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助

自立 愛默生 第1頁,共2頁

人就是自己的命星;

塑造一個老實而又完美的人,

光明、聲勢、命運全由它指導;

人的一切遭遇來得不遲也不早。

我們的行為如果善,就是我們的天使;

如果惡,

就是悄悄從我們身旁走過的勾命閻羅。

——波蒙和弗萊契作《老實人的命運·尾聲》

孩子扔到石頭上,

叫他吮咂母狼奶;

冬天鷹狐來護養,

手定強壯腳必快。

有一天,我讀了一位傑出的畫家寫的幾首詩,它們立意新奇,不落窠臼。靈魂總是從字裡行間聽到一種告誡,先別管題材如何。這些詩句所灌輸的情感比它們包含的任何思想都更有價值。相信你自己的思想,相信你內心深處認為對你適用的東西對一切人都適用——這就是天才。如果把你隱藏的信念說出來,它一定會成為普遍的感受;因為在適當的時候,最內在的就變成了最外在的——我們最初的思想會被「最後的審判」的號角吹送到我們耳邊。心靈的聲音儘管每個人都非常熟悉,但是我們認為摩西、柏拉圖和彌爾頓的最大功績就在於他們蔑視書本和傳統,不是自己想到的東西不說。一個人應當學會發現和觀察從內部閃過他心靈的微光,而不是詩人和聖賢的太空裡的光彩。可是他擅自摒棄了自己的思想,就因為這是他自己的東西。在天才的每一部作品中,我們認出了我們自己拋棄了的思想:它們帶著某種疏遠的威嚴回到了我們的身邊。偉大的藝術作品對我們的教益不過如此而已。它們教導我們:正當對方呼聲最高的時候,要心平氣和、堅定不移地堅持我們自發的印象。要不,到了明天,一位陌生人將會非常高明地說出恰恰是我們一直想到和感受的東西,我們將被迫從別人那裡取回我們自己的見解,並羞愧難當。

每個人在求知期間,有一天會得出這樣一種信念:嫉妒等於無知,模仿無異於自殺,一個人不管好壞,必須讓命運屬於自己,雖然廣闊的宇宙不乏善舉,可是若不在自己的那塊土地上辛勤耕耘,一粒富有營養的糧食也不會自行送上門來。蘊藏在他身上的力量實際上非常新奇,因此除他而外,誰也不知道他有什麼本領,而且不經過嘗試,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一張面孔、一個人物,一件事實,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給另一個人卻沒有留下任何印象,這不是平白無故的。記憶中的這種雕刻不能不說沒有前定的和諧。眼睛被安置在一道光線應當照到的地方,這樣它才可以看到那道光線。我們還不能充分表現自己,而且對我們各自所代表的那種神聖的觀念感到慚愧。完全可以認為,這種觀念非常恰當,一定會產生良好的結果,因此應當忠實地傳達,不過上帝是不願意讓懦夫來闡明他的功業的。一個人只有盡心竭力地工作,方能感到寬慰和歡樂;如果他說的或做的並非如此,他將得不到安寧。那是一種沒有解脫的解脫。還在嘗試之中,他的天分就拋棄了他,沒有靈感眷顧,沒有發明,沒有希望。

信賴你自己吧!每一顆心都隨著那根鐵弦顫動,接受神聖的天意給你安排的位置。接受你的同時代人構成的社會,接受種種事件的關聯。偉大的人物向來都是這麼做的,而且像孩子似的把自己託付給他們時代的精神,表明自己的心跡:絕對可信的東西就藏在他們的心裡,通過他們的手在活動,在他們的存在中起著主導作用。我們現在都是成人,必須在最高尚的心靈裡接受那相同的命運;我們不是躲在保險角落裡的幼兒和病夫,也不是在革命前臨陣脫逃的懦夫,我們是領導,是拯救者,是恩人,聽從全能者的努力,向著混沌和黑暗挺進。

