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地平線 莫迪亞諾 第1頁,共2頁

她從瑞士來到里昂火車站,時間將近晚上七點。她一直走到排隊乘計程車的地方,手裡拿著巴蓋裡安給她的用帆布和皮革製成的手提箱。司機問她去哪裡,她用不準的發音說了這條街的名稱。她說是貝洛街。司機不認識,就在地圖上找。貝洛街是有一條,在維耶特盆地那邊,但巴蓋裡安對她說是「星形廣場附近」。幸好塞維尼旅館使司機想了起來。對,是貝盧瓦街。

旅館裡讓她住在最高一層,52號房間。前一天在瑞士,她在巴蓋裡安的套間裡徹夜未眠。她過於疲倦,沒力氣開啟手提箱。她和衣躺在床上就睡著了。

醒來時,她在半明半暗之中感到頭暈目眩,彷彿在船上搖來晃去。但她看到用帆布和皮革製成的手提箱在旁邊,就相信是在陸地上。她夢見自己在乘船旅行,船搖晃得十分厲害,每搖一次她都差點兒從鋪位上掉下來。

電話鈴響。她摸索著開亮床頭燈,拿起聽筒。巴蓋裡安的聲音十分遙遠。夾有噼啪爆裂聲。然後,聲音變得清晰,他就像在隔壁房間跟她說話。她是否安頓好了?他給她提了些實用的建議:她可以在旅館裡或街角的咖啡館裡用餐;她找到工作之前,最好住在這家旅館裡,只要她喜歡,即使找到了工作也可以住在那兒;她需要錢,可以用他的名義到一家銀行去取,他給了她銀行的地址。她清楚地知道,她是決不會去取的。他送她到洛桑火車站時,給了她一隻裝錢的信封,但她謝絕了。她只拿了她當孩子的家庭教師的報酬:巴蓋裡安準會使用「家庭教師」這個詞。他對自己常常脫口而出的一些陳舊詞語滿不在乎,瑪格麗特·勒科茲聽到這些詞語卻感到驚訝。有一天,她稱讚他說話如此高雅。他對她解釋說,他以前在埃及的法國學校唸書,一些教師講句法和詞彙,要比巴黎的學校細緻得多。她掛上聽筒後心裡在想,巴蓋裡安是否還會給她打電話。這也許是他最後一次跟她說話。這樣,她就將孤零零地待在旅館的這個房間裡,在一座陌生的城市之中,又不大清楚為何待在這裡。

她關上床頭燈。這時,她情願處於半明半暗之中。她生活中再次出現裂口,但她毫不後悔,也沒有絲毫不安。這已不是第一次……而且事情總是以同樣的方式發生:到火車站沒人來接她,在一座城市裡,卻不知道所有街道的名稱。她從未回到過起點。另外,也從未有過起點,就像有些人對你說,他們出生在某個省或某個村莊,並常常回去。她從未返回她生活過的一個地方。譬如說,她不會再回到瑞士。她在阿訥西的長途汽車站乘上大客車,並擔心會在邊境被人攔下,覺得瑞士是個避難的地方。

每當即將動身時,她都感到十分喜悅,而當處於生活中的每個裂口時,都確信生活將重新佔據上風。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會在巴黎待很長時間。這要根據情況來定。好處是讓一個人在一座城市落腳易如反掌,而且,布亞瓦爾要在巴黎找到她,比在瑞士找到她更難。她對巴蓋裡安說要去找工作,找個秘書的工作,因為她能講德語,最好是在辦公室裡,她會跟其他人融合在一起。他顯得驚訝,甚至有點不安。為什麼不能再當家庭教師?她不想頂撞他。是的,可以當家庭教師,但必須找到一個她感到安全的家庭。

一天下午,她到位於聖奧諾雷區的斯圖爾特職業介紹所去登記,等了很長時間才得到接待,接待她的是個金髮男子,五十來歲,有一雙藍色小眼睛。他在辦公桌後面坐了下來,用馬販子般的眼睛冷冷地對她察看片刻。她侷促不安地站著。這男子也許會生硬地對她說:請把衣服脫光。但他指了指他對面那把皮面扶手椅。

