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時間以來,博斯曼斯想到自己青年時代的某些片斷,這些片斷並不連貫,全都突然中止,出現了一張張無名的臉,以及短暫的相遇。這一切都是在遙遠的過去,但這些短暫的片斷,不能跟他一生中的其他歲月銜接起來,就依然懸浮在這漫長的現時之中。他會不斷對它們提出問題,但永遠不會得到解答。對他來說,這些片斷將永遠是個謎。他開始把它們一一列出,仍然想找到一些座標:一個日期,一個確切的地點,一個他無法拼寫出來的名字。他買了一本黑色仿皮漆布面記事本,放在上衣內側的口袋裡,這樣在白天任何時候想起一件忘卻的往事,他就可以隨時記下來。他感到自己如同在打通關。但他在不斷追憶往事時,有時會感到後悔:他的思想為何順著這條思路,而不是順著另一條思路?他為何讓某一張臉或某個頭戴奇特皮帽並牽著一條小狗的身影消失在陌生的地方?他想到可能發生卻並未發生過的事,不禁感到暈頭轉向。
這些破碎的往事跟你在生活中處於十字路口的那些年份相對應,當時你面前有許多條路可走,因此你很難作出選擇。他在記事本上寫下的話,使他想起他曾把一篇關於「暗物質」的文章寄給一本天文學雜誌。他清楚地感到,在確切的事件和熟悉的面孔後面,存在著所有已變成暗物質的東西:短暫的相遇,沒有赴約的約會,丟失的信件,記在以前一本通訊錄裡但你已忘記的人名和電話號碼,以及你以前曾迎面相遇的男男女女,但你卻不知道有過這回事。如同在天文學上那樣,這種暗物質比你生活中的可見部分更多。這種物質多得無窮無盡。而他只是在自己的記事本上記下這暗物質中的幾個微弱閃光。他見這些閃光極其微弱,就閉目思索,尋找能產生聯想的細節,使他能再現整體,但整體並未出現,只有一些片斷,一些星塵。他真想投身於這暗物質之中,把斷掉的線索一根根接好,是的,要回到過去,抓住一個個影子,瞭解其來龍去脈。這是不可能的。於是,只有找到那些姓。或者名字。它們能起到磁鐵的作用,能再現你難以弄清的模糊印象。它們存在於夢中,還是在現實之中?
梅羅韋?是名字還是綽號?別把注意力過多地集中在這個上面,否則閃光就會消失。能把它記在記事本上就已不錯。梅羅韋。裝作在想別的事情,是使回憶變得清晰的唯一辦法,當然不能勉強。梅羅韋。
他沿著歌劇院大街走著,時間大約是晚上七點。這街區靠近林蔭大道和證券交易所,現在是否是時候了?梅羅韋的臉現已浮現在他的眼前。是個青年,金髮拳曲,穿著背心。他甚至看到他身穿青年侍者的工作服——就是飯館門口或大飯店總檯的侍者,樣子像未老先衰的孩子。這個梅羅韋也是這樣,他雖然年輕,但臉已憔悴。他的聲音顯然已被人遺忘。然而,梅羅韋聲音的音色,是一種金屬質感的音色,一種珍貴的音色,依然清晰可辨,他可以說出蠻橫無理的話,就像調皮的孩子或紈袴子弟那樣。接著,突然響起老人的笑聲。是在證券交易所那邊,大約在晚上七點,辦公室下班的時候。職員們一群群蜂擁而出,他們人數眾多,會在人行道上撞到你,把你捲入人流中帶走。這個梅羅韋和人群裡的兩三個人一起從大樓裡走出來。一個肥胖的小夥子皮膚潔白,跟梅羅韋形影不離,一直在聽他說話,顯出既害怕又欣賞的樣子。一個金髮男子面孔瘦削,戴著淺色眼鏡和鐫有姓氏首字母的戒指,往往保持沉默。他們中年紀最大的約有三十五歲。他的臉在博斯曼斯的記憶中要比梅羅韋的臉來得清晰,他的臉臃腫,鼻子很小,而棕發又往後梳,使他的腦袋活像鬥牛犬。他總是面無笑容,顯出蠻橫的樣子。博斯曼斯已看出他是他們的辦公室主任。他跟他們說話時一本正經,彷彿他在教訓他們,其他人聽他說話,就像聽話的學生。梅羅韋只是偶爾插上一句不禮貌的話。這群人中的其他人,博斯曼斯已經記不清了。他們只是些影子。梅羅韋這個名字使他感到不舒服,那是在他想起「歡樂幫」這三個字的時候。
一天晚上,博斯曼斯像平時那樣在這座大樓前等候瑪格麗特·勒科茲,梅羅韋、辦公室主任和戴淺色眼鏡的金髮男子首先走出大樓,並朝他走了過來。辦公室主任突然問他:
