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迴盪著壁爐柴火燃燒的嗤嗤聲,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只浮現紛飛大雪的蒼白影像。
艾伯特做晚飯招待我,有牛肉炒雞蛋和青菜湯。雖是樸素的菜色,但美好又有人情味,我們靜靜喝著湯。
「這是飯後的甜點。」我說著從背包裡頭拿出點心請艾伯特。他說不能吃,推辭了。
「你不喜歡嗎?」
「是因為生病。」
我看著他,他依然注視壁爐中的火焰。
「……你哪裡不舒服?」
「肝臟。」
撲哧一聲,壁爐中的木柴爆出火花。
「……什麼時候開始的?」
「六歲的時候。」
和驚愕的我相比,他顯得非常淡然。此刻,我似乎隱約窺見這位沉默寡言的青年冰封在內心不為人知的部分,不知為何非常激動,可也不想再追問。換個話題,對話又繼續下去。
我把在各地旅行拍的照片拿出來,他臉上終於顯現出一點好奇心,問了幾次這是哪裡?有時露出微笑。
照片一看完,對話也隨之結束,房間裡又只剩下壁爐柴火燃燒的嗤嗤聲,但是也沒有必要講話。不知不覺,我有種與老友共處的安穩感。
可是,對他感到親切,就開始在意起某些剛才就讓我掛心的事。
為什麼一個人搬到這人煙稀少的山坳小村落呢?為什麼父母一次都沒來過呢?
「有件事,我可以問嗎?」
「嗯……」
「你搬到這裡來,是和生病有關嗎?」
我期待聽到「病體最好在大自然中放鬆休養」之類的理由,但從艾伯特口中,仍然只吐露出令人難以釋懷的答案。
「不是,只因為我喜歡一個人住。」
對話再度停止,我們凝視火光良久。最後我放棄胡思亂想,就這樣靜靜度過一夜。
隔天早上,一睜開眼就看到窗戶縫隙射進一縷白光,照進陰暗的房間,我被光線吸引,走出屋外,眼前的景色與昨晚恍若隔世。一夜之間,大雪把整個世界塗成一片純白。安第斯群山俯視著村落,在藍天輝映下,更裝點得格外迷人。
我在村子裡散完步回到屋裡,艾伯特已經準備好麵包和紅茶,我們靜靜度過早餐時光。我正準備出發,他稀奇地自己開口:
「下次什麼時候回來呢?」
「啊?」
我一時沒聽懂他的話,只是看著他的眼睛。和那雙注視著我、帶綠色的深邃雙眸四目交會時,我終於明白他沒出口的話。
「我還沒決定接下來該怎麼走,不過,我會回來的。」
明白自己大概沒有機會再回來,不過我還是這麼回答。艾伯特有點靦腆地說:
「你隨時都可以回來。」
這句話讓人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情,原來,不是隻有我一個人感受到這段從寂靜中產生的心靈交流,對方也把我當成朋友了。
上路之後,我好幾次回過頭向艾伯特揮手,他也輕輕向我揮手招呼。
等到他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周遭壯闊的雪山緊抓住我的視線,邊欣賞沿途風景邊騎車。不知為何,和艾伯特共度的這不可思議的一夜,越發像一場朦朧的夢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