「您的姓名?」

他拿了一張卡片,並把鋼筆套取下。

「瑪格麗特·勒科茲。」

通常會問她:「是兩個詞?」或者問:「您是布列塔尼人?」但金髮男子什麼也沒問,就把她的姓名寫在卡片上。

「生於……?」

這時她才引起注意,她看到對方的目光顯出驚訝、好奇乃至懷疑的表情。彷彿她情願生於聖喬治新城或訥韋爾……

「柏林——賴尼肯多夫區。」

「能把這區名給我拼讀一下嗎?」

他沒有感到不耐煩。他似乎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她把「賴尼肯多夫」拼讀給他聽。

「您原籍德國?」

「不。是法國。」

是的,最好這樣回答,答得乾脆。

「您的住址?」

「塞維尼旅館,貝盧瓦街8號。」

「您住旅館?」

她感到他對她投以懷疑的目光。她竭力用冷淡的口氣說話。

「是的,不過是暫住。」

他繼續填寫卡片,寫得很慢。

「貝盧瓦街,是在十六區?」

「是的。」

她擔心他會問她怎麼支付旅館的房錢。這費用由巴蓋裡安承擔。他對她說,她可以住在塞維尼旅館裡,隨便住多長時間都行,但她急於找到工作,以便不再依賴於他。

「您是否有工作證明?」

他抬起了頭,不再看著卡片,他又用凝視的眼睛對她察看。這目光毫無惡意。只有職業性的冷漠。

「我的意思是說:您是否當過公司職員?」

「我以前在瑞士當家庭教師。」

她說出這話時口氣生硬,彷彿她突然想頂撞這個藍眼睛馬販子。他神情嚴肅地點點頭。

「在瑞士……這是良好的工作證明……您教過的孩子有好幾個?」

「兩個。」

「您能否把僱主的名字告訴我?」

「巴蓋裡安先生。」

她感到驚訝的是,他沒有請她拼讀這個姓。他把這姓寫在卡片上,仍在點頭。

「幾年前我們有個顧客叫巴蓋裡安先生……您等一會兒……我來核實一下……」

他轉動椅子,站起身來,開啟一個金屬檔案架的抽屜,最後從中抽出一張卡片。

「正是這樣……米歇爾·巴蓋裡安先生……拉佩魯茲街37號……他曾兩次請我們幫忙……」

他從未對她說過他曾住在巴黎。

「也是為了找家庭女教師……」

他現在看著她時有幾分敬意。

「巴蓋裡安先生現在住在瑞士?」

他也許想要進行社交性談話,一天下午,她和兩個孩子在烏希一家旅館的門廳裡等待巴蓋裡安時,漫不經心地聽著兩位老夫人進行這種談話。

「是的,他現在住在瑞士。」

他肯定希望她給他提供其他詳細情況。但她沒說下去。

「我們儘量給您找一個生活水平像巴蓋裡安先生那樣的僱主。」他說著把她一直送到介紹所門口。「您最好給我寄一張證件照,用來貼在卡片上,以及一份有巴蓋裡安先生簽名的證明函。」

開門時,他朝她轉過身來。

「請耐心等待。我們會通知您。」

她不是常常離開這個街區。前幾天夜裡,她一直睡不著,直到凌晨三點左右才進入夢鄉。她早晨七點醒來,急於離開房間。她去星形廣場買報,然後返回,一直走到拉佩魯茲街街角的那家咖啡館。她在那裡看啟事欄裡的「招聘廣告」。「請耐心等待。我們會通知您」,是斯圖爾特職業介紹所的金髮男子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並不令人鼓舞。最好不要抱過多的希望。巴蓋裡安總是在晚上將近七點時給她打電話。她在塞維尼旅館是否覺得很好?不,她還沒有去銀行取錢。但她的錢夠用了。她不想問他要證明函,以提供給斯圖爾特職業介紹所。「我米歇爾·巴蓋裡安署名於下,證明瑪格麗特·勒科茲小姐令我完全滿意……」這其中的含義使她感到尷尬,甚至使她感到難受。他肯定為其他「家庭女教師」寫過類似證明。誰知道呢?他在一本記事本里列出跟他睡過覺的所有「家庭女教師」的名字,她的名字寫在那一頁下面。她抱怨自己有這種想法。這個人竭力想幫助她,這樣想也許並不公正。準備幫你、聽你說話乃至理解你的人是如此之少……聽電話時,她用「是的」或「不是」來回答,她不知該對他說些什麼。另外,他的聲音在她聽來越來越遙遠,而且帶有噼啪作響的雜音。他也許已不在瑞士,是從巴西給她打來電話,他想必要跟兩個孩子一起去那兒。她甚至沒有問他準備什麼時候動身,他是否已離開瑞士。他什麼事也沒對她說。他也許認為她不會對此感興趣,因為她在電話裡顯得冷淡。不管他在瑞士還是在巴西,他最終都會感到厭倦,就不再給她打電話。這樣倒很好。

