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我們開始探究自信的根由,一切原始行為所表現出來的那種魅力就迎刃而解了。那受信賴的人是誰?一種普遍的依賴所基於的原始的「自我」又是什麼?那沒有視差,沒有可測元素,使科學為之茫然的星星把美的光芒甚至射進了猥瑣卑劣的行為中,只要那裡露出些微獨立的痕跡,可它的效能是什麼呢?這種探究使我們追本溯源,原來那既是天才的本質,也是美德和生命的本質之所在,我們稱之為「自發性」或「本能」。我們把這種基本智慧叫做「直覺」,爾後的教導則都是「傳授」。在那種深邃的力量,也就是無法分析的終極事實中,萬事萬物發現了它們共同的根源。因為生存感在靜謐的時刻從靈魂裡冉冉升起,我們卻不知不覺;它跟萬物、跟空間、跟光、跟時間、跟人不僅沒有什麼不同,反而跟它們合二為一,而且,顯而易見也是從它們的生命與存在所產生的同一個根源上產生的。我們先分享萬物賴以存在的生命,然後把萬物看成自然界裡的種種現象,而忘記了我們和它們具有同一個起因。這就是行動和思想的源泉。這就是產生賦予人智慧,只有不信上帝和無神論才予以否認的靈感的肺。我們躺在無邊的智慧的懷抱裡,它使我們成為它的真理的接受器和它的活動的器官。當我們發現正義、發現真理時,我們不主動做任何事情,而只是讓它的光輝通過而已。要是我們問這從何而來,要是我們企圖窺探造成萬物起因的靈魂,一切哲學就成問題了。它的存在或不存在就是我們能夠證實的一切。每個人都可以區別他心靈的有意的行為和他的無意的知覺,而且知道一種絕對的信仰應歸因於他那些無意的知覺。他也許在表達那些知覺時會出差錯,可是他知道這些東西,就像白晝和黑夜一樣,是不容爭議的。我蓄意的行動與獲得不過是在漫遊罷了——毫無根據的幻想,最輕微的自然感情,駕馭著我的好奇和崇敬。沒有思想的人在陳述知覺和陳述見解時同樣容易產生矛盾,或者更容易產生矛盾;因為他們區分不了知覺和觀念。他們滿以為我想看見這件事就看見這件事,想看見那件事就看見那件事。然而知覺不是異想天開的,而是不可避免的。如果我看見了一種特性,我的孩子們隨後也會看到,最後,全人類都會看到——雖然碰巧在我之前沒有人看到過它。因為我對它的知覺如同太陽那樣,是一件明晃晃的事實。
靈魂和神靈的關係非常純潔,所以企圖插足其間予以幫助反而有褻瀆之嫌。情況一定是這樣的:上帝說話的時候,他應當傳達的不是一件事,而是所有的事;他應當使他的聲音響徹全世界;他應當從現在思想的中心散播出光明、自然、時間、靈魂,把全體從頭開始,重新創造。每當一個心靈單純,並接受了一種神聖的智慧的時候,舊事物就會消亡——手段、導師、經文、寺廟,全都崩潰了;這個心靈生活在現在,把過去與未來全都併入現在的時刻裡。萬物都因為與它休慼相關而顯得神聖無比——而且彼此不分高下。萬物都被它們的起因融進它們的中心,而且在普遍的奇蹟中,一個個微小、特殊的奇蹟就消失了。因而,如果一個人聲稱瞭解上帝,並談起對上帝的看法,而且使你回想起另一個世界、另一個國度的某個淪亡了的古老民族的用語時,別相信他的話。橡樹是橡實的圓滿與完成,難道橡實就比橡樹優越?父親把自己成熟的存在澆鑄到孩子身上,難道父親就比孩子高明?因而,為何如此崇拜過去呢?過去的一個個世紀都在密謀反對靈魂的健全與權威。時間與空間只不過是眼睛造成的生理顏色,而靈魂卻是光明;它在哪裡出現,哪裡就是白晝,它在哪裡消失,哪裡就是黑夜;而歷史是一種無禮的行為,一種傷人的舉動,如果它不僅僅是關於我的存在和形成的一種令人愉快的寓言的話。