關於這個問題,大自然在兒童、嬰兒甚至畜生的面孔和行為上給了我們多麼神奇的啟迪!那種分裂和叛逆的心靈,那種對一種感情的不信任的態度(因為我們的算術已經計算出對抗我們目的的力量和手段),他們是沒有的。他們的心靈是完整的,他們的眼光還未被征服,當我們盯著他們的面孔時,我們反而惴惴不安起來。幼年不順從任何人:人人都得順從它,所以當大人逗著嬰孩玩時,一個嬰孩一般會使其中的四五個大人變成嬰孩。同樣,上帝也賦予青少年和成年其本身應得的潑辣和魅力,使它令人羨慕、和藹可親,使它的要求不容忽視,如果它願意尊重自己的話。不要因為青年人不能跟你我講話,就認為他沒有能耐。聽!在隔壁房間裡,他的聲音清楚而果斷。好像他知道怎樣跟他的同齡人談話。不管他羞怯還是大膽,他會知道怎樣使我們長者變得無關緊要。

小孩子不愁沒有飯吃,而且像貴族老爺一樣不屑於做點什麼或說點什麼去討好他人,這種泰然自若的氣質正是人性的健康態度。孩子在客廳裡如同劇院廉價座位上的觀眾,沒有約束,不負責任,躲在自己的角落裡觀察著那些從眼前經過的人和事,以孩子的迅速、簡要的方式對他們的功過審訊、宣判,他們有的好,有的壞,有的十分有趣,有的傻里傻氣,有的能言善辯,有的令人討厭。他不考慮後果,不計較得失,所以能做出一種獨立、真誠的裁決。你得討好他,他卻不討好你。可是成年人則不然,可以說他被自己的意識關進了監獄。他一旦有什麼顯赫的行動或言論,當下就等於身陷樊籠,成千上萬人在注視著他,有的同情,有的憤恨,他們的感情他不得不予以考慮。在這裡沒有忘卻。他多想恢復他的中立地位啊!所以誰能避開這種種誓約,或者雖已履行,現在又能以原來那種不受影響、不囿偏見、不受賄賂、不畏強暴的純真來履行,誰就一定令人敬畏。他常常對目前的事態發表看法,這些見解顯然不是一己的私見,而是警世的通言,所以如雷貫耳,令人聞之生畏。

這些是我們離群索居時聽到的聲音,可是一旦我們進入世界,它們就逐漸微弱,乃至杳然無聲了。社會處處都在密謀對抗每個成員的陽剛之氣,社會是一家股份公司,每個成員達成協議:為了更有把握地向每個股東提供食品,就必須取消食者的自由和教養。順從是求之不得的美德,自助則是它深惡痛絕的東西。社會喜歡的不是實情和創造者,而是名義和陳規陋習。