她月初剛滿二十歲。那一天,她甚至沒跟巴蓋裡安提起此事。她沒有讓別人替她過生日的習慣。這要有個家庭,有一些忠實的朋友,有一條立有一個個公里里程碑的道路,在這條道路上才能休息,然後以同樣的步伐繼續趕路。而她恰恰相反,她在生活中是以不規律的跳躍和停止的方式前進,每次都是重新從零開始。於是,一個個生日……她感到自己已活了好幾輩子。

然而,她想起她十九歲那年。前一天,巴蓋裡安把汽車交給她,讓她開車把兩個孩子送到梅里蒙學校,是在通往蒙特勒的公路上,有十幾公里路程。兩個孩子每星期在那裡住三天,她很難想象,這幢周圍有大花園的木屋式別墅會是一所學校。但她參觀了底層的教室和小食堂。她星期三晚上去接他們,星期一把他們送到學校。巴蓋裡安對她說,讓孩子跟同齡的男孩女孩一起生活幾天,要比老是單獨跟父親待在一起有益。總之,她照顧孩子是做半工。巴蓋裡安是否有太太?瑪格麗特·勒科茲感到,不應該涉及這個話題。太太已經去世,或是離家出走?

回來時,她沿烏希大街下行。她見路口亮紅燈就停車,路口右面是薩沃伊皇家飯店,建有中世紀角樓,每次見到都會想起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這時她感到心裡一陣疼痛。布亞瓦爾在那裡的人行道上,準備穿過馬路。她想要轉過頭去,但她無法把目光從這個身穿緊身黑大衣的男子身上移開。她想用理智思考:她在車裡是安全的。但她心裡在想,她一直盯著他看,會引起他的注意。確實,他在穿越馬路並即將在她車前走過時看到了她。他感到意外,露出怪異的微笑。她裝作沒認出他的樣子。他站在車前,她希望趕快轉成綠燈。他的臉還是那樣瘦削,顴頰上有麻點,黑髮剃成板刷頭,但留得較長,衣服過於緊身,身材顯露無遺。她來到瑞士之後,最終把他忘卻,但現在他站在那裡,離她近在咫尺,她覺得他更加令人不安。她應該說:更加令人厭惡。年輕人想法輕率,認為自己會輕而易舉地渡過難關,並已逃脫多年來的噩運,覺得自己已過上幾星期無憂無慮的安寧生活,而且是在一箇中立國家,在陽光明媚的湖畔。但很快就恢復到以前的狀況。不,渡過難關沒那麼容易。在紅燈轉換成綠燈時,她可以毫不後悔地開車把他軋死,只要她能確信不會受到懲罰。他已走到跟前,用拳頭敲了敲發動機罩。他俯下身來,彷彿想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他的微笑已變成咧嘴強笑。她感到透不過氣。她突然啟動車子。開到稍遠的地方後,她把窗玻璃放下,以呼吸到外面的空氣。她感到有點噁心。她沒有向左拐彎,開到美岸小道,而是繼續往前開。她開到湖畔,感覺舒服一些。在散步場所的寬闊人行道上,一些旅客剛從大客車上下來,一群群平靜地走著。那男子似乎是導遊,給他們指著法國那邊的湖畔。剛到瑞士的那幾天,她也在巴蓋裡安的套間陽臺上眺望湖的另一邊,同時心裡在想,布亞瓦爾離這兒也不遠,也就一百公里。她想到他會找到她的蹤跡,乘上往返於埃維昂和洛桑之間的船隻。她也曾經打算乘這種船來瑞士。她心裡想,這樣通過邊境就更加容易。另外,這湖上是否存在一條邊境線?她為什麼害怕會在邊境上被扣留?然後,她迫不及待地在阿訥西長途汽車站乘上大客車。乘車更快。但願事情能一了百了。

她把車調了個頭,又開到烏希街,把車停在小路上,而沒有開回車庫。她推開屋子的大門,感到遺憾的是沒有鎖門的鑰匙。她獨自待在套間裡,巴蓋裡安要到下午五點左右才能從辦公室回來。