人總是膽小怕事、內疚於心的;他再也沒有剛強正直的氣質了;他不敢說「我認為」、「我就是」,而是一個勁地援引聖賢之言。他面對一片草葉和一朵盛開的玫瑰感到無地自容。我窗前的玫瑰花不管從前的玫瑰花或者比它們更好的玫瑰花;它們滿足於自己的現狀。對它們來說,沒有時間。有的只是玫瑰。只要它存在,每時每刻它都是盡善盡美的。沒等葉蕾綻開,它的整個生命就已經活動了,在盛開的花朵裡不見其多,在無葉的根中也未見其少。它的天性得到了滿足,它也滿足了大自然,時時刻刻都是一樣。然而人有延宕,有記憶,他不在現在生活,而是眼睛向後,哀悼過去,要不,就是對周圍的財富不予理會,卻踮起腳尖展望未來。如果他不跟大自然一起超越時間,在現在生活,他就不會快樂,不會堅強。
這一點應當是一目瞭然的了。然而看看多麼堅強的智者竟然不敢聽上帝本人的話,除非他說的是我並不瞭解的大衛、耶利米或保羅的語句。我們總不能永遠對幾篇經文、幾篇傳記定那麼高的價。我們就像死記硬背老奶奶、家庭教師的語句的小孩子,等長大以後,又死記硬揹他們碰巧看到的有才氣、有個性的人們的語句——不辭辛苦地回憶人家說過的原話。後來,等他們具備了曾經說過這些話的人們的觀點時,他們才算理解了那些人,才願意把那些話丟開,因為時機一到,他們隨時都可以把話說得一樣得體。如果我們生活得真實,我們將會看得真實。那就像強者保持堅強一樣容易,也像弱者保持軟弱一樣容易。當我們有了新的知覺時,我們將很樂意把窖藏的財寶像從前的垃圾一樣從記憶上卸掉。當一個人與上帝生活在一起時,他的聲音就像潺潺的溪水和沙沙的谷田一樣甜美。
現在到了最後,關於這一論題的最高真理仍然未曾談及,大概也無法談及,因為我們所談的一切只不過是對直覺的遙遠的記憶。我通過現在最能接近的手段來表達的那種思想就是下面這樣的情況。當善接近你的時候,當你身上有生命的時候,那不是通過司空見慣的渠道達到的,你是發現不了別人的足跡的,你是看不到人的面孔的,你是聽不到任何名字的——那種渠道,那種思想,那種善,必定是新奇無比的。它必定把例項和經驗統統排除在外。你走的路是從人那兒來的,不是到人那兒去的。一切曾經生活過的人都是它的被遺忘了的代理者。恐懼和希望同樣都在它的影響之下。即使希望之中也有某種低下的東西。在幻想的時刻,沒有什麼可以稱之為感激的東西,嚴格地說,也沒有什麼可以稱之為歡樂的東西。凌駕於激情之上的靈魂看見了同一性和永恆的因果關係,發現了真理和正義的自我存在,因為知道萬事如意,便處之泰然。大自然無垠的空間、大西洋、南太平洋——漫長的時間間隔,一年又一年,一個世紀又一個世紀——都無關緊要。這種我想到和感到的東西過去構成了每一種原先的生活與環境狀況的基礎,就像它們現在構成了我的現在的基礎,構成了所謂的生和所謂的死的基礎一樣。
