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妻子離開了客廳,仍然平靜地對他們微微一笑。
「你想讓他們出什麼主意?」瑪格麗特問他。
他不知該如何回答。是的,出什麼主意?他想起要請教授夫婦幫忙,是因為他們身穿律師長袍拍的照片。有一天,他在巴黎法院的休息室裡閒逛,看到那些身穿長袍的人走路既莊重又靈活,長袍上有時有白鼬皮飾帶。另外,他在孩提時曾對一個少婦的照片感到驚訝,只見她坐在重罪法庭的被告席上,前面有個穿黑色長袍的男子。照片有個說明:「這個被告身邊的辯護人一絲不苟地支援被告,並對她像父親那樣親切……」
博斯曼斯感到自己犯了什麼罪或什麼錯誤?他經常做同樣的夢:他似乎曾是一樁相當嚴重的輕罪的同謀,是個次要的同謀,因此尚未被人確認,但仍然是同謀,雖說他弄不清是什麼罪。這對他有威脅,他有時會忘記,但這威脅經常在他夢中出現,即使他醒來之後,仍跟他糾纏不清。
他指望費爾納教授夫婦給他出什麼主意,提供什麼幫助?那天夜裡,他離開那套間後,就立刻哈哈大笑。他跟瑪格麗特走進電梯,電梯裝有玻璃門,慢慢下降,他則在裡面的軟墊長凳上坐下,他無法剋制自己,就狂笑起來。他把這想法告訴瑪格麗特。要請律師保護他什麼?生命?他覺得自己面對費爾納教授和蘇姍·費爾納律師時會感到尷尬,他們倆一本正經,而他則盡情吐露隱情,竭力向他們敘說他從童年時代起一直感到卻不知為何感到的犯罪感,以及經常像走在流沙上的不舒服感覺……首先,他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自己的心理狀況,也從未請求過任何人的幫助。不,他看到費爾納夫婦感到驚訝,顯然是因為他們對自己在智力和道德上的品質確信無疑,而他們對自己確信無疑的秘密,他很希望他們能告訴他。
那天夜裡,天文臺大街旁花園的柵欄門沒關。瑪格麗特和他坐在一條長凳上。天氣暖和。他想起她在整個二月和三月的部分日子曾在教授夫婦家工作。但那年春天想必提前來臨,因此他們能在長凳上坐這麼長時間。那是個滿月之夜。他們看到費爾納教授的窗子上燈光熄滅了。
「那麼,你什麼時候請他們給你出主意?」她問他。
他們又狂笑起來。他們低聲說話,因為怕被人看到他們在花園裡。半夜三更,花園肯定禁止入內。瑪格麗特對他說,她來巴黎時重又住在一家旅館裡,在星形廣場附近。她什麼人也不認識。晚上她就在那個街區走走。有個廣場比天文臺的花園稍小,像是街心花園,有一尊塑像和一些樹木,她坐在那裡的一條長凳上,就像現在這樣。
「是在哪兒?」博斯曼斯問。
布瓦西埃地鐵站。真巧……那一年,將近晚上七點時,他經常在布瓦西埃下車。
「我當時住在貝盧瓦街。」瑪格麗特對他說,「在塞維尼旅館。」
在那個時期,他們原本可以在那個街區相遇。這是一條小街,博斯曼斯走在街道左邊,離地鐵口稍遠。他離開以前的沙漏出版社的書店時,天已經黑了。他得在蒙帕納斯換車。然後乘車直達布瓦西埃。
他要找人打字,以謄清他的手稿,手稿用密密麻麻的字型寫在兩本清泉牌練習簿上,上面畫有不少槓槓。他在一份報紙啟事欄裡的「求職廣告」上看到:當過領導的秘書。能做各種打字工作。西蒙娜·科爾迪埃。貝盧瓦街8號,第十六區。請晚上來電,最好在十九點以後。passy6304。