她坐在客廳的長沙發上。她是否會耐心等他回來?她想到布亞瓦爾可能知道她的住址,感到驚恐萬狀。不,他在這裡是另有原因。他怎麼會知道她在瑞士?除非有人聽到她四月份在阿訥西英國旅館的門廳裡跟那個棕發男子的談話,這是個三十五歲左右的美男子,對她說他在找個姑娘來照看他的兩個孩子……他給她留下自己的地址和電話號碼,她有興趣可以跟他聯絡。他也許沒有孩子,他只是想跟她共度晚上或夜裡的時間。但他沒有非要她答應,因為她對他說她有約會。門房前來找她,把她帶到一個辦公室,那裡對她說,英國旅館沒有她可以做的工作。她回到門廳,但那男子已經走了。她在他寫的紙條上看到:米歇爾·巴蓋裡安。洛桑市美岸小道5號。電話:3201251。

客廳裡一扇落地門半開著。她走到陽臺,憑欄觀看。下面的美岸小道是一條小街,通往同名旅館,這時空蕩蕩的。她把車停在這幢房子的正對面。他會認出這輛車,也許已記住車牌號碼。一切都十分寧靜,人行道沐浴在陽光之中,可聽到樹葉颯颯作響。這寧靜的街道跟布亞瓦爾的身影形成鮮明對照,只見他穿著緊身黑大衣,臉上有麻點,雙手像搗衣杵,身體過於消瘦……不,她不是想象他在這條街上。她剛才有個幻覺,彷彿在噩夢之中,會重現你童年時代膽戰心驚的場面,又會出現寄宿學校或少年犯教養所的宿舍。醒來時,一切都會消失,你會感到如釋重負,並會哈哈大笑。

但在這客廳裡,她並不想笑。她永遠無法擺脫他。在她整個一生中,這個臉上有麻點、雙手巨大的傢伙都會在街上跟蹤她,在她進去的每一幢房屋前,都會像哨兵那樣站在門口。即使這些房屋有兩個進出口也毫無用處……不,這種狀況前景暗淡。他最終會把她殺死。在阿訥西,在火車站咖啡館的常客中間,有人說他十八歲時就隨身帶著手槍,放在灰色麂皮槍套裡。據他以前的朋友們說,他愛打扮,圍著絲圍巾,身穿過短的飛行員皮茄克。或者是她把他打死,就像碾死一隻蟑螂,希望能因此而減輕罪行。真蠢,她是在頭腦發熱。她突然想跟巴蓋裡安去說。她不知道他辦公室的電話。為什麼不能立刻到大櫟樹街上面去找他?但他也許到外面去吃午飯了。她怕再次在市中心遇到布亞瓦爾。最好在這裡等候。

她決定把一切都告訴巴蓋裡安。她毫無選擇餘地,她必須讓他加以提防。那個傢伙可能會有暴力行為。她在客廳裡走來走去,徒勞地試圖想出該說的話。怎麼跟他說清她和那個傢伙之間毫無關係?她總是對那傢伙蔑視而又冷淡。雖然如此,他仍然纏著她,彷彿他有權這樣做。一天晚上,他在阿訥西的王家街跟隨她,她就轉過身去,跟他面對面站著,生硬地問他為什麼一直這樣跟蹤她。他微微一笑,有點像傻笑,這想必是一種習慣。但目光依然冷酷,彷彿他對她懷恨在心。

她再次到陽臺上俯身觀看。街上空無一人。她希望巴蓋裡安快點回來。還要等一個小時。她真的希望他獨自回來,而不是跟被她稱為「女秘書」的女人或被她用「挪威女人」的綽號來稱呼的女人一起回來。「挪威女人」跟巴蓋裡安一起過夜的次數似乎最多。她是否真的是挪威女人?她稍有斯堪的納維亞口音。是金髮女子,藍眼睛,比另一個女人和藹可親。另一個女人是「女秘書」,一頭棕色短髮,十分冷淡,幾乎不跟她說話。是的,巴蓋裡安回來就好了。她這時的精神狀態,就像那天在阿訥西的英國旅館門廳裡遇到他時那樣。旅館裡跟她說,沒有工作可給她做,她感到失望。王家街在下雨,但她不想躲雨。她唯一可預料的事,就是遇到跟蹤她的布亞瓦爾,他會請她到小酒店去喝一杯,並用冷酷的目光盯著她看。她會像往常那樣拒絕,而他則繼續跟蹤她,沿著阿爾比尼大街和種馬場的圍牆行走。他會站在住所門口等她出來。等了一小時後,他會感到失望。她會在視窗看到這身穿過短的皮茄克的身影在雨中離去。但在那天傍晚,布亞瓦爾並未現身。她走到拱廊裡,從雨衣口袋裡拿出那張紙條,棕發男子剛才在上面給她寫了他的地址。她想立刻給他打電話,但她考慮一下,覺得至少要等到明天他才會回到洛桑的家裡。為什麼要到明天?她可以往回走。他也許尚未離開英國旅館。是的,這個人是她唯一的希望。而現在,在這套間的客廳裡,她又感到同樣的焦急。她不時走到陽臺上,緊緊盯著烏希大街,希望能看到巴蓋裡安出現。在阿訥西時,她兩天裡都給3201251這個號碼打過電話。沒有回答。她想起自己終於感到寬慰,是在聽到他聲音的時候,他叫她第二天就來。那是個美好的下午,初春的一天。大客車停在長途汽車站的小樓前面,她坐在裡面,保持警惕,生怕布亞瓦爾突然出現,看到她坐在車窗後面的軟墊座椅上。他會上車把她拉出車外,而已經坐在駕駛盤前的司機,不會有任何舉動來保護她。車上稀少的乘客中,也不會有人顯出不安的表情。她想起一句話:見死不救。