有用的只是生命,而不是已經生活過了。力一旦靜止就不復存在了,它存在於從一種舊狀態到新狀態的過渡時刻,存在於海灣的洶湧澎湃之中,存在於向目標的投射之中。這是一個世界討厭的事實,卻是靈魂形成的事實,因為它永遠貶低過去,把所有的財富變成貧困,把所有的信譽化為恥辱,把聖徒與惡棍混為一談,把耶穌和猶大都推到一邊。那我們為什麼還要瞎嘮叨自助呢?因為有靈魂在,就有力量,它不是自信力,而是作用力。談論他助只是一種可憐的表面的說話方式。還是說有依賴作用的事情吧,因為它起作用,存在著。比我更能服從的人主宰著我,儘管他不費舉手之勞。我必須藉助精神的引力圍著他轉。當我們談到突出的美德時,我們認為它華而不實。我們看不到美德就是「頂峰」,也看不到一個人或一群人,只要對原理有適應能力和滲透能力,便肯定會藉助自然規律,征服和駕馭所有城市、國家、國王、富人和詩人,因為這些都不是頂峰。
如同在每一個論題上一樣,這就是我們如此迅速地在這一論題上所取得的終極事實:一切轉變為永遠神聖的「一」。自我生存就是終極原因的屬性。它程度不同地進入了所有較低階的形式,按照這種程度它制定了衡量善的標準。真實的萬物的真實程度取決於它們所包含的優點。商務、農牧、狩獵、捕鯨、戰爭、雄辯、個人影響都是重要的東西,並且作為自我生存的存在和不純行動的例項贏得了我的敬仰。在自然界,我看到同一個規律在為保護和發展而發揮作用。在自然界,能力是衡量正當的基本標準。大自然不允許任何無自助能力的東西滯留在她的各個領域。一個行星的起源和成熟,它的平衡和軌道,勁風過後彎倒的樹又挺起身來,每一個動植物的生命力,凡此種種,都是這種自給自足的,因而也是自助的靈魂的表現。
這樣,一切都在集中:讓我們切勿飄遊,讓我們跟這動因一起待在家裡。讓我們僅僅宣佈一下這神聖的事實,叫那強行闖入的一堆亂鬨鬨的人、書和制度瞠目結舌吧。叫入侵者把鞋從腳上脫下來,因為上帝就在這裡。讓我們的單純裁判它們吧,讓我們對自己規律的順從在我們天生的財富旁邊演示自然和命運的貧困吧。
然而我們現在是群氓。人對人沒有敬畏之心,他的天才沒有得到規勸留在家裡,使自己與內心的海洋交流,而是走到戶外從別人的缸裡討一杯水。我們必須獨來獨往。我喜歡禮拜儀式開始前沉默的教堂勝過任何講道。那些人看上去多麼遙遠,多麼冷淡,多麼貞潔,用一塊圍地或一座聖殿把彼此圈住!所以讓我們永遠坐著。我們為什麼應該裝出我們的朋友、妻子、父親或者孩子的那副糊塗樣子,就因為他們圍在爐邊坐著,據說和我們有同樣的血統嗎?所有的人都有我的血統,我也有所有的人的血統。我並不因為這,就要承襲他們的暴躁或愚蠢,甚至到為它感到羞愧的地步。然而你的孤立絕不是物質上的,而應當是精神上的,也就是說,一定要崇高。有時候,全世界似乎都在密謀用誇大了的瑣事糾纏你。朋友、客人、孩子、疾病、恐懼、匱乏、施捨,一起擁來敲你那私室的門,說道——「出來,到我們這兒來。」然而,保持你原來的狀態,千萬別出來捲進它們的糾紛。人們打擾我是蠻有能耐的,我只好漠然置之。不通過我的行動,誰也別想接近我。「我們愛什麼,我們就有什麼,可是由於貪心不足,我們反而失去了這種愛。」
