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流逝……有一天,他沿著塞納街走著。跟紅髮女人和還俗教士問他要錢的那個遙遠年代相比,這街區已經改觀。這時,在他所在的人行道上,他看到有個拄著柺杖的高大女人朝他走來。他遠遠就認出了她,雖說他已有三十年沒遇到過她,根據戶籍簿,這女人是他母親。她不再是紅髮,而是滿頭白髮。她身穿暗綠色雨衣,是軍人穿的那種,腳穿登山鞋,身前挎著包,包帶固定在肩上。她邁著堅定的腳步走著。顯然,柺杖對她毫無用處,這柺杖似乎更像登山杖。
她也認出了他。他在以前的弗雷斯咖啡館旁停下腳步,呆呆地望著她,彷彿面前是個戈爾工。她盯著他看,下巴翹起,一副挑釁的樣子。她對他破口大罵,說話帶喉音,他聽不清楚。她舉起柺杖,想要打他腦袋。但他個子高大,柺杖只碰到他肩上,他仍感到十分疼痛。
他往後一退。包鐵皮的柺杖頭在他脖子上擦過。她現在拄著柺杖,身體僵直,下巴仍顯得傲慢,並用眼睛盯著他看,博斯曼斯覺得她兩隻眼睛比過去要小,但目光更加嚴厲。
他彬彬有禮地閃身讓她過去。
「太太……」
她沒有動彈。她專橫地伸出張開的手。但博斯曼斯身上沒帶錢。
他繼續走他的路。他走到馬薩林街的街心花園,回頭望去。只見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樣子高傲地看著他。他用手摸了摸脖子,發現指尖上有血。是柺杖把他脖子擦破了。天哪,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們過去受到的痛苦顯得多麼微不足道,而在你的童年或少年時代,因巧合或命運不佳,在你的戶籍上強加給你的親人,現在也變得微不足道。因此,這一切全都消失,現在只剩下一個活像登山運動員的德國老太太,身穿暗綠色軍裝,肩上揹著包,手裡拿著登山杖,站在那裡的人行道上。博斯曼斯笑了起來。他穿過藝術橋,走進盧浮宮的院子。
他小時候在那裡玩耍,是在一個個漫長的下午。那裡的警察分局就在右邊,在方形大院深處,警察分局使他十分害怕,那些警察站在門口,模樣就像邊境站的海關職員,現在這些都已消失。他一直往前走。天已黑了。他很快走到拉濟維烏街這條小街,瑪格麗特·勒科茲在黎塞留代理行的分公司工作時,他就在這街口等她。她獨自待在分公司辦公室裡,確實感到如釋重負,因為正如她所說,不會再「揹負」梅羅韋和其他同事。她不相信他們,特別是梅羅韋和辦公室主任,就是腦袋像鬥牛犬的棕發男子。有一天,博斯曼斯問她,黎塞留代理行裡乾的到底是什麼工作,她對他回答說:
「你要知道,讓,他們跟警察局有聯絡。」
但她立刻改口:
「哦,是一種行政管理工作……有點像分包工作……」
他不敢對她承認,說他不知道「分包工作」是什麼意思,他感到她是想含糊其辭。不過他還是問她:
「為什麼是警察局?」
「我覺得梅羅韋和其他同事在為警察局幹一點兒事……但這跟我無關……他們要我打字和翻譯報告,每個月給六百法郎……其他的事……」
博斯曼斯感到,她把這幾個細節說給他聽,彷彿是在為自己辯解。他作出最後的嘗試:
「但是,黎塞留代理行,這到底是什麼公司?」
她聳了聳肩。
「嗯……是一種訴訟事務所……」
他不知道「訴訟」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分包」是什麼意思。他也確實不想讓她給他解釋。不管怎樣,她對他說,希望很快能找到新的工作。就是這樣,梅羅韋和其他同事在為警察局幹「一點兒事」……這使人想起一個詞,雖說聲音悅耳,卻有點嚇人,那就是告密者。但瑪格麗特是否知道呢?
他仍在同樣的時間在拉濟維烏街的街口等她,這街道狹窄,沒有任何車輛駛過,博斯曼斯心裡在想,這是否是一條死路。在這個時候,天色已黑。他有兩三次到她辦公室去找她,因為在外面等實在太冷。是右面第一幢大樓。進去的門十分低矮。上下樓梯分開,因此上樓的人決不會碰到下樓的人。另外,這大樓還有一扇大門,是在瓦盧瓦街。他跟瑪格麗特開玩笑時說,她對名叫布亞瓦爾的人絲毫也不用害怕。他要是在外面對她窺視,她就從另一扇門出去。如果她和布亞瓦爾碰巧一個上樓梯另一個下樓梯,他們也決不會相遇,她有充分時間可以逃之夭夭。她注意聽他的話,但這些主意似乎並未使她真正放心。
博斯曼斯去接她時,要穿過一個前廳,廳裡的牆上全是金屬架,廳中央放著一張大桌子,桌上堆滿檔案和資料夾。電話鈴響,無人接聽。她工作的辦公室較小,窗子朝向瓦盧瓦街。壁爐和上面的鏡子表明,這辦公室以前是臥室。晚上,他和她下樓走到瓦盧瓦街之前,一直待在這裡,他感到他們肯定置身於時間之外,並遠離塵囂,這種感覺也許比待在奧特伊的房間裡時更加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