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地平線 莫迪亞諾 第1頁,共2頁

有人在夢中輕輕地對他說了句話:遙遠的奧特伊,我憂傷時迷人的街區,他把這句話寫在記事本上,因為他清楚地知道,有些話你會在夢中聽到,使你印象深刻,決定要銘記在心,但在醒來時卻不會想起,或者會覺得毫無意義。

他在那天夜裡夢見瑪格麗特·勒科茲,而他很少做這種夢。他們倆都在阿爾及利亞人雅克的酒吧裡,坐在一張餐桌旁,這餐桌離門口最近,而臨街的門敞開。那是在夏天的黃昏時分,陽光照到博斯曼斯的眼睛。他心裡在想,他的臉是現在這張臉,還是二十一歲時那張臉。當然是二十一歲時那張臉。否則的話,她看著他會顯出奇特的神情,會認不出他。一切都沐浴在清澈的陽光之中,因為臨街的門開著。他想起了幾個字,可能是一本書的書名:通向夏天的一扇門。然而,他認識瑪格麗特·勒科茲是在冬天,是一個十分寒冷的冬天,他覺得那年冬天奇長無比。阿爾及利亞人雅克的酒吧是躲避暴風雪的地方,他想不起來夏天是否曾在那家酒吧見到過瑪格麗特。

他發現一個奇特的現象:這個夢如同一道亮光,照出了過去的真實情況,照出了他和瑪格麗特一起走過的一條條街道和遇到過的一個個人。如果這道亮光真實可信,那就是他們倆在那個時期沐浴其中的亮光?那麼,那個時期在這兩本練習簿上寫滿的文字,為什麼字型全都細小,使人有焦慮和窒息之感?

他覺得找到了答案:我們一天天看到的事物,都帶有現時不確定的印記。譬如說,在每條街道的拐角,她都擔心跟布亞瓦爾不期而遇,博斯曼斯則擔心遇到那兩個令人不安的男女,他們一直對他——他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心懷敵意,瞧不起他,要是他在街上被子彈擊中胸膛而死,他們準會把他口袋裡的錢全都拿走。但在遙遠的過去,又相隔這麼多年,你當時感到的捉摸不定和懼怕,現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如同使你無法聽到廣播裡清脆音樂的無線電干擾。是的,我現在想起這些往事,跟在夢中完全一樣:瑪格麗特和我面對面坐著,處於並非現時的清澈亮光之中。這也是一位哲學家對我們所作的解釋,有一天晚上,我們在唐菲爾—羅什羅站遇到他。他說:

「現時總是充滿不確定的因素,嗯?你焦慮不安地在想,將來會怎麼樣,嗯?然後,時間流逝,這將來變成過去,嗯?」

他越是往下說,他用來強調的馬嘶般的聲音就越顯得痛苦。

他問她為何要在遙遠的奧特伊街區租一個房間,她回答說:

「這裡更安全。」

他也幾乎躲在市郊,躲在伊蘇瓦靈丘街的盡頭,以避開那對咄咄逼人的男女的追逐。但他們發現了他的住所,他母親在一天晚上用拳頭敲他的房門,那男的則等在街上。到第二天,他感到伊蘇瓦靈丘街和蒙蘇里街這個街區遠不像他以前認為的那樣安全。他在進入住房前回頭檢視,而在上樓梯時,他怕那兩個人在走廊裡面、他房門前面等他。過了幾天,他就不再想這件事。他在同一街區另找了房間,是在奧德街。正如那個哲學家所說,還得靠青年時代的無憂無慮,嗯?還會有幾個陽光明媚的日子,瑪格麗特不再用不安的眼睛盯著他看。

遙遠的奧特伊……他看著仿皮漆布面記事本最後兩頁上的巴黎小地圖。他一直在想,他會在某些街區看到他青年時代遇到過的那些人,他們的年齡和模樣仍跟以前一樣。他們在那裡過著同樣的生活,絲毫不受時間流逝的影響……在那些街區十分隱蔽的地方,瑪格麗特和其他那些人還在那裡生活,就像當時那樣。要找到他們,得要知道隱藏在那些住房裡的過道,以及一些街道,這些街道初看像死衚衕,在地圖上並未標出。在夢中,他知道如何從某個確切的地鐵站走到那裡。但醒來時,他就覺得無需在真實的巴黎進行核實。或者不如說他不敢這樣做。

