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立 愛默生 第1頁,共2頁

我像一顆隱藏的寶石,

我的強光把我暴露無遺。

靈魂的每一項許諾都有無數的履行手段;它的每一種歡樂都成熟為一種新的需求。無法抑制、隨意流動、永向前看的天性,在最初的善意中已經提前表現出一種在其普遍的光照中必將失去特殊關注的仁慈。這種幸福的引進存在於人與人的一種隱秘而溫柔的關係中。這種關係正是人生的魅力;它像一種神聖的狂熱,一個時期突然把人抓住,在他的身心中掀起一場革命;把他和他的同類聯合在一起,使他維護家庭和社會關係,懷著新的同情心把他領進自然,增強官能,開拓想象,給他的性格增添英勇、神聖的品質,締結婚姻,使人類社會永世長存。

繾綣的柔情與太旺的慾火的自然結合似乎提出了這樣的要求:若要把這一自然結合塗抹得絢麗多彩,它的行為必須是年輕人,而每個少男少女都要坦誠面對自己的每一次心錄悸動。青春的美妙遐想容不得半點老氣橫秋的哲學氣,因為它用蒼老的迂腐凍結他們的紅嫣嫣的鮮花。因此,我深知我會招人非議,組成「愛的法庭和議會」的人們說我未免過於冷酷、淡泊,真是多此一舉。然而,我要避開這些令人生畏的吹毛求疵者,求助於比我年尊輩長的人。因為應當認為:我們所論述的這種激情,雖然始發於少年,並不捨棄老年,或者說絕不讓對它忠心耿耿的僕人變得老態龍鍾,而是讓老年人也來分享,並不亞於妙齡少女,只不過方式有所不同,境界更加高超。因為它是一種火,剛把一個胸臆深處的最初的餘燼點燃,又被另一個心坎裡迸發出來的游離的火星燒著,於是烈焰熊熊,越燃越旺,到了後來,它用自己的劇烈火焰溫暖和光芒照亮了千千萬萬的男女,以及全人類共同的心,同時也照亮了全世界和整個大自然。所以,無論我們設法描述20歲時、30歲時,抑或80歲時的激情,都無關緊要。描繪它的初期就會失去它的後期,描繪它的末期必定喪失早期的某些特色。因此唯一的希望就是,靠耐心和繆斯的協助,我們可以洞悉規律的內情,它定會把一種青春常在、韶光永存的真理描繪得如此集中,以至於不論從哪一個角度看,都一目瞭然。

而首要的條件是:我們不可過分拘泥於事實,而必須研究出現在希望中而不是在歷史中的感情。因為每個人看見自己的生活面目全非,面容殘破,而人生在他想象的心目中並非如此。每個人在自己的經歷上看見了某種瑕疵,而別人的瑕疵也顯得美麗絕倫。一些融洽的關係使人生變得美好,給人最誠摯的啟迪與滋養,現在如果讓一個人重溫那些關係,他一定會退縮、哀嘆。唉!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人生進入不惑之年後無限的悔恨害苦了對青春時歡樂的回憶,湮沒了每一個可愛的名字。每一種事物如果從理智的角度看,或者被視為真理,都是美麗的。然而如果被視為經歷,則全是苦澀的。細節總是鬱鬱寡歡;計劃則顯得宏偉壯麗。在現實世界——時間與地點的痛苦王國裡,憂患重重,滿目瘡痍,恐懼無窮。對於思想,對於理想,則有永恆的狂喜、如花的快樂。所有的繆斯都圍著它歡唱。然而悲痛總是對一個個名字,一個個人,以及今天與昨天的區域性利益戀戀不捨。

私人關係這一話題在社交談話中佔有相當的比例,天性的強烈愛好由此可見一斑。關於一個名人,有什麼能像他在情史中的表現那樣引人關注呢?巡迴圖書館裡流通的是什麼書呢?如果講故事時閃爍出真情與天性的火花,我們讀這些愛情小說是怎樣喜形於色啊!在生活交際中,什麼能像流露兩情繾綣的段落那樣引人入勝呢?也許我們和他們素昧平生,將來也無緣相見。然而我們看見他們互送秋波或者流露出一往情深,於是我們就不再是陌路人。我們理解他們,對這段戀愛的情節發展傾注了最大的熱情。世人皆愛有情人。躊躇滿志和仁慈寬厚的最初顯現是天性的最迷人的畫面。這是粗鄙之輩身上斯文的曙光。村裡的那個野小子總是在校門附近耍笑女孩子們——然而他今天跑進了校門,遇見一個可愛的女孩子在整理書包,他便捧起她的書本,幫她整理,於是他頓時覺得他跟她有咫尺天涯之感,彷彿她就是一塊聖地。他儘可以在那群女孩子中間橫衝直撞,唯獨一人跟他保持距離;這兩個小鄰居剛才還是親密無間,現在卻學會了尊重彼此的人格。女學生們走進那幾家鄉村商店要買一絞絲線或一張紙,可是卻同那個圓臉盤、好脾氣的小店員閒聊了半個小時,她們那種半狡黠、半天真的迷人模樣,誰能掉過頭去不想多看兩眼?在村子裡,他們完全平等,那正是愛所喜歡的。不用搔首弄姿,女人的快樂、多情的天性就在這種閒談中流露出來。這些女孩子也許並不漂亮,然而,顯而易見,她們和那個好小夥子建立了最愜意、最推心置腹的關係,她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談到埃德加,談到喬納斯,談到阿爾邁拉,誰應邀參加那次聚會了,誰在舞蹈學校跳舞了,什麼時候歌唱學校要開學呀,還有別的各方面竊竊私語的無聊事兒。過了不久,那小夥子就想要一個媳婦兒,他一定會知道在哪兒找一個忠誠可愛的伴侶,而不用冒著任何彌爾頓所悲嘆的學者和偉人們容易遇到的那種風險。