「您是否想加入歡樂幫?」
梅羅韋發出老人般的笑聲。博斯曼斯不知該怎麼回答。歡樂幫?對方的臉仍像平時那樣嚴肅,目光冷峻地對他說:「歡樂幫,就是我們。」博斯曼斯聽到他淒涼的聲音,反倒覺得這事滑稽可笑。他在那天晚上對他們三人仔細端量,覺得他們彷彿手拿粗棍,沿著林蔭大道走著,不時突襲一個行人。每打一次,彷彿都能聽到梅羅韋的尖細笑聲。他對他們說:
「歡樂幫嘛……讓我考慮一下。」
他們三人顯得失望。其實,他跟他們才剛剛認識。他跟他們單獨見面也只有五六次。他們跟瑪格麗特·勒科茲在同一個辦公室工作,是她介紹他跟他們認識的。腦袋像鬥牛犬的棕發男子是她的上司,她必須對他顯得殷勤。一個星期六的下午,他在嘉布遣會修女大道遇到他們三人,就是梅羅韋、辦公室主任和戴淺色眼鏡的金髮男子。他們剛從一家健身房出來。梅羅韋非要請他跟他們一起「喝一杯茶,吃一塊杏仁餅乾」。他在大道另一邊的塞維尼侯爵夫人茶館裡坐了下來。梅羅韋把他們帶到這家茶館,似乎非常得意。他像茶館的常客那樣把一個女服務員叫來,用刺耳的聲音要了「茶和杏仁餅乾」。其他二人看著他,顯出寬容的樣子,辦公室主任持這種態度,使博斯曼斯感到驚訝,因為他平時極其嚴肅。
「那麼,對我們歡樂幫……您是否已作出決定?」
梅羅韋口氣生硬地對博斯曼斯提出這個問題,博斯曼斯則在尋找起身離開的藉口。譬如對他們說他要去打電話。他就可以跟他們不辭而別。但他想到瑪格麗特·勒科茲和他們是辦公室的同事。他每天晚上要去接她,還會遇到他們。
「那麼,您是否有興趣參加我們的歡樂幫?」
梅羅韋不斷提問,而且越來越咄咄逼人,彷彿想跟博斯曼斯決鬥。其他二人像是準備觀看一場拳擊比賽,腦袋像鬥牛犬的棕發男子,臉上掛著一絲微笑,而戴淺色眼鏡的金髮男子,臉上毫無表情。
「您要知道,」博斯曼斯用平靜的聲音說,「在寄宿學校和軍營生活之後,我對幫派不是十分喜歡。」
梅羅韋聽到這個回答感到尷尬,發出老人般的笑聲。他們就談起別的事情。辦公室主任聲音低沉地對博斯曼斯解釋說,他們一星期去兩次健身房。他們在那裡進行各種訓練,其中有法式拳術和柔道。那裡還有練劍室和擊劍教師。每星期六,可以報名參加在萬塞訥樹林舉行的越野障礙賽跑或在鋪煤渣的跑道上賽跑。
「您應該跟我們一起參加運動……」
博斯曼斯感到主任是在對他下達命令。
「我可以肯定,您參加運動不夠多……」
他直瞪瞪地望著他,博斯曼斯難以忍受這種目光。
「那麼,您跟我們一起來參加運動?」
他那張鬥牛犬般的胖臉露出了微笑。
「就在下個星期挑一天,好嗎?我給您在科馬坦街報名?」
這一次,博斯曼斯不知該如何回答。是的,這種堅持己見,使他不由想起在寄宿學校和軍營生活的遙遠年代。
「剛才您對我說,您不喜歡幫派?」梅羅韋尖聲問他。「您也許更喜歡跟勒科茲小姐做伴?」
其他二人聽到這話一臉尷尬。梅羅韋仍然掛著微笑,但他似乎還是害怕博斯曼斯會作出反應。
「是的,確實如此。您顯然說對了。」博斯曼斯溫和地回答說。
他在人行道上跟他們三人分手。他們在人群中漸漸走遠,辦公室主任和戴淺色眼鏡的金髮男子並排走著,梅羅韋稍稍落在後面,回過頭來跟他揮手告別。他是否記錯了?這也許是在另一天,晚上七點,他在大樓門口等瑪格麗特出來。
幾年後,大約在凌晨兩點,他乘坐的計程車要穿過科利澤街和富蘭克林·羅斯福大街交叉的十字路口。司機見紅燈停車。就在馬路對面人行道邊上,有個人一動不動地站著,身子挺直,披著黑披風,赤腳穿著涼鞋。博斯曼斯認出是梅羅韋。他的臉瘦了,頭髮剃成板刷頭。他站在那裡守候著,在稀少的車輛開過時,他每次都露出微笑。但不如說是在怪笑。他如同皮條客,專為墳墓裡出來的客人找姑娘。那是在一月份的一天夜裡,天氣特別寒冷。博斯曼斯想要走到他跟前和他說話,但心裡又想,對方是不會認出他的。他透過後窗仍然看到他,直到車子在圓形廣場拐彎。他無法把目光從這身披黑披風、一動不動的身影上移開,他突然想起那皮膚潔白的胖胖的小夥子,這小夥子常常跟梅羅韋一起走,似乎對梅羅韋十分欣賞。這小子後來怎樣了?