如果我們不能立即具備服從與信任的神聖感情,至少讓我們抵抗一下對我們的誘惑吧,讓我們進入戰爭狀態,在我們的撒克遜胸懷裡喚醒雷神和戰神、勇敢和堅定。只要說真話。這一點在太平之世就可以做到。制止這種假殷勤和假慈善吧。再不要滿足跟我們交談的受騙的和騙人的人們的期望了。對他們說,父親啊,母親啊,妻子啊,兄弟啊,朋友啊,迄今為止,我一直跟你們表面上生活在一起。從此以後我要做真誠的人。現在讓你們知道,從今往後凡是低於永恆法則的法則我決不服從。我只要親近,不要盟約。我將努力贍養父母,撫育子女,做一個妻子的忠貞的丈夫——可是我必須按照一種前所未有的新方式供養這些親屬。我不服從你們的習俗。我必須成為我自己。我再也不能為你而毀了自己,或者毀了你。如果你看中我的本質而愛我,我們將會更幸福。如果你做不到,我仍然願意設法給你應該得到的東西。我不願意把自己的好惡隱藏起來。我願意真心希望:凡是深沉的東西就是神聖的東西;我願意真心希望:在太陽、月亮面前,凡是使我由衷地高興的事,心靈委派的事,我都願意做。如果你高尚,我會愛你;如果你不是這樣,我不願意獻假殷勤去傷害你,也傷害我自己。如果你誠實,可是又跟我的誠實不是一回事,那就忠於跟你志趣相投的人,我也願意去尋求我的同道。我這樣做不是出於自私,而是出於謙恭和真誠。不管我們在謊言中生活了多久,在真誠中生活同樣符合你的利益,符合我的利益,符合所有人的利益。難道這話今天聽起來相當刺耳?你很快就會愛上你我的天性所要求的東西,而且如果我們追隨真理,最終它會把我們安安全全地領出去——然而,這樣做你也許會給這些朋友造成痛苦。是的,然而,我不會出賣我的自由和力量去顧全他們的感情。況且,當人們向外一望,窺進絕對真理的領域時,人人都有自己理性的時刻;到那時,他們會證明我是對的,而且會做同樣的事情。
人民大眾認為你摒棄大眾的標準就等於摒棄所有的標準,是地地道道的道德律廢棄論;荒淫無恥之徒會借哲學之名為他的罪惡貼金。然而,意識的法則常在。有兩種懺悔,我們必須做其中的一種才能贖自己的罪。你可以用直接的方式,也可以用反射的方式證明自己無罪,從而完成你的一系列職責。考慮考慮你是否滿足了你和父親、母親、表兄弟、鄰居、城鎮、貓、狗之類的關係,其中的任何一個是否能夠責備你。然而我也可以忽略這種反射的標準,赦免我自己。我有自己苛刻的要求和完善的迴圈論證。許多職務都被稱為職責,意識法則可拒絕這種稱謂。然而如果我清償了它的債務,它就使我能夠摒棄大眾的準則。如果有人以為這個法則太寬鬆,那就有一天讓他去維護它的戒律好了。
誰丟掉人的普通動機,敢於相信自己會做一名監工,那就需要他具有某種神力。他的心地要高尚,他的意念要忠誠,他的目光要明澈,這樣,他才可以認認真真地成為自己的學說、自己的社會、自己的法律。這樣,一個簡單的目標之於他才可以像鐵定的需要之於別人那樣堅強!
有一種東西被人們明確地稱為社會,如果有人把它的方方面面加以考慮,他就會看到這些倫理道德的必要。人的筋肉和心臟似乎被抽了出去,於是我們就變成了膽小如鼠、灰心喪氣、吞聲飲泣的可憐蟲。我們害怕真理,害怕命運,害怕死亡,害怕他人。我們的時代產生不了偉大完美的人物。我們需要能夠革新生活、革新我們的社會狀況的男男女女,可是我們發現大多數人都是些破落戶,連自己的需要也滿足不了,空有凌雲志,實無迴天力,只好日日夜夜屈身行乞。我們管家就等於行乞,我們的藝術、我們的職業、我們的婚姻、我們的宗教,都不是我們選擇的,而是社會替我們選擇的。我們是客廳裡計程車兵。我們躲著命運的惡戰,而力量恰恰就是在那裡產生的。