一天晚上,他背靠花園的柵欄,在天文臺大街的人行道上等瑪格麗特,那個時刻脫離其他時刻,永久固定在那裡。為什麼是那天晚上,是天文臺大街?但這影像很快又活動起來,這電影繼續放映,一切都簡單明瞭、合乎邏輯。那是她去費爾納教授家的第一天晚上。他們在奧特伊乘上地鐵,一直乘到蒙帕納斯—比安弗尼站。又是高峰時間。於是,他們情願步行,走完剩下的路程。她到的時候比約定的時間要早得多。兩個季節混雜在一起。當時應該還是冬天,是瑪格麗特剛結束在拉濟維烏街的短期工作之後不久。然而,他們走到天文臺大街旁的花園時,博斯曼斯卻感到四十年前的那天晚上是在春天或夏天。樹葉在瑪格麗特和他所走過的人行道上方形成拱穹。她對他說:

「你可以陪我去。」

但他認為這樣不是很好。不,他就在費爾納教授居住的樓房前面等她。他看著樓房的正面。費爾納教授住在哪一層樓?當然是一排落地窗有燈光的那層。他背靠花園的柵欄,心裡在想,從那天晚上起,他們的生活也許會有新的進展。這裡的一切都十分寧靜,令人放心,如樹葉、寂靜、樓房的正面,通行車輛的大門上方飾有獅頭雕塑。那些獅子彷彿在站崗,並神色迷惘地打量著博斯曼斯。其中一扇落地窗開啟,可聽到有人在彈鋼琴。

她走出樓房時對他說,事情都說好了。她見到了教授的妻子。她不再每天照管他們的孩子,而是一星期照管三天。教授的妻子對她解釋說,這不是真正的家庭教師工作。不是。只是請個姑娘給孩子們做伴,因為有這個區別,她不一定非要睡在他們家裡。

那天晚上,他提出要請她去看看他的房間,是在十四區的奧德街上。他們沒乘地鐵。他們沿著那條大街走著,街道兩旁有不少收容所和修道院,就在天文臺附近,博斯曼斯在想,在半明半暗之中,有幾位科學家在靜悄悄地用望遠鏡觀察一個個星球。也許費爾納教授就在他們中間。他會是哪一方面的教授呢?瑪格麗特不知道。她看到套間裡有個大書房,還有一架淺色梯子,用來拿最上面幾排的書籍。那些書都是精裝本,看上去十分古老。

她得知要去費爾納教授家的那天,博斯曼斯到她辦公室去找她,到的時間比平時要早。她得去斯圖爾特職業介紹所,是在聖奧諾雷區,以便拿到費爾納教授的地址,並知道見面的確切日期和時間。

接待他們的是個金髮男子,有一雙藍色小眼睛,博斯曼斯心裡在想,這是否是斯圖爾特先生本人。那個人對博斯曼斯陪同前來似乎並不感到驚訝,他請他們倆坐在他辦公桌前面的皮面扶手椅上。

「總算給您找到了工作,」他對瑪格麗特說,「時間不是很短……」

博斯曼斯聽出,她在給黎塞留代理行工作之前,早已在斯圖爾特職業介紹所登記過。

「很遺憾,」金髮男子指出,「您曾在瑞士被巴蓋裡安先生僱用,卻未能拿到他的證明。」

「我丟失了他的地址。」瑪格麗特說。

他從資料夾裡拿出一張卡片,放在自己前面。博斯曼斯看到卡片上方有一張證件照。金髮男子在辦公桌上拿了一張印有斯圖爾特職業介紹所箋頭的信紙。他把卡片上寫的情況抄在信紙上。他皺了皺眉頭,把頭抬起:

「您確實出生在柏林賴尼肯多夫?」

他說出最後一個詞的音節時猶豫片刻。她稍有臉紅。

「您原籍德國?」

這還是同樣的問題。她默不作聲。她最後用清晰的聲音回答說:

「不完全是。」

他繼續認真抄寫卡片。他就像在做課堂作業。博斯曼斯跟瑪格麗特相互看了一眼。金髮男子把信紙摺好,放進一個信封,信封上也印有斯圖爾特職業介紹所的箋頭。

「您把這個交給費爾納教授。」

他把信封遞給瑪格麗特。

「我看您的工作不會太難。那是兩個十二歲左右的孩子。」

他藍色的小眼睛已把目光停留在博斯曼斯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