和瑪格麗特之間。她黑髮梳成馬尾髮式,看上去只是比瑪格麗特年齡稍大,而在另一天,她曾對博斯曼斯暗示,她認識普特雷爾大夫是在「藍街的男男女女」的那個遙遠的年代……吃完餐後點心,小彼得就在他那仿皮漆布面記事本的一頁頁紙上畫畫。

「他在給您畫像。」普特雷爾大夫對瑪格麗特說。

那天下午,天氣晴朗。他們一直走到布洛涅林園。大夫摟著伊馮娜·戈謝。彼得在他們前面跑,瑪格麗特竭力追上他,不讓他在紅燈時獨自穿過大街。伊馮娜·戈謝依偎在普特雷爾的懷裡,她的優雅和漫不經心讓博斯曼斯印象深刻。他確信她以前是舞蹈演員。

他們走到湖邊。伊馮娜·戈謝本想跟小彼得在那裡的島上打一盤小型高爾夫球,但在碼頭上等擺渡船的人實在太多。

「下一次吧。」普特雷爾大夫說。

在回去的路上,小彼得仍在他們前面跑,但瑪格麗特不再去追他。他躲在一棵樹後面,他們四人都裝作沒看到他。

「那你們,你們是怎麼考慮未來的?」普特雷爾大夫突然問博斯曼斯和瑪格麗特。

伊馮娜·戈謝聽到這個問題莞爾一笑。未來……這兩個字的聲音,今天在博斯曼斯看來令人心碎而又神秘莫測。但在那個時候,我們卻從未考慮此事。我們當時並未清楚地意識到,我們的運氣仍處於永久的現時之中。

博斯曼斯已記不清彼得當時的年齡:在六歲和八歲之間?在他的記憶之中,這孩子眼睛烏黑,鬈髮棕色,神態迷惘,那張臉俯向仿皮漆布面記事本。不錯,他不大像自己的父母。他們真的是他的父母?另外,他們是否像戶籍處職員所說的那樣是一對夫妻?

他想起他跟瑪格麗特和彼得的幾次散步,都是在星期四,就是不要帶孩子去蒙特維代奧學校的那天。他們三人走在奧特伊的條條街道上,就在瑪格麗特住所附近。或是在蒙蘇里公園。瑪格麗特消失之後,他不知道她現在是死是活,他常常想起那幾次散步。

有幾天下午,他們三人聚在一起,是多麼奇特的機遇……在蒙蘇里公園,他們決定輪流看管彼得,每人半小時,這樣另一個人就可以看書或進行遐想。有一次,他們沒注意,差點兒在湖邊的小道上把彼得給弄丟了。而他們卻已到達生兒育女的年齡。

邁克爾·凱恩(1933—),英國演員。本名莫里斯·約瑟夫·米克爾懷特。1956年拍攝影片《在朝鮮的突擊隊》,開始演員生涯。拍攝的影片主要有《伊普克雷斯檔案》、《柏林葬禮》、《億萬頭腦》、《阿爾菲》、《偵探》、《教導麗塔》、《沉靜的美國人》等。後四部影片分獲1967年、1973年、1984年和2003年奧斯卡最佳男演員獎提名。

阿斯塔特是古代近東地區崇拜的女神。地中海主要港口推羅、西頓和埃拉特等地以其為主神。《聖經·舊約》中譯本中譯為亞斯他錄。據《列王紀上》11:5,以色列國王所羅門與異族女子結婚,「因為所羅門隨從西頓人的女神亞斯他錄」。後來阿斯塔特的神壇被國王約西亞所毀。

類似黑彌撒的亡靈彌撒。

聖體轉移指領聖體的時刻。天主教在彌撒中經祝聖過的麵餅稱為聖體,其拉丁文hostia原意為「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