大客車啟動,她也得救了。客車在陽光下緩慢行駛在布羅尼大街上,在貝託萊高階中學和兵營前駛過,隱隱的不安並沒有過多地影響到她愉快的心情:她放在雨衣口袋裡的護照已過期一年。不管她是否會在邊境被扣留,這事都無關緊要。她已決定不走回頭路。

那天下午,也是天氣晴朗。在客廳牆上,到處都有巨大光斑。她很想走出房屋,沿湖而行,一直走到公園,等待巴蓋裡安回來。這春光明媚的下午,生活應該輕鬆。她只要恢復無憂無慮的本性,她經常是這樣做的。在公園的小道上,一些標牌使她感到困惑。在一個群猴雕塑的底座上寫著一條格言,其含義她沒有真正理解:「只用一隻眼睛看。只用一隻耳朵聽。善於沉默。一貫準時。」她還是記在心裡。這總會有用。每塊草坪邊上都會看到一塊牌子:「草地嫩綠,請勿踐踏。」她常常帶兩個孩子在這公園裡散步。她想到布亞瓦爾會到烏希大街去找她,就絲毫不想出去。她突然感到,湖泊、公園和陽光明媚的條條大街,都因那男人的足跡而被汙染。因此,存在著這樣一些人,你沒有看中他們,你對他們一無所求,他們跟你迎面相遇,你也不會注意,不知是出於什麼原因,這些人卻不希望你幸福。

將近下午五點,她看到巴蓋裡安沿著小道走來,心裡平靜下來。幸好他沒有跟「女秘書」或「挪威女人」一起回來。要從那高高的市中心回來,他得乘地鐵,即她說的纜索鐵路,因為要翻越陡坡。她常跟兩個孩子一起乘地鐵。地鐵站名稱奇特,孩子都牢記在心:約地伊、蒙特裡翁、中央火車站。她在慌亂中叫喚他的名字,並對他招手。他抬頭朝陽臺觀看,並對她微笑。他並未因她叫他的名字而顯得驚訝。她在他走到樓梯平臺前就把門開啟。她不是像平時那樣跟他握手,而是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把臉靠近他的臉,而他絲毫也沒有顯得意外。她感到他的嘴唇在吻她,覺得如釋重負。這也是忘記布亞瓦爾的最好辦法。