如果青年人在他們的第一個事業中失利,他們就會徹底地灰心喪氣。如果青年商人失敗了,人們就說他破產了。如果最優秀的天才在我們的一所大學裡學習,畢業一年之後還沒有在波士頓或紐約的市區或郊區任職,他和他的朋友似乎都認為他應該灰心喪氣,應該終生抱怨。從新罕布什爾或佛蒙特來的一個健壯的小夥子把所有的職業都一一試遍了,他趕過車,種過地,當過沿街叫賣的小販,辦過學校,當過牧師,編過報紙,進過議會,買過一片六英里見方的地皮,諸如此類,不一而足,多年以來,而且永遠好像一隻貓,從不摔跤,他抵得上一百個城市裡的玩偶。他跟時代齊頭並進,並不因為沒有「學專業」而感到丟臉,因為他沒有延誤他的生命,而是已經生活過了。他不是有一個機會,而是有成百個機會。讓一個斯多葛放開人的聰明才智,告訴人們:他們沒有靠著柳樹,不但能夠,而且必須把自己分開。隨著自信的實施,新的力量一定會出現。一個人就是成了肉身的道,生下來就是為醫治萬民,他應當對我們的同情感到羞愧,一旦他按自己的意願行動,把法律、書本、偶像和習俗統統扔出窗外,我們就不再對他可憐,而要對他表示感激和尊敬——而且那位導師一定會恢復人生的光彩,使人名垂青史。
要使一種更加偉大的自助在人們的一切職責和關係中,在他們的宗教中,在他們的教育中,在他們的事業中,在他們的生活方式中,在他們的聯絡中,在他們的財產中,在他們的理論觀點中,掀起一場革命並不難。
一、人們允許自己做些什麼祈禱呀!他們所謂的神職並不怎麼勇敢剛毅。祈禱的眼睛向外看,要求某種外來的新增物來提供某種外在美德,結果把自己迷失在自然的和超自然的、調停性的和奇蹟般的無窮無盡的迷宮中。懇求某一種商品——低於整個善的任何東西——的祈禱,是邪惡的。祈禱是從最高的觀點對生活事實的觀照。它是一個觀察者的欣喜的靈魂的獨白。它是宣告自己的造物甚好的上帝的精神。然而,祈禱作為一種達到個人目的的手段,就無異於狗盜鼠竊了。它意味著天性和意識中間存在著二重性和不統一。一旦人與上帝連為一體,他就不會乞求了。到那時,他就會在一切行動中看到祈禱。農民跪在自己的地裡祈禱除去地裡的雜草,船伕跪在船上,一邊划槳,一邊祈禱,這些都是從自然界裡聽到的真正的祈禱,儘管目的都不怎麼高貴。弗萊契的《邦杜卡》一劇中的卡拉塔奇,在人們勸他探究一下奧達特神的心意時,他答道:
他的隱義就在我們的努力中;
我們的英勇就是我們最好的神。
另一種假祈禱就是我們的懊悔。不滿就等於缺乏自助,也無異於意志薄弱。懊悔災難去吧,如果你能借此幫助受災者的話;倘若幫不了什麼忙,那就一心幹你自己的事情,這樣,禍害就已經開始得到補救了。我們的同情也是一樣地卑劣。我們去看望他們,他們哭天抹淚的,我們便坐下來陪著他們哀號,而不是用振聾發聵的辦法曉他們以真理,送來健康,使他們重新與自己的理智交流。幸運的秘訣就是我們手中的歡樂。自助的人永遠受神和人的歡迎。所有的大門都對他敞開;千言萬語向他致敬,榮譽的桂冠全戴給他,所有的目光都急切地追隨著他。我們的愛出去找他,擁抱他,因為他並不曾需要。我們牽腸掛肚地、滿懷歉意地撫愛他、讚揚他,因為他從來我行我素,根本不把我們的非難放在眼裡。諸神愛他,就因為眾人曾經恨他。「天國的神動輒就去眷顧那百折不回的人。」瑣羅亞斯德說。