這樣的影子有幾十個之多。不可能說出他們中大多數人的名字。於是,他只好在記事本上記下模糊的跡象。臉上帶瘢痕的棕發姑娘總是在同一個時間出現在奧爾良門到克利尼昂庫爾門這條地鐵線上……往往是一條街、一個地鐵站、一個咖啡館使他們從往事中再現。他想起穿華達呢衣服的流浪女子,走路的樣子像以前當過模特兒,他曾多次在不同的街區跟她迎面相遇:尋南街、阿爾博尼街、科維扎爾街……
他感到驚訝的是,在巴黎這樣的大城市的幾百萬居民之中,竟會在很長時間之後又遇到同一個人,而每次遇到的地點又跟前一次遇到的地點相距甚遠。他的一位朋友看了最近二十年的《巴黎賽馬報》,以研究機率論,他在賭馬時曾向這位朋友請教過。不,對此無法回答。於是,博斯曼斯在想,有時命中註定如此。你就會跟同一個人迎面相遇兩三次。你要是不跟這個人說話,那就是你的損失。
那公司的名稱?大概是「黎塞留代理行」。是的,就當是黎塞留代理行吧。在九四街的一幢大樓裡,以前是一家報社的社址。底樓有一家快餐店,他有兩三次在那裡等候瑪格麗特·勒科茲,因為那年冬天很冷。但他更喜歡在外面等她。
第一次來,他還上樓去找她。有個巨大的電梯,用淺色木料製成。他是從樓梯上去的。每層樓的雙扉門上都有一塊牌子,寫著一家公司的名稱。他在有黎塞留代理行牌子的門上按了鈴。門自動開啟。辦公室裡有個櫃檯般的傢俱,上面裝有玻璃隔板,在櫃檯另一邊,瑪格麗特·勒科茲跟周圍其他人一樣坐在一張辦公桌前。他敲了敲玻璃隔板,她聽到後抬起頭,對他做了個手勢,讓他在下面等她。
他總是待在靠後的地方,站在人行道邊上,以免在尖厲的鈴聲響起時被同一時間走出大樓的人流撞到。起初,他怕沒能在人流中把她認出,就要她穿紅大衣這樣醒目的服裝,使他一眼就能認出。他感到就像火車到站時在找一個人,想要在你面前走過的旅客中把此人認出。旅客越來越少。在那邊,下車晚的旅客從最後一節車廂下來,你還沒有完全失去希望……
她已在黎塞留代理行的一家分公司工作了兩個星期,分公司不是很遠,就在勝利聖母大教堂那邊。他也在那裡等她,晚上七點,在拉濟維烏街街角上。她獨自從右邊第一幢大樓出來,博斯曼斯看到她朝他走來,就心裡在想,瑪格麗特·勒科茲不會再消失在人群之中,自從他們第一次相遇之後,他有時會有這種擔心。
那天晚上,歌劇院廣場的土臺上聚集著一批遊行者,他們面對著一排共和國保安警察在大道上形成的封鎖線,警察顯然是為了保護政府官員的車隊通過。博斯曼斯從這群人中穿過,在警察執行任務之前一直走到地鐵口。他剛走下幾級樓梯,後面的遊行者就擁了上來,推搡著前面的人。他身體失去了平衡,把前面一個穿雨衣的姑娘擠了過去,兩個人一起被擠到牆上。這時響起警車警報器的聲音。他們倆將要被擠得透不過氣來時,卻覺得擠壓的力量小了。那是城市交通的高峰時間。他們一起登上一節地鐵車廂。剛才,她被擠到牆上時撞傷了,眉弓上流著血。他們乘了兩站就下車,他把她帶到一家藥房。他們並肩走出藥房。她眉弓上貼著橡皮膏,她雨衣的領子上有點血跡。街上一片安靜。只有他們兩個行人。天黑了。是在藍街。博斯曼斯覺得這街名並不真實。他心裡在想是否是在做夢。許多年後,他偶然又來到這條藍街,一種想法使他呆立不動:兩個人在初次相遇時說的話,竟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說過,這事是否真的確信無疑?那麼,幾年來低語的聲音、電話裡的談話呢?耳邊低聲說出的千言萬語呢?這些片言隻語無關緊要,都註定要被遺忘?
「瑪格麗特·勒科茲。lecoz(勒科茲)是兩個詞。」
「您住在這個街區?」
「不。是在奧特伊那邊。」
這些話是否直到最後仍然懸在空中,是否只要沉默片刻並稍加註意就能聽到其迴音?
「那麼,您在這街區工作?」
「是的,在一家公司。那您呢?」
博斯曼斯感到意外,是因為她說話聲音鎮靜,走路平靜而又緩慢,如同在散步,這種表面的安詳跟她眉弓上貼的橡皮膏和雨衣上的血跡並不相稱。
「哦,我嘛……我在一家書店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