其後,他們待在一家餐館裡,餐館位於一條斜坡大街邊上,那裡的房屋呈赭石色,跟藍色海岸的房屋相仿。黃昏時分,每當天氣晴朗,她心裡就想,她是否騎著腳踏車在這樣一條空蕩蕩的大街上順坡而下,最後到達一個海灘。那天晚上的種種事情,她已不是記得十分清楚。她喝的酒比平時要多。出了餐館,他們乘上車開往市中心,一直來到他的辦公室,他忘了拿什麼東西。「女秘書」在那裡,雖說時間已晚,她仍在對地上堆著的檔案進行分類,彷彿準備搬家。他打了好幾次電話,他打電話時,他說的話她一點兒也聽不懂,也許是因為她有點醉了。接電話的會是誰呢?「女秘書」對她隨口說了聲「晚安」,就裝出不理睬她的樣子。是的,她確實不像「挪威女人」那樣熱情。他們三人一起走出辦公室。在大櫟樹街的人行道上,巴蓋裡安提議到隔壁旅館的酒吧裡去喝一杯。她坐在一把皮面扶手椅上,坐在巴蓋裡安和「女秘書」之間,前面放著一杯伏特加。「俄羅斯式。」巴蓋裡安在跟她和「女秘書」碰杯時說。他們倆都一口喝乾,就像在阿訥西火車站咖啡館裡做的那樣,但她卻小口小口地喝,因為這是別人第一次請她喝伏特加。她感到「女秘書」比以前熱情。「女秘書」對她微笑,並對她提出問題。她在洛桑是否感到舒服?她以前在哪裡工作?她在法國是否有家庭?她儘量回答,還算可以,有許多詞說不出來。但巴蓋裡安和「女秘書」都親切地望著她,彷彿因她說話困難而深受感動。她清楚地覺察到,她嘴裡說出的幾個詞越來越模糊不清,但她生平第一次不感到絲毫不安和害怕。她不再感到其他人在場時她一直有的那種害怕,怕「自己達不到別人的水平」。不,她現在這樣,他們就會接受,她不用再作任何努力就已達到他們的水平,她只要滿足於自己的現狀,如果他們不喜歡這樣,那他們就活該如此。她想起了一句話:「我喜歡愛我的男人。」她突然出乎意料地在巴蓋裡安和「女秘書」面前大聲說出這句話。「女秘書」用愉悅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巴蓋裡安俯身朝著她,用溫柔的聲音對她說:

「不錯,瑪格麗特,您說得對,這完全正確……我喜歡愛我的男人……」他因這句話而顯得激動。

她心裡在想,「挪威女人」是否會來找他們,但很少看到「挪威女人」和「女秘書」在一起。她們每人輪流跟巴蓋裡安在套間裡過夜。但有一天夜裡,她們倆都跟他待在一起。她心裡在想,他的感情生活想必十分複雜。那現在呢?等著瞧吧。生活中得要放縱自己,就像阿訥西火車站咖啡館的老闆說的那樣。「女秘書」越來越熱情。她握住瑪格麗特的手。

「不錯,說得真妙……我喜歡愛我的男人……您給我把這句話寫下來,使我不會遺忘……」

巴蓋裡安問她:

「您不喜歡伏特加?」

喜歡。她什麼都喜歡。她不想讓別人不高興。她一口把酒喝乾。

在外面的人行道上,她心裡在想,「女秘書」是否跟他們一起回家。不。「女秘書」對巴蓋裡安說:

「明天見,米歇爾。」

他們握手道別。然後她轉向瑪格麗特,對她莞爾一笑。

「您給我把這句關於愛情的話寫下來,好嗎?說得多麼妙……」

她看到她遠去,在寂靜中可聽到她的高跟鞋發出有節奏的咔噠聲。汽車在滑行,發動機已熄火,車沿著烏希大街下行。開在斜坡上她感到有點頭暈目眩。她在左右搖晃。她把頭靠在巴蓋裡安的肩膀上,他就轉動收音機的開關旋鈕。一個播音員聲音沉悶,在用德語播音,但這德語很怪,不是她出生地柏林的德語,她覺得是南方的德語,略帶馬賽口音。想到馬賽口音的德語,她不禁笑了起來。

「我看您不像剛才那樣緊張了。」巴蓋裡安對她說。

她仍把頭靠在巴蓋裡安的肩膀上。這時汽車因紅燈停下,他稍稍轉過身來,撫摸她的頭髮和麵頰。

他開到美岸小道後,她立刻看出布亞瓦爾在屋前的身影,只見他身穿那件緊身黑大衣。這事她曾預料到。她感到奇怪的是自己不像平時那樣害怕。不,恰恰相反。她氣得說不出話來。是因為剛才喝了杯伏特加,還是因為巴蓋裡安在自己身邊?她甚至想跟他對抗。她生活煩惱、東躲西藏,難道就是因為這個人?只是因為這個人?一個蠢貨,竟不准她享受明媚的陽光……她最終忍氣吞聲,彷彿這是命中註定,她無法期望有更好的結果。

「把他軋死。」她對巴蓋裡安說。

她對巴蓋裡安指著站在屋前的那個人。

「你為什麼要我把他軋死?」他問時聲音十分溫柔,彷彿在竊竊私語。

他們第一次用「你」來稱呼對方。她覺得自己又害怕起來,如同偏頭痛,你服用了鎮靜劑也會在幾小時後復發。他把車停下,布亞瓦爾仍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無法避開他。

「這傢伙使我害怕。我們在車裡待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