為什麼要去這麼遠的地方,到塞納河另一邊去?他母親和還俗教士找到了他的住址,她就來問他要錢,從此之後,他就小心翼翼。那男的年輕時曾發表過一本薄薄的詩集,並得知博斯曼斯也在寫作。他一直對博斯曼斯諷刺挖苦,有一天他們不幸在街上迎面相遇。他,博斯曼斯,是作家……但他對文學毫無概念……因為被召的人多,選上的人少……他母親點點高傲的下巴表示贊同。博斯曼斯沿著塞納街奔跑以擺脫他們。第二天,那男的把自己以前寫的一首詩寄給博斯曼斯,向博斯曼斯表明他在同樣的年齡能做出什麼事情。並用他作品的風格來開導博斯曼斯。「任何六月都不如/四〇年六月的夏至壯麗/大人們打了敗仗/而你在灌木叢生的荒地裡奔跑,把膝蓋上的皮擦破/你這個純潔而又粗暴的男孩/要遠離淫蕩姑娘鄉下女人/藍天從未像現在這樣藍/在那裡你會看到公路上/有年輕的德國坦克兵經過/他的金髮沐浴在陽光之中/你的兄弟/在童年時代。」
從此之後,他經常做一個夢:他母親和還俗教士走進他的房間,而他卻絲毫無法抵擋。她搜查他一件件衣服的口袋,尋找一張鈔票。那男的看到桌上放著兩本清泉牌練習簿,就惡狠狠地看了一眼,然後使勁把練習簿撕成碎片,只見他身體僵直,臉色嚴肅,如同宗教裁判所的法官在銷燬一本黃色書籍。博斯曼斯做了這個夢,就想到要採取預防措施。把手稿打字謄清,至少可以免遭這兩個人的毒手。而且可以存放在跟雙方都無關的人那裡。
他第一次按貝盧瓦街8號那個套間的門鈴時,手裡拿著一隻大信封,裡面裝有他抄寫的二十來張書稿。給他開門的是個金髮女子,大約五十歲,眼睛綠色,舉止優雅。客廳裡空蕩蕩的,傢俱只有一隻淺色木製酒櫃,放在兩扇窗之間,還有一隻高腳圓凳。她請他坐在圓凳上,自己則站在酒櫃後面。她立刻對他說,她一星期只能打十幾頁。博斯曼斯說沒關係,並說這樣更好:他可以有更多的時間進行修改。
「要打什麼?」
她把兩隻杯子放在酒櫃上,倒上威士忌酒。博斯曼斯不敢謝絕。
「打一部小說。」
「啊……您是小說家?」
他沒有回答。他要是說「是的」,就顯得像個平民,用假爵位來冒充貴族。或者像個騙子,就像有人按了套間的門鈴,說可以把虛無縹緲的百科全書送給主人,條件是要對方支付部分書款。
在將近半年的時間裡,他定時去西蒙娜·科爾迪埃家,把新的手稿給她,把打好的打字稿拿走。出於謹慎,他請她幫他儲存手稿。
「您是怕什麼事發生?」
他清楚地記得她在一天晚上對他提出這個問題,並用驚訝而又善意的目光看著他。在當時,不安的神色想必顯示在他臉上,並可以在他說話、走路乃至坐下的方式中看出。他總是坐在椅子或扶手椅邊上,只有半邊臀部坐著,彷彿他感到自己有失大雅,準備溜之大吉。一個體重一百公斤的高個子男孩有這種坐相,有時會使人感到驚訝。別人對他說:「您坐得不舒服……您要放鬆……您別拘束……」但他是不由自主,毫無辦法。他常常顯出抱歉的樣子。到底為什麼要抱歉?他獨自走在街上,有時會對自己提出這個問題。為什麼要抱歉?嗯?為了生活?他不禁發出響亮的笑聲,街上的行人都轉過頭朝他觀看。
然而,去西蒙娜·科爾迪埃家取打字稿的那些晚上,他心裡都在想,這是他第一次沒有窒息感,第一次沒有保持警惕。走出布瓦西埃地鐵站時,他不會遇到他母親和跟她在一起的男人。他是在遙遠的地方,在另一座城市,幾乎是在另一座城市。為什麼他在生活中會遇到這種自認為有權對他為所欲為的幽靈?但是,受到命運盡善盡美的保護和寵愛的人,不是也任憑所有訛詐者的擺佈?他不斷用這種想法來安慰自己。這種故事在偵探小說裡屢見不鮮。
那是在九月和十月。是的,他一生中第一次感到呼吸輕鬆。他離開沙漏出版社時還沒有天黑。這就像夏天般的初秋,據說在今後的幾個月裡還會這樣。也許會永遠如此。