人們的祈禱是意志上的一種弊病,同樣的道理,他們的信條是智慧上的一種弊病。他們跟那些愚蠢的以色列人說:「不要上帝和我們說話,恐怕我們死亡。你說吧,隨便哪一個人跟我們說,我們都願意聽從。」無論走到哪裡,我都無法遇到我兄弟心中的上帝,因為他已經關上了他的廟門,僅僅在背誦他的兄弟的上帝,或者他兄弟的兄弟的上帝的寓言。每一個新的心靈就是一種新的類別。如果它證明了一個具有不同凡俗的活動與能力的心靈,證明了一個洛克、一個拉瓦錫、一個赫頓、一個邊沁、一個傅立葉,那它就把自己的類別強加於他人了,看!一種新的體系。一個學生的思想越深沉,思想接觸到並使他能得到的事物越多,他就越自負。然而,這一點在教義和教會中表現得尤其明顯,因為教義和教會也是按照責任的基本思想和人跟上帝的關係而行動的某種偉大心靈的類別。加爾文派、教友派、斯維登堡派都是這樣。學生喜歡讓一種事物服從新的術語,就像一個剛剛學了生物學的女孩子喜歡從中看到新土壤和新季節一樣。過上一段時間,學生會發現通過研究他的老師的心靈,他的智力增長了。然而在所有失衡的心靈裡,這種類別被偶像化了,它被看作目的,而不是一種可以很快用盡的手段。所以,在他們看來,在遙遠的地平線上,體系的牆和宇宙的牆混為一體了;在他們看來,天上的日月星辰就掛在他們的老師建造的拱頂上。他們無法想象你們這些門外漢怎麼會有權看到——你們怎麼能看見,「那一定是你們用什麼辦法把光從我這兒偷走了」。他們還是看不出那種光由於不成體系,頑強不屈,會射進任何荊室蓬戶,甚至他們的也不例外。讓他們嘰嘰喳喳議論片刻,然後,就把它據為己有吧。如果他們心地誠實,行為得體,那麼,他們整潔、嶄新的家畜欄立刻就顯得太狹窄、太低矮,立刻就會裂縫,就會傾斜,就會腐朽,就會消失,而那不朽的光既年輕又快活,霞光萬道,絢麗多彩,將會普照宇宙,就像它在第一個清晨做過的那樣。
二、正是由於缺乏自我修養,所以人們便迷信旅遊,把義大利、英國、埃及的文化奉若偶像。所有受過教育的美國人至今仍對旅遊趨之若鶩。有人曾使英國、義大利或者希臘在人的想象中變得肅然起敬,但他們自己卻像一根地軸,固守在原地不動。在決斷的時候,我們感到職責就在我們的崗位上。靈魂絕不是一個旅遊者,智者總是足不出戶,如果有必要,有義務,叫他在什麼場合離開他的住所,或者到外國去,但他仍然好像待在家裡,而且還用他的面部表情使人們意識到他是在傳播智慧和美德,像一位君王一樣訪問一個個城市和人物,而不是像一個商販或僕從。
我並不武斷地反對為了藝術、為了研究和慈善目的的環球旅行,只要人首先喜歡家居,不指望為獲得比他已掌握的更高超的知識而出國。誰為了取樂,為了獲得他手裡沒有的東西而旅遊,誰就在做脫離自身的旅行,在老古董當中,即使青春年少,也會變成老朽。在底比斯,在帕爾米拉,他的意志和心靈已經變得像那些城市一樣古老而坍塌。他把廢墟帶進了廢墟。
旅遊是傻瓜的天堂。我們最初的旅程發現:對我們來說,地方無關緊要。在家裡,我夢想著:在那不勒斯,在羅馬,我可以在美中陶醉,丟掉我的憂傷。我打點好衣箱,擁抱過朋友,登船航海,最後在那不勒斯醒來,旁邊還是那嚴峻的事實,那個我原來逃避的、毫不退讓的、同一個憂傷的自我。我尋找梵蒂岡和那些宮殿。我假裝沉醉在景色和聯想中,可是實際上並沒有沉醉。我走到哪兒,我的巨人都陪伴著我。
