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地平線 莫迪亞諾 第2頁,共2頁

「想必有趣……」

這語氣謙恭而又冷淡。

「瑪格麗特·勒科茲,是布列塔尼人的名字?」

「是的。」

「那您出生在布列塔尼?」

「不。在柏林。」

她回答問題時彬彬有禮,但博斯曼斯感到她不會說得更多。柏林。兩星期後,他在人行道上等候瑪格麗特·勒科茲,時間是晚上七點。梅羅韋第一個走出大樓。他身穿節日的盛裝,這種西服肩部包緊,由當時一個名叫雷諾馬的裁縫製作。

「您今晚跟我們一起去嗎?」他用金屬質感的聲音對博斯曼斯說。「我們出去玩……去香榭麗舍大街的一家夜總會……名叫歡慶……」

他說出「歡慶」二字,語氣畢恭畢敬,彷彿這是巴黎夜生活的一個聖地。博斯曼斯謝絕了邀請。於是,梅羅韋站在他面前:

「依我看……您更喜歡跟德國妞一起出去……」

他有自己的原則,決不對別人的好鬥、侮辱和挑釁作出反應。而只是報以沉思般的微笑。他身高體壯,要是打起來,對方十有八九會不堪一擊。另外,不管怎樣,這些人也沒有這樣壞。

這第一天晚上,他和瑪格麗特·勒科茲仍然這樣走著。他們走到特律代納大街,有人說這條大街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也許是因為它形成了一個私密空間,那裡很少有車輛經過。他們在一條長凳上坐了下來。

「您在公司裡做些什麼事?」

「秘書工作。我翻譯德文信件。」

「啊,不錯……您生在柏林……」

他很想知道,這個布列塔尼姑娘為何生在柏林,但她仍默不作聲。她看了看手錶。

「我等過了高峰時間再去乘地鐵……」

他們就這樣等著,等在一家咖啡館裡,對面是羅蘭高階中學。博斯曼斯有兩三年時間曾在這所中學裡寄宿,就像在巴黎和外省的其他許多寄宿學校那樣。夜裡,他從宿舍裡逃出來,在這條安靜的大街上走著,一直走到燈火通明的皮加爾廣場。

「您是否讀過大學?」

他提出這個問題,是否是因為羅蘭高階中學就在眼前?

「沒有。沒讀過。」

「我也沒讀過。」

在特律代納大街的這家咖啡館裡,跟她面對面坐著,是多麼有趣的巧合……稍遠處,就在這條人行道上,是「商業學校」。羅蘭中學的一個同學,名字他已忘記,是個臉蛋胖胖的男孩,總是穿一雙滑雪後穿的軟皮靴,這個同學說服他去報考這所「商業學校」。博斯曼斯聽從了他的建議,只是為了延長他緩徵兵役的時間,但他只在那裡待了兩個星期。

「您看這橡皮膏我是否還要貼著?」

她用手指擦著眉弓以及眉弓上的橡皮膏。博斯曼斯認為這橡皮膏要貼到明天。他問她是否疼。她聳了聳肩。

「不,不是很疼……剛才我覺得快要悶死了……」

地鐵口那群人,那些擁擠的車廂,每天在同樣的時間裡……博斯曼斯曾在什麼書裡讀到過,兩個人首次相遇,如同各自感到身受輕傷,會把兩人都從孤獨和麻木中喚醒。後來,他想到首次跟瑪格麗特·勒科茲相遇,心裡就想,這次相遇只能是這樣:在那個地鐵口,兩人被擠在一起。而在另一天晚上,在同一個地方,他們可能在同樣的人群之中,從同一個樓梯下去,又乘上同一節車廂,卻並未看到對方……但是否真的可以這樣肯定?

「我還是想把橡皮膏拉掉……」

她想用拇指和食指揭開橡皮膏的邊緣,但揭不開。博斯曼斯走到她跟前。

「等一下……我來幫您……」

他慢慢拉著橡皮膏,一毫米一毫米地拉開。瑪格麗特·勒科茲的臉跟他的臉靠得很近。她竭力露出笑容。最後,他一下子把橡皮膏拉下來。她眉弓上有血腫痕跡。

他左手仍搭在她肩膀上。她那明亮的眼睛盯著他看。

「明天早上到辦公室,他們會以為我打過架……」

博斯曼斯問她,出了這「意外事故」,她能否請幾天假。她對他微微一笑,顯然被這種幼稚的話感動。在黎塞留代理行,一天不上班就會丟掉飯碗。

他們一直走到皮加爾廣場,博斯曼斯以前從羅蘭中學宿舍裡逃出來,就是走這條路。在地鐵口前,他提出要送她回家。她傷口是否很疼。不疼。另外,在這個時候,樓梯上、走廊裡和車廂裡都是空蕩蕩的,她不會再有任何危險。

「您哪天晚上七點下班時來接我。」她聲音平靜地對他說,彷彿從此之後這是不言而喻的事。「在九四街25號。」

他們倆都沒帶筆和紙,不能記下這地址,但博斯曼斯叫她放心:他決不會忘記那些大樓所在的街名和門牌號碼。這是他跟大城市的冷漠和千篇一律鬥爭的方法,可能也是跟游移不定的生活鬥爭的方法。

他看著她走下一級級樓梯。要是他晚上在她下班時等她是白等呢?他想到有可能再也看不到她了,就感到焦慮不安。他試圖回憶起哪本書裡寫過首次相遇都是一種受傷,但只是徒勞。他想必是在羅蘭中學時讀到的。

暗物質是由天文觀測推斷存在於宇宙中的不發光物質,如不發光天體、星系暈物質等。

法式拳術是1830年從英式拳術和踢打術派生的拳術,拳擊者可以拳打腳踢。

即巴黎地鐵南北向的4號線。

奧特伊在巴黎16區,位於布洛涅樹林和塞納河之間。

即莫里斯·雷諾馬,法國服裝設計師、攝影家、室內裝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