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地平線 莫迪亞諾 第1頁,共1頁

他來到費爾納教授的套間,是在有幾個星期五晚上,教授夫婦一星期中只有那天外出,要到午夜十二點才回來,瑪格麗特在家照看兩個孩子。她午飯後要陪女孩去塞維尼初級中學,陪男孩去蒙田高階中學。她在那裡跟他們一起吃晚飯。她晚飯後有空,博斯曼斯就在天文臺大街等她。

一天晚上,她到街心花園柵欄門前去找他,並告訴他,她還要照看兩個孩子。費爾納夫婦去了同行家裡,要到晚飯後才能回來。她提出讓他跟她一起去樓上的套間,但他猶豫不決。她是否會想,教授夫婦回來後看到他在那兒會感到不快,兩個孩子則會感到不安?他跟那種人一點兒也不熟悉,他們的職業使他感到敬畏:他,喬治·費爾納,在一所高等院校任憲法學教授;她,蘇姍·費爾納,在巴黎法院任律師,他們的信紙上是這樣印的,瑪格麗特拿給他看過。

他跟著她走進套間,心裡有點忐忑不安。他進去時為什麼感到自己像個賊?從走進門廳起,他印象深刻的是裝潢樸實無華。牆上用深色護牆板。廳裡幾乎沒有傢俱,裡面的窗戶朝向天文臺大街旁的花園。另外,這是否真是一間客廳?兩張小寫字檯放在窗前,她對他說,費爾納和妻子常常並排坐在那裡工作,各自坐在一張寫字檯前。

那天晚上,兩個孩子穿著蘇格蘭格子花呢便袍,坐在客廳的黑色皮面長沙發上。瑪格麗特和博斯曼斯來的時候,兩個孩子都在看書,臉朝書本,十分認真。他們站起身來,彬彬有禮地過來跟博斯曼斯握手。看到有陌生人來他們家裡,他們似乎絲毫也不感到驚訝。

男孩在看一本數學課本。博斯曼斯感到意外的是,他在書頁邊上作筆記。女孩全神貫注地在看加尼埃經典作品叢書裡的一本黃封面的書,是帕斯卡的《思想錄》。博斯曼斯問他們幾歲了。十一歲和十二歲。他對他們的認真和早熟表示祝賀。但他們似乎對這種讚揚毫不在乎,彷彿這是理所當然的事。男孩聳了聳肩,又去看他的課本,女孩則靦腆地對博斯曼斯莞爾一笑。

客廳裡兩扇窗之間掛著一張照片,放在鏡框裡,是費爾納教授和妻子,他們都非常年輕,面帶微笑,但目光有點嚴肅,兩人都身穿律師長袍。有幾天晚上,他跟瑪格麗特一起待在這套間裡,他們坐在皮沙發上等待教授夫婦回來。她帶兩個孩子去睡覺,睡前讓他們坐在床上再看一個小時的書。一盞燈罩為紅色的檯燈放在獨腳小圓桌上,發出暖和而又寧靜的光線,燈光照不到的地方則半明半暗。博斯曼斯轉向窗戶,想象費爾納教授和律師都坐在寫字檯前研究案卷。也許在休假日,兩個孩子和他們都坐在長沙發上看書,星期六下午就是這樣過的,這個學習認真的家庭保持寂靜,不會被任何事情打破。

這種寂靜和寧靜,博斯曼斯覺得他在跟瑪格麗特一起偷偷地享受。他站起身來憑窗眺望,心裡在想天文臺大街旁的花園是否位於國外的一座城市,他和瑪格麗特則剛剛到達這座城市。

將近午夜十二點時,他聽到套間的門開啟後又關上,並聽到費爾納教授和妻子在門廳裡說話的聲音,第一次感到十分懼怕。他兩眼直盯著瑪格麗特,感到他如果無法鎮靜下來,就會把自己的驚惶失措向她說出。他站起身來,朝客廳門口走去,只見費爾納夫婦走了進來。他把手伸了過去,彷彿要跳到河裡一般,但他完全放下心來,因為他們倆先後跟他握了手。

他含糊不清地說:

「讓·博斯曼斯。」

他們跟他們的孩子一樣嚴肅。他們也跟他們的孩子一樣,對任何事都不顯出驚訝的樣子,尤其是對博斯曼斯在他們家裡。他們是否聽到他的姓名?費爾納教授高高在上,處於抽象的世界,對日常生活瑣事一無所知。他那剪短髮的妻子也是這樣,目光冷淡,舉止和說話都顯得生硬。然而,博斯曼斯第一次在他們家遇到他們時感到驚惶失措的事,卻最終使他感到放心,並認為跟這兩個人相識會對他有益。