在上樓去西蒙娜·科爾迪埃家之前,他走進隔壁大樓的一家咖啡館,在拉佩魯茲街的街角,他是去修改他將要交給她的手稿,主要是改正難以辨認的字。西蒙娜·科爾迪埃的打字稿上有許多奇特的符號:o上畫一條槓,該打長音符的地方打了分音符,有些母音下面有軟音符,博斯曼斯心裡在想,這是斯拉夫語字母還是斯堪的納維亞語字母。或者只是一臺外國牌子的打字機,鍵盤上有法語沒有的字母。他不敢對她提出這個問題。他情願像現在這樣。他在想,要是書有幸印出,得保留這種符號。這跟書稿相符,並使它具有必要的異國芳香。不管怎樣,他雖然想用十分清楚的法語來表達,卻仍像西蒙娜·科爾迪埃的打字機那樣出自外國。
他走出她家之後,又在咖啡館作了修改,這次是在打字稿上改。他還有整個晚上的時間。他情願待在這個街區。他感到自己走到一生中的一個十字路口,或者不如說是一個邊界,他在那裡可以衝向未來。他腦子裡第一次想到「未來」這個詞,以及另一個詞:地平線。那些晚上,這個街區的條條街道上空無一人,十分安靜,這是一條條逃逸線,全都通向未來和b地平線/b。
他猶豫不決,不知是否要乘地鐵返回,回到十四區和他的房間。這些都是他過去的生活,是他逐漸拋棄的一件舊衣服,是一雙破舊的鞋。拉佩魯茲街的所有房屋彷彿都已無人居住,不對,他看到那裡六樓的一個視窗亮著燈光,也許有個人早已在等候他的到來,他感到自己患有遺忘症。他對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時代已忘得一乾二淨。他突然感到如釋重負。
二十幾年之後,他偶然來到這個街區。在人行道上,他對經過的計程車招手,但都有乘客。他於是決定走著去。他想起西蒙娜·科爾迪埃的套間,想起字母上有分音符和軟音符的打字稿。
他心裡在想,西蒙娜·科爾迪埃是否已經去世。那麼,她套間裡空空蕩蕩,就不需要再去叫搬場公司。也許有人已在酒櫃後面發現他當時請她保管的手寫稿。
他走到貝盧瓦街。這時是晚上,他以前走出地鐵口時也是這個時間,也是這個季節,彷彿他是在夏天般的初秋行走。
他走到塞維尼旅館門口,旅館所在的房屋,是這條街上最前面幾幢中的一幢,恰好在西蒙娜·科爾迪埃的住房前面。玻璃門開著,一盞枝形吊燈在走廊裡散發出白色光線。那年秋天,他每次來取打字稿,都要像現在這樣在這家旅館門前經過。一天晚上,他心裡在想,他可以在旅館裡訂一個房間,這樣就不必再回到塞納河另一邊去。他想起一個成語:b破釜沉舟/b。
我為什麼沒有在那個時候跟瑪格麗特相遇?我們肯定曾在這條街上迎面相遇,甚至都去了街角的那家咖啡館,但我們都沒有注意到對方。他紋絲不動地站在旅館門口。從那個時候起,他在日常生活的種種事情中隨波逐流,這些事使你跟大多數人大同小異,它們則漸漸化為一種迷霧,變成一股單調的潮流,被稱為事物的發展。他感到自己突然從這種麻木狀態中清醒過來。現在只要進去,沿著走廊一直走到接待辦公室,詢問瑪格麗特的房間號碼就行了。她在這家旅館住過,到附近街道去過,想必還留有一些波紋和回聲。
原文出自《聖經·馬太福音》22:14。
指1940年6月22日,法國和納粹德國在巴黎東北部的貢比涅簽訂停戰協定。根據協定,法國北部為德國佔領區,南部為非佔領區。
法語中長音符為maître中i上面的符號,分音符為naïf中i上面的符號,軟音符為leçon中c下面的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