所以誰要做人,決不能做一個順民。誰要獲取不朽的榮耀,決不可被善的空名牽累,而必須弄清它是否就是善。歸根結底,除了你自己心靈的完善,沒有什麼神聖之物。來一番自我解放,回到原原本本的你那兒去,你一定會贏得全世界的贊同。我小的時候,有一位良師益友總是用教會古老的教條糾纏我,我還記得我是怎樣不假思索予以回答的。我說,如果我是完完全全按內心生活,那我跟神聖的傳統有什麼關係呢?我的朋友啟發說:「這些衝動也許從下而來,而不是從上而來。」我回答說:「我看未必。不過如果我是魔鬼的孩子,那我就按魔鬼生活好了。」在我看來,除了天性的法則,再沒有什麼神聖的法則。好與壞只不過是一些名目,這兒那兒隨便可以挪用。凡符合我的性格的東西就是正確的,凡違揹我的性格的東西就是錯誤的。一個人在所有的反對勢力面前立身行事,彷彿一切都虛有其名,曇花一現,只有他是例外。想到我們輕易地向標記和虛名、向大社會和死體制投降,我真感到無地自容。每一個舉止得體、談吐優雅的人與其說一身正氣,不如說在影響我,擺佈我。我應當雄赳赳、氣昂昂地走路,千方百計說出粗獷的真理。假如惡意和虛榮穿著慈善的外衣,會行得通嗎?如果一個憤怒的、一意孤行的人僭取了恢弘的廢奴事業,帶著來自巴貝多的最新訊息來找我,為什麼我不應該對他說:「疼你孩子去吧,疼你的伐木者去吧。要和善、謙虛,要有那種風度,千萬不要用這種對一千英里之外的黑人表現出的難以置信的軟心腸粉飾你那咄咄逼人的野心。你對遠處的愛就是對家裡的恨。」這樣向人致意儘管顯得粗暴無禮,可是真話比假仁假義更得體。你的善良必須有點鋒芒——不然就等於零。仁愛論在嗚咽哀鳴之時就一定要把仇恨論宣揚為它的對策。當我的精神召喚我的時候,我就避開父母妻子和兄弟。我要在門楣上寫上「想入非非」。我希望它最終要比想入非非好一點,可是我們不能把一天的光陰耗費在解釋上面。別指望我會說明我為什麼想群居或為什麼想獨處的原因。也不要像當今的善人所做的那樣,給我講什麼我有義務改變所有窮人的處境。他們是我的窮人嗎?我告訴你,你這愚蠢的慈善家,我捨不得把分文送給那些不屬於我,又不包括我的人。有一個階層的人,由於有種種精神上的共鳴,我可以由他們隨意調遣;為了他們,如果必要,赴湯蹈火在所不惜。可就是不干你那名目繁多的廉價的慈善活動,不搞那愚人學校的教育,不建造那徒勞無益的教堂,況且現在已經造起了不少,都沒有什麼用場。不給酒鬼們施捨,不搞那千重萬疊的救濟團體——雖然我不無羞愧地承認:我有時候也不得不破費一塊錢,可那是一塊缺德的錢,不久以後,我就會有勇氣不給的。

按照流行的評價,美德與其說是規則,毋寧說是例外。人和他的德行並不是一回事。人做出所謂的善舉,如見義勇為、樂善好施之類,就像他們不參加日常的遊行必須交錢補過一樣。他們幹這種事就算是他們生活在世界上的一種賠禮或辯解——就像病號和精神病患者交昂貴的膳食費一樣。他們的德行就是苦修贖罪。我不想贖罪,只想生活。我生活是為了生活本身,不是為了觀瞻。我倒寧願它格調低一些,方能真實、平等,而不願它光彩奪目,動盪不定。我希望它健全甜美,不需要規定飲食和放血。我要的是「你是一個人」這樣的主要證據,而不是撇開人只講他的行動。我知道,無論我做出還是避免這些所謂的高明行動,對我本人來說並沒有任何區別。我不同意在我擁有固有權利的地方再購買特權。我雖然才疏學淺,卻實際存在著,因此不需要為了使我自己安心或使我的同伴安心而要人家給予保證。

我必須做的是與我有關的事,而不是人們所想的事。這一規定,在實際生活和精神生活中同樣嚴厲,所以完全可以用來區分偉大和渺小。因為你總會發現這樣一些人,他們認為他們對你的職責瞭解得比你自己還清楚,因此這一規定顯得更嚴了。在世界上,按世人的觀點生活容易;在隱居時,按自己的想法生活也不難;可是偉人之所以是偉人,就在於他在大眾之中盡善盡美地保持了遺世獨立的個性。