有人告訴我,在我的一些公開演講中,由於我崇尚理智,所以就對私人關係表現出不應有的冷淡。然而現在我一回想起那種詆譭,幾乎都有些畏縮。因為人就是愛的世界,年輕的靈魂在這裡的自然中彷徨無主,後來投入愛的懷抱,最冷靜的哲學家每當描述這種恩惠時,也不由得要收回一些有損社會本能的話,因為那是拂逆天性的。因為,雖然那種從天而降的狂喜只落到妙齡青年身上,雖然那不容分析,無法比較,使我們神魂顛倒的花容月貌在人過中年時難得一見,然而,對這種情景的回憶比其他的一切回憶都要持久,而且是一頂戴在白髮蒼蒼的額頭上的花冠。然而,這裡有一件奇怪的事實:很多人在重溫自己的經歷時,似乎都覺得,在他們一生的書本中,最美好的一頁莫過於對一些段落的甜蜜的回憶,在那裡,愛情設法對一些偶然、瑣碎的事件賦予一種魅力,竟然超過了愛情本身的真理所具有的深沉的吸引力。在回首往事時,他們可以發現:幾件並非魔力的事情對求索的記憶來說,比把這幾件事銘刻於心的魔力本身更加真切。然而,無論我們的具體經歷如何,誰也不可能忘懷那種力量對他的心智的探訪,因為正是這種力量使永珍更新;這種力量是一個人身上音樂、詩歌與藝術的曙光;它使大自然紅光滿面,使晝與夜魅力無窮,那時候,一個聲音的一點響動就使心怦怦直跳,與一個身影有關的最瑣碎的小事也要緊緊地裹在記憶的琥珀裡;那時候,一個人一露面,他就目不轉睛,一個人一離去,他就思念不已;那時候,那少年對著一扇扇窗戶終日凝望,見了一隻手套,一方面紗,一條絲帶,或一輛馬車的輪子也心馳神往;對他來說,沒有一個人太偏僻,沒有一個人太沉默,因為他的新思想裡有了更加豐富的友情,更加甜蜜的談話,那是任何老朋友所不能給他的,儘管他們都是最好、最純潔的人;因為這個鍾情的物件的形容、舉止、言談都不像用水寫下的其他的形象,而是像普魯塔克所說的那樣,是「用火燒了瓷釉」的形象,成了夜半切磋琢磨的物件。

你雖已離去,但實未離去,不論你在何方,

你把你那凝望的雙眸、多情的心留在了他的身上。

在人生的中年和晚年,一回想起往昔就不禁怦然心動,因為那時候幸福還不夠幸福,而且一定是被痛苦與恐懼的滋味麻醉了;這樣評說愛情的人可算深得箇中三昧:

其他的一切歡樂都比不上它的痛苦。

那時候白晝顯得太短,黑夜也必須消磨在痛苦的回憶之中;那時候,腦海因為它決定採取的慷慨行動整夜在枕頭上沸騰;那時候,月光是一種令人愉快的狂熱,星星是文字,鮮花是密碼,微風被譜成了歌曲;那時候,一切事務彷彿都是一種唐突,街道上奔忙的所有男女只不過是圖畫而已。

激情為青年把世界重建。它使萬物生機盎然,意味深長。自然變得有了意識。現在,樹枝上的每隻飛鳥都對著他的心和靈魂歌唱。音符幾乎都明白如話。他抬頭仰望,雲彩也長出了一副副面孔。林中的樹木,搖曳的野草,窺視的花朵,都變得有了靈性;所以他幾乎都害怕把它們似乎求告的秘密傾吐給它們。然而大自然總是善於撫慰,富於同情。在這個綠色的幽靜去處,他找到了一個比與人相處更可愛的家。

冷清的源泉,無徑的樹林,

淡淡的激情喜愛的佳境,

月光下的幽徑,這時所有的飛禽,

已安全進窩,僅剩下蝙蝠和貓頭鷹,

一聲夜半的鐘鳴,轉瞬即逝的呻吟——

這些才是我們嚮往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