三、然而,旅遊的狂熱卻是影響整個智力活動的一種更深的不健全的徵兆。智力是漂泊不定的,我們的教育制度培養的是騷動不安。儘管我們的身體被迫待在家裡,而我們的心靈還在彷徨。我們模仿,除了心靈的彷徨,模仿還會是什麼呢?我們的房屋是按外國情調建築的;我們的櫥架是用外國的裝飾品裝飾的;我們的見解,我們的愛好,我們的才能,都十分貧乏,還追隨著「過去」和「遠方」。靈魂在藝術已經繁榮的地方創造了藝術。藝術家正是在他自己的心靈裡尋找他的原型。那隻不過是把他自己的思想運用到要做的事情上和要觀察的環境上。我們為什麼要照搬陶立克或哥特式的原型呢?思想的美、便利、宏偉以及離奇的表現,離我們、離他人都是一樣近,如果美國的藝術家願意滿懷希望和愛心研究他要做的事,考慮過氣候、土壤、白天的長度、人民的需要、政府的習性和形式之後,他就會創造一座人人都覺得住起來合適的房子,而且情趣也會得到滿足。
堅持你自己,千萬不要模仿。你自己的天賦你隨時可以用終生修養的積蓄力量表現出來;然而,選取的別人的才華你只能臨時地、部分地佔用。每個人幹得最出色的事,只有他的造物主才能教給他。除非那人把它表現出來,否則,它究竟是什麼,誰也不知道,也不會知道。能教莎士比亞的老師在哪裡?能指導富蘭克林、華盛頓、培根或牛頓的導師又在何處?每一個偉大的人物都是無與倫比的。西庇阿的西庇阿主義就正是他借不到的那一部分東西。研究莎士比亞永遠造就不出莎士比亞。做指派給你的工作吧,你不可奢望太高,膽量過大。此時此刻,給了你一種表達方式,勇敢而崇高,猶如菲迪亞斯的巨鑿、埃及人的巨型泥刀、摩西或但丁的大筆,但又跟這些不盡相同。靈魂儘管滿腹珠璣,辯才無雙,也不可能屈尊重複自己;然而,你如果能聽見這些鼻祖說的話,你肯定也能用同樣一種音調回答他們。因為耳朵和舌頭雖然是兩種器官,卻是一種性質。住在你生命的淳樸、高尚的地域,服從你的心聲,你一定會再現史前的世界。
四、我們的宗教,我們的教育,我們的藝術,眼睛朝外看,我們的社會精神也是如此。人人都以社會改良為榮,而沒有一個人有所改良。
社會從來沒有前進。它在一個方面有所退步,在另一個方面則有所進步,速度都是一樣迅速。它經受著不斷的變革;有野蠻社會,有文明社會,有基督教社會,有富裕社會,有科學社會,然而這種變革並不是改進。因為有所得,必有所失。社會獲得了新技藝,卻失去了舊本能。穿著講究、會讀書、會寫字、會思索的美國人跟赤身裸體的紐西蘭人形成了多麼尖銳的對比,前者口袋裡裝著懷錶、鉛筆和匯票,後者的財產只是一根木棍、一支長矛、一張草蓆和一間許多人共寢的棚屋!然而,把二者的健康狀況加以比較,你一定會看到白人已經喪失了他原有的體力。如果旅行家給我們講的確有其事,那麼,試用一柄巨斧砍那個野人,一兩天之後,肉又癒合得完好如初,彷彿你砍進去的是柔軟的樹脂似的。然而,同樣的砍擊會把那白人送進墳墓。
文明人造出了馬車,卻喪失了對雙足的利用。他用柺杖支撐身體,卻失去了肌肉的不少支援。他有一塊高階的日內瓦表,卻喪失了依據太陽定時的本領。他有一份格林尼治天文年鑑,一旦需要,保證可以得到資料,然而街上行走的普通人卻認不得天上的星星。二至點他不觀察;二分點他不甚瞭解,那完整燦爛的年曆在他的心靈上沒有標度盤。他的筆記本損害了記憶力。他的圖書館使他的智力承受不了,保險公司增加了事故的次數,機器是否沒有危害,我們是否由於講究文雅反而喪失了活力,是否由於信奉一種紮根於機構和形式中的基督教而喪失了某種粗獷的氣質,這些都成問題。因為每一個斯多葛都是一個斯多葛,然而在基督教世界裡,基督徒又在哪兒呢?