對你來說已經僵死的一些習俗,你之所以反對順從就因為這樣做分散了你的精力。它浪費了你的時間,使人對你的性格印象模糊。如果你維護一座僵死的教堂,替一個僵死的聖經社會賣力,跟上一個大黨要麼投政府的贊成票,要麼投它的反對票,像無能的管家婆一樣擺你的餐桌——在這一切的掩蓋下,我就很難發現真正的你。當然,多少精力從你自己的生命中抽走了。然而,做你的工作,我就會了解你。做你的工作,你就會充實你自己。一個人必須考慮:順從這種把戲完全是捉迷藏。如果我知道你的派別,我就預料到你的論調。我聽說一位牧師把該教會制定的一種制度的權宜之計宣佈為佈道的題目。他不可能說出一句新鮮自然的話,難道我事先不會知道?儘管他把制度的根據說得天花亂墜,他決不會去幹那種事情。難道我不知道?他保證只看問題的一個方面——允許看的那一面,不是作為一個人去看,而是作為一個教區牧師去看,難道我不知道?他是一個受聘的律師,法官席上的那些派頭都是空洞透頂的裝腔作勢。唉,大多數人已經用一塊手絹矇住了自己的眼睛,把自己拴到某一個通用的觀點上。這種順從使他們不僅在幾件事上弄虛作假,不僅編造幾句謊言,而是在所有的事情上都弄虛作假。他們的每一個真理都不那麼真。他們的二不是真正的二,他們的四不是真正的四;因此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使我們懊惱萬分,我們不知道該從哪兒著手叫他們改邪歸正。與此同時,本性也急不可待地給我們穿上我們所依賴的黨派的囚服。我們逐漸長成了一副面孔、一種身材,漸漸地學會了最溫順的蠢驢似的表情。特別是有一種禁慾修行的經歷,它也成功地在一般歷史中大顯身手,我指的是「那頌揚的蠢臉」,那強裝的笑容,那是我們在跟人相處,在我們毫不感興趣的談話中搭訕時裝出來的。肌肉不是自然地活動,而是由一種低劣不堪、專橫跋扈的力量撥弄,緊緊地繃在臉的輪廓上,心裡實在不是滋味。

由於不順從,世人就對你橫眉冷對,要對你橫加鞭笞。因此一個人就必須懂得怎樣判斷一張慍怒的面孔。在大街上,在朋友的客廳裡,他會遭人白眼。如果這種反感也像他自己的一樣來源於輕蔑和反抗,他不妨哭喪著臉回家了事。可是群眾的慍怒的面孔,同他們欣喜的面孔一樣,並無深沉的原因,而是隨風向的變化、報紙的操縱而轉換。然而群情激憤比議院或學府的不滿更為可怕。一個閱世深沉的堅強人物,忍受有教養的階級的憤怒倒不難。他們的憤怒有理有節,因為他們膽小怕事,本身是不堪一擊的。然而,如果在他們陰柔的憤怒之外,再加上大眾的憤慨,如果無知貧窮之輩也被鼓動起來,如果社會底層愚昧野蠻的勢力也被激發起來咆哮嚎叫、齜牙咧嘴,那就需要寬大的襟懷和宗教的修養大顯神通,把它當作區區小事來對待了。

使我們不自信的另一個恐懼就在於我們總是要求前後一致;把我們過去的言行奉若神明,因為別人的眼睛除了我們過去的行為,再沒有別的資料來推算我們的軌跡,而且我們也不願意使他們失望。

可是你為什麼要有頭腦呢?為什麼把你記憶的死屍拖來拖去,唯恐與你在某個公共場合發表的言論相矛盾呢?就算你自相矛盾,那又有什麼了不起呢?智慧的一個標準似乎就是決不一味地依賴你的記憶,甚至也不大信賴純記憶的行為,而是把過去帶進眾目睽睽的現在進行鑑定,並永遠生活在一個新時代裡。在你的形而上學裡,你已經拒絕賦予上帝人格:然而當靈魂的種種虔誠意向到來之時,那就全心全意地服從它們好了,儘管它們賦予了上帝形體和色彩。就像約瑟把他的衣裳丟在淫婦手裡那樣,丟開你的理論逃跑吧。

愚蠢的一貫性是渺小的心靈上的惡鬼,受到小政客、小哲學家和小牧師的頂禮膜拜。如果強求一成不變,偉大的靈魂就一事無成。他還是去關心牆上自己的影子算了。現在你有什麼想法,就用斬釘截鐵的語言說出來,明天再把明天的想法用斬釘截鐵的語言說出來,儘管它可能跟你今天說的每一件事相矛盾——「啊,那你一定會遭人誤解。」——難道遭人誤解就那麼糟糕嗎?畢達哥拉斯被人誤解過,蘇格拉底、耶穌、路德、哥白尼、伽利略、牛頓,凡是有過血肉之軀的每一個純潔和智慧的精神莫不如此。要偉大就要遭人誤解。

