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地平線 莫迪亞諾 第1頁,共2頁

博斯曼斯第一次去接她下班的那天晚上,她在走到門口的人流中舉起手跟他打招呼。她跟其他三人一起出來,就是梅羅韋、腦袋像鬥牛犬的棕發男子和戴淺色眼鏡的金髮男子。她給他作了介紹,稱他們為「我的同事」。

梅羅韋提議到稍遠的蒼穹咖啡館去喝一杯,博斯曼斯對他金屬質感的聲音感到驚訝。瑪格麗特·勒科茲對博斯曼斯偷偷看了一眼,然後轉向梅羅韋。她對他說:

「我不能待很長時間……我回去要比平時早一些。」

「啊,是真的?」

梅羅韋神色傲慢地盯著她看。他走到博斯曼斯跟前,像昆蟲般不停地笑了起來。

「我覺得,您想把勒科茲小姐從我們這兒搶走?」

博斯曼斯回答時顯出沉思的樣子:

「是嗎……您這樣看?」

在咖啡館,他坐在她旁邊,他們倆面對著這三個人。腦袋像鬥牛犬的棕發男子顯得情緒不佳。他俯身湊近瑪格麗特·勒科茲,對她說:

「那份報告,您很快就能譯完?」

「明天晚上譯完,先生。」

她稱他為先生,因為他年紀比他們所有人都要大得多。是的,大約三十五歲。

「來這兒不是談工作的。」梅羅韋說時盯著腦袋像鬥牛犬的棕發男子看,活像一個缺乏教養,等著被人扇耳光的孩子。

對方沒發脾氣,彷彿對這種話早已習以為常,他甚至對這個青年有點寬容。

「是您跟我們同事打架了?」

梅羅韋指著瑪格麗特·勒科茲的眉弓,出其不意地對博斯曼斯提出這個問題。

她不動聲色。博斯曼斯裝出沒聽到的樣子。一陣沉默。咖啡館侍者沒來他們那張桌子。

「你們想喝些什麼?」戴淺色眼鏡的金髮男子問。

「你就問他們去要五杯斟滿的啤酒。」梅羅韋生硬地說。

金髮男子站起身來,一直走到櫃檯前去點酒。瑪格麗特·勒科茲跟博斯曼斯對視了一眼,他感到這是同謀者的目光。他要想出一句話來打破沉默。

「那麼,你們是在同一個辦公室工作?」

這句話他剛說出,就覺得愚蠢。於是,他決定不再主動找話說。決不這樣。

「不是在同一個辦公室。」梅羅韋說,「這位先生獨自有一個辦公室。」

他指著腦袋像鬥牛犬的棕發男子,那人仍然表情嚴肅。又是一陣沉默。瑪格麗特·勒科茲沒有碰她那杯啤酒。博斯曼斯也絲毫不想在這個時候喝啤酒。

「那您呢,您乾的是什麼工作?」

這問題是腦袋像鬥牛犬的棕發男子對他提出的,這男子對他露出奇特的微笑,跟他嚴厲的目光形成鮮明對照。

從此刻起,他們的臉和他們的聲音消失在時間的漫漫長夜之中——瑪格麗特的臉除外——唱片給卡住了,然後突然停止轉動。另外,咖啡館很快就要關門,博斯曼斯也一直沒弄清這咖啡館為何叫「蒼穹」。

他們一直走到地鐵站。那天晚上,瑪格麗特·勒科茲對他說,她很想換個工作,最終離開黎塞留代理行和剛才那三個同事。她每天都看報上的啟事欄,每天都希望看到一句話,能向她展現其他地平線。歌劇院廣場,只有稀稀拉拉幾個人走進地鐵口。這時已不是高峰時間。土臺周圍和嘉布遣會修女大道沿路已不再有共和國保安警察設立的警戒線,但在歌劇院前面,有兩三個人站在他們巨大的計程車旁邊,等待不會出現的顧客。

走下樓梯時,博斯曼斯扶住她的肩膀,彷彿想保護她,使她免受那天晚上那樣猛烈的擠壓,但他們經過的條條走廊都空無一人,在站臺上等車的也只有他們兩人。他回想起來,當時乘地鐵乘了很長時間,最後來到瑪格麗特·勒科茲在奧特伊的房間。

他想知道,她為何要在這遙遠的街區租房。

「這裡更安全,」她說。她接著立刻糾正:「這裡更安靜……」

博斯曼斯發現她目光裡帶有一種不安,彷彿她面臨著某種危險。一天晚上,他們相約在下班後見面,是在阿爾及利亞人雅克的酒吧,離她的住所很近,他曾問她,除了辦公室的同事之外,在巴黎是否還有其他熟人。她猶疑片刻後說:

「沒有……一個也沒有……只有你……」

她是在前一年來巴黎居住的。以前她住在外省和瑞士。

博斯曼斯想起在高峰時間跟瑪格麗特·勒科茲一起乘坐地鐵,路程極其漫長。自從他在黑色記事本上把想到的事陸續記下來之後,他做了兩三次夢,夢見她隨人流一起走出辦公大樓。還有一個夢,則夢見他們又被擠壓到牆上,是給樓梯上他們後面的那些人擠過去的。他驚醒過來。一種想法不由產生,他就在第二天記在記事本上:「在那個時期,有這種感覺,會跟瑪格麗特一起消失在人群之中。」他找到兩本清泉牌綠面練習簿,一頁頁上都寫有密密麻麻的小字,他最終認出是他寫的。他在遇到瑪格麗特·勒科茲那年想寫一本書,屬小說類。他翻閱這兩本練習簿,見上面寫的一排排字比他平時寫的要密得多,感到十分奇怪。尤其是他發現每頁的白邊上也寫滿字,而且寫的文字從不另起一行或另起一頁,手稿上沒有任何空白的地方。這也許是他用來表達窒息感的方法。

他有時在瑪格麗特·勒科茲的房間裡寫作,她不在時他就躲在她房間裡。頂樓的窗子朝向一座廢棄的花園,花園中間有一棵樹葉紫紅的山毛櫸。那年冬天,花園被一片白雪覆蓋,但時間比日曆上標出的初春要早得多,這棵樹的樹葉已快要長到窗玻璃的高度。那麼,在這遠離塵囂的安靜房間裡,練習簿上的一排排字為什麼寫得如此之密?他寫的文字又為什麼如此憂傷,令人透不過氣來?這是他當時從未想到的問題。

星期六和星期天,在這街區會感到自己遠離塵囂。從他第一次去接她下班的那天晚上起,他們就經常遇到梅羅韋和其他同事,當時她對他說,她在假日里情願待在這個街區。她那些同事是否知道她的住址?不知道。他們想知道她住在哪裡,她就說住在一個女大學生宿舍。除了工作時間之外,她跟他們沒有來往。她跟任何人都不來往。一個星期六晚上,他們倆在奧特伊阿爾及利亞人雅克的酒吧裡,坐在裡面的一張桌旁,前面是光亮的彩畫玻璃窗,他當時對她說:

「如果我沒猜錯,你是在躲避,你住在這裡用的是假名……」

她微微一笑,但笑得勉強。顯然,她不大欣賞這種幽默。回家時,在佩爾尚街的街角上,她停下腳步,彷彿決定對他說出實話。或者是她怕有人在住宅樓大門前等她?

「有個傢伙找了我幾個月……」

博斯曼斯問她,那傢伙是誰。她聳了聳肩。她也許後悔對他說出這個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