「安德烈學數學很用功,對嗎?」教授問瑪格麗特時,聲音十分柔和,博斯曼斯聽了感到意外。

「是的,先生。」

「我看到他在書頁邊上作筆記。」博斯曼斯含糊不清地說,「……在他這種年齡,這真了不起。」

教授夫婦對他注視片刻。他們也許對「了不起」這個詞感到刺耳。

「安德烈一直喜歡數學。」教授聲音柔和地說,彷彿他認為這事絲毫也沒有異乎尋常和「了不起」的地方。

費爾納律師走到博斯曼斯和瑪格麗特跟前。

「晚安。」她對他們說時微微點點頭,並露出冷淡的微笑。

然後她離開客廳。教授也跟他們道晚安,語調跟他妻子一樣冷淡,但他跟他們一一握手,然後朝裡面那扇門走去。

「真怪。」瑪格麗特見廳裡只剩下他們二人時說。「我們可以整夜待在這客廳裡……他們絲毫也不會在乎……他們有點心不在焉……」

他們給人的印象,不如說是不想因雞毛蒜皮的小事而浪費他們的時間,特別是他們不願意閒聊。博斯曼斯心裡在想,裡面的房間用作餐廳,吃飯時想必也在學習。他們對兩個孩子提出有關數學或哲學的問題,而兩個孩子則作出明確的回答,如同早熟的音樂神童。博斯曼斯心裡在想,費爾納教授和費爾納律師想必是在法學院學習時認識的。正因為如此,他們的關係仍顯得有點生硬。他們結合在一起,顯然是因為智力上融洽,又是大學老同學,甚至相互間幽默地以「您」來稱呼。

一天夜裡,博斯曼斯走出樓房,在天文臺大街旁寂靜的花園裡發表議論,說得一本正經,瑪格麗特低聲笑了起來。他說:

「說蠢話不是他們的強項。」

他勸她把這兩人當成兄妹。據他看,如果因情感而建立的關係不能使男女雙方不斷進行思想上的交流,他們就會對這種關係不屑一顧。但是,他感到自己對他們十分尊敬,並把他們跟一些詞聯絡在一起,如正義、權利、公正。一天晚上,瑪格麗特讓兩個孩子去睡覺,但在博斯曼斯影響下,例外地給孩子看兩個小時的書,然後他們又像平時那樣在客廳見面。

「我們應該請他們給我們幫忙。」博斯曼斯說。

她顯出沉思的樣子,點了點頭。

「是的……不錯……」

「不光是給我們幫忙。」博斯曼斯說,「不如說是保護我們,因為他們是律師……」

有一次,他陪瑪格麗特來到兩個孩子的房間,他們讓兩個孩子坐在兩張床上,各自看一本學習用書。然後,他們就在套間裡到處走動。書房是個小房間,藏有法律和人文科學書籍。一些書架上放有古典音樂唱片。書房左面的角落有一張長沙發和一臺電唱機。費爾納教授和費爾納律師空閒的時候,也許一起坐在這張沙發上聽音樂。他們的臥室就在書房隔壁,但他們不敢進去。他們從半開的門看到裡面放有兩張床,就像在兩個孩子的房間裡那樣。他們回到客廳。正是在那天晚上,博斯曼斯感到他們倆十分孤單。費爾納教授夫婦、他們兩個孩子和這平靜的套間,跟瑪格麗特和他會在外面看到的事情,以及他們會遇到的那些人,形成多麼鮮明的對照……他感到安全,是在休息,跟他下午在呂西安·霍恩巴赫以前的辦公室裡的感覺相仿,那時他躺在藍黑色絲絨面料的長沙發上,翻閱沙漏出版社的書目,或是在自己的練習簿上寫東西。他得作出決定,跟教授夫婦去談,請他們出個主意,甚至請他們提供道義上的支援。他如何才能向他們描述紅髮女子和還俗教士?即使他想出描述的詞語,費爾納夫婦也不會相信竟會有這種人,並會用為難的神色打量他。天曉得那個布亞瓦爾是怎樣的人,連瑪格麗特也不敢說出他確切的模樣……他們倆的生活都毫無根基可言。沒有家庭,沒有依靠。是兩個可憐蟲。有時,他因此感到有點頭暈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