我想誰也不能違反自己的天性。他風發的意氣受他的存在規律的牽扯,猶如安第斯山和喜馬拉雅山。儘管重巒疊嶂,在地球的曲線中仍顯得微不足道。無論你怎麼估價、考驗一個人,都沒有什麼關係。一個人的性格就像一節離合體或亞歷山大體詩歌——把它順著讀,倒著讀,或斜著讀,拼出的字都是一樣。上帝允許我過這種令人愉快、表示懺悔的林中生活,在這樣的生活中,讓我既不瞻前,又不顧後,只是把我真誠的思想逐日記錄下來,我毫不懷疑,人們將會發現這種思想對稱和諧,儘管我無意如此,也看不出它具有這種性質。我的書應當散發出松樹的芳香,迴響著昆蟲的嗡鳴。我窗前的燕子應當把它嘴上銜的線頭、草莖也編織到我的網裡。我們是什麼樣子,別人也會把我們看成什麼樣子。性格的教育作用遠在我們的意志之上。人們總以為他們僅僅藉助於外部的行為來傳達他們的善與惡,殊不知善或惡每時每刻都在散發著一種氣息。

行為儘管千變萬化,但是總會有一種一致性,這樣,每一個行動在它們關鍵的時刻都顯得既誠實又自然。因為行為不管看上去怎樣千差萬別,但由於出於一個意願,因此仍將表現得非常和諧。那種差異在思想保持一定距離、一定高度時,就看不出來了。一種趨勢把它們都連為一體了。最好的船隻的航程也是千曲百折的。如果從遠處看這條航線,它就變直,接近了平均趨勢。你真正的行動會把自己解釋明白,還會把你其他真正的行動解釋明白。你的順從卻什麼也解釋不了。獨立行動吧,你獨立的所作所為現在就會證明你是正確的。偉大則求助於未來。如果我今天非常堅定,把事情做對了,並且瞧不起人們的眼光,那說明我以前一定做對了很多事情,為的就是現在為自己辯護。不管將來如何,現在把事做對。如果永遠蔑視外表,那你永遠都可以把事做對。性格的力量是積累而成的。從前美好的歲月把它們的興旺統統注入今天。什麼東西造成了議會和戰場上的英雄們的威嚴,它是如此令人心潮澎湃?是對昔日一連串偉大的歲月和勝利的意識。這些偉大的歲月和勝利合成一束光輝,把奮勇前進的行動者照亮。他好像由一隊看得見的天使護送著。正是這種東西把雷霆送進了查塔姆伯爵的聲音,把威嚴送進了華盛頓的舉止,把美國投進了亞當斯的眼簾。對我們來說,榮譽令人肅然起敬,因為它不是曇花一現的東西。它一直是古老的美德。我們之所以今天崇拜它,就因為它不屬於今天。我們熱愛它,我們敬仰它,因為它不是捕捉我們的熱愛與敬仰的陷阱,而是能夠自力更生,因而具有一種古老純潔的血統,即便表現在一個青年人身上,也是如此。

我希望現在我們已經是最後一次聽到順從和一貫。從此就讓這兩個詞宣佈作廢,並變得荒誕無稽。讓我們聽到的不是開飯的鑼聲,而是一聲斯巴達橫笛的吹奏。讓我們再也不要點頭哈腰、賠禮道歉了。一位偉大的人物要來我家就餐。我無意討好他,我倒是希望他應當想討好我。我要站在這裡維護人性,儘管我想讓它慈悲為懷,但我更要使它真心誠意。讓我們冒天下之大不韙譴責當代那種圓滑平庸、沾沾自喜的作風,並把已成為一切歷史結論的事實擲到習俗、貿易和公司的面前:哪裡有人做事,哪裡就有一個偉大負責的思想家和活動家在工作;一個真正的人不屬於別的時間與空間,而是萬事萬物的中心。他在哪裡出現,哪裡就有天性自然。他衡量你,衡量一切人和一切事。在一般情況下,社會上的每一個人使我聯想到別的某件事,或別的某個人。性格,真實,使你聯想不到任何別的東西;它就等於天地萬物。人一定要頂天立地,使周圍的一切環境顯得無關緊要。每一個真正的人就是一個起因,一個國家,一個時代;他需要無限的空間、人數和時間完成他的構想——而子孫後代就像一串隨從,緊緊追隨著他的腳步。一個名叫愷撒的人誕生了,多少年之後我們有了一個羅馬帝國。基督誕生了,千千萬萬個心靈在他的天才哺育下成長,忠於他的天才,久而久之,人們把他和美德與人的潛力混為一談了。一種制度是一個人的延長了的影子,正如古代隱修會之於獨修者安東尼,宗教改革之於路德、貴格會之於福克斯、衛理公會之於衛斯理、廢奴運動之於克拉克森,而西庇阿被彌爾頓稱為「羅馬的巔峰」。一切歷史都很容易把自己分解為少數幾個堅強認真之人的傳記。

那就讓一個人認清自己的價值,把萬物踩在自己的腳下。在這個為他而存在的世界上,讓他不要像慈善堂的孤兒、私生子,或愛管閒事的人那樣探頭探腦,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然而一個街上的普通人望著一座高塔或一尊大理石神像,便自慚形穢,因為他發現自己身上不具備與造塔和雕像的本領相匹敵的價值。在他看來,一座宮殿,一尊雕像,乃至一本有價值的書,都具有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傲岸神氣,很像一套裝飾華麗的用具,似乎對人這樣說:「你是什麼人呀,先生?」其實這一切都是歸他所有,它們要邀得他的光顧,祈求他施展本領把它們據為己有。那幅畫等著我去鑑定,它不是向我發號施令,而是由我來決定它是否值得稱讚。有一個家喻戶曉的寓言,說的是一個酒鬼爛醉如泥,躺在街上,被人抬到公爵的府上,先給他梳洗、打扮,然後再把他安頓到公爵的床上,等他醒過來後,儼然被當作一位公爵,人們極盡阿諛逢迎之能事,並且向他保證,他一度顯得神志不清。這個寓言之所以受人歡迎,就是因為它惟妙惟肖地象徵了人的處境,人生在世,就是一名醉鬼,然而有的時候會清醒過來,運用他的理性,發現自己原來是一位真正的王子。

我們讀書就等於行乞、寄生。在歷史中,我們的想象欺騙了我們。王國和貴族,權力和莊園,比起小家小戶和日常工作中的小民百姓約翰和愛德華來,是一些更加堂皇的字眼。可是生活當中的事情對二者來說是相同的,二者的總數是一樣的。為什麼要對阿爾弗烈德、斯堪德貝和古斯塔夫奉若神明呢?就算他們功德蓋世吧,難道他們窮盡了天下的恩德?今天一個人的得失全靠你個人的行為,就像從前那些顯赫的人物需要藉助追隨者的腳步一樣。一旦平民百姓按照自己的見解行事,光輝就要從國王的行為轉移到志士仁人的行為上了。

世界一直被國王們引導著,他們像磁石一樣吸引著各個國家的注意力。他們諄諄教導說,人與人應當相互尊重。國王,那高尚或偉大的業主,按他自己的法律在人們中間活動,制定他自己衡人度事的標準,推翻別人的標準,誰做了好事給的報酬不是金錢,而是榮譽,並且以朕代法。對於上述種種做法,人們處處聽之任之,他們所表現出的耿耿忠心就等於一種象形文字,大家模模糊糊地用它象徵他們關於自己的權利和體面,也就是每個平頭百姓的權利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