道德標準上的偏差並不比高度或塊頭標準上的偏差多。現在的人並不比過去的人偉大。可以看出古代的偉人與現在的偉人不分高下。19世紀的科學、藝術、宗教和哲學一起發揮作用,教育出的人物並不比普魯塔克兩千三四百年前筆下的英雄們更偉大。人類並不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進步。福西翁、蘇格拉底、阿那克薩戈拉、第歐根尼都是偉大人物,然而,他們並沒有留下類別。誰如果真夠得上他們的類別,誰就不會被人用他們的名字稱呼了,而是獨樹一幟,也就成了一個派別的創始人。每一個時期的技藝和發明僅僅是那個時期的裝束,並沒有振奮人心。機器經過改良有其利也有其弊。哈德森和白令乘著他們的漁船完成了那麼多的偉大業績,連裝備已經集科學技術之大成的巴利和富蘭克林也為之咋舌。伽利略用一個觀劇的小型望遠鏡發現了一系列的天文現象,其輝煌成就使後人永遠望塵莫及。哥倫布乘一隻無甲板的小船發現了新世界。每隔一個時期,工具和機器就要遭到毀棄,看到這種現象真有點不可思議,因為這些東西幾年前或幾百年前被人採用時引起過莫大的轟動。偉大的天才都具有返璞歸真的能力。我們把戰爭藝術的改進看作科學的成就,然而拿破崙依靠露營征服了歐洲,其中有依靠赤手空拳的英勇,有孤立無援的險境。這位皇帝認為不可能建立一支完善的部隊,拉斯·卡斯說:「並沒有消滅我們的武器、彈藥、糧秣和車輛。然而到了後來,士兵仿照羅馬人的做法,竟然自己解決糧食供應,用手磨面,自己烤起麵包來。」
社會是一個波浪。波浪向前運動,然而構成波濤的水卻不運動。同一個粒子不會從波谷升到波峰。波浪的統一僅僅是表面現象。今天一些人建立了一個國家,明年一死,他們的經驗也跟他們一起付之東流。
所以,對財產的依賴,包括對保護財產的政府的依賴,是缺乏自助的表現。人總是見物不見人,長此以往,他們便把宗教的、學術的和政府的機構視為財產的衛士,他們極力反對對這些機構的攻擊,因為他們覺得這就是對財產的攻擊。他們估價彼此的標準不是一個人是什麼,而是一個人有什麼。然而,一個有教養的人出於對自己天性的新的敬重,便為自己的財產感到羞愧。他格外憎惡他所擁有的東西,如果它是意外到手的話——通過繼承、饋贈或犯罪所得,於是他感到那不是所有物;那不屬於他,在他身上沒有根基,僅僅是放在那裡,因為革命,強盜沒有把它搶走。然而,一個人是什麼總是通過需要獲得的,人所獲得的東西就是活的財產,它不是聽候統治者、暴民、革命、火災、風暴或破產的指使,而是人在哪裡呼吸,它就永遠在哪裡自我更新。阿里哈里發說:「你的全部或部分生命在追求你,因而你就停止追求它吧。」我們對外國貨的依賴導致了我們對數量的盲目崇敬。政治黨派召開無數次的會議;集會規模越來越大,每宣佈一件事就喧聲震天。從埃塞克斯來的代表團!從新罕布什爾來的民主黨人!緬因州的輝格黨員!千萬雙眼睛在注視,千萬只臂膀在揮動,面對這種場景,年輕的愛國志士便感到比以往更加堅強。改革家們也如出一轍,又是召集會議,又是投票選舉,還做出大量的決定。別這樣,朋友們!只有反其道而行之,上帝才肯垂顧,進駐你的心中。一個人只有擺脫了一切外援,獨立於天地之間,我才會看到他的強大和成功。他的旗幟下每增加一名新兵,他就變得虛弱一些,難道一個人還不如一座城?別有求於人,在千變萬化之中,只要你立穩了臺柱,不久就一定有人出現支援你周圍的一切。誰如果知道力量是與生俱來的,知道他之所以軟弱,是因為他從自身之外別的地方尋求善,有了這種領悟,誰就會毫不遲疑地依賴自己的思想,立即糾正自己,挺身而立,駕馭自己的軀體,創造奇蹟,恰如一個靠雙足站立的人比一個用頭倒立的人有力一樣。
所以儘量利用被稱為「命運」的一切東西。大多數人在跟她賭博,全盤皆贏或全盤皆輸,全看她的輪子怎麼轉動了。然而,你務必把這些贏得物當作非法的東西擱下,並且跟上帝的司法官「因果」打交道吧。有「目的」地工作、獲取吧,你已經拴住了「機緣」的輪子,從此以後,你就一定會處之泰然,對她如何旋轉就無所畏懼了。一次政治上的勝利,一次純利的增加,你的疾病的痊癒,久別的朋友的歸來,或者別的什麼好事情,都會振奮你的精神,於是你便認為好日子就在前頭。別相信。除了你自己,什麼也不能給你帶來安寧。除了原理的勝利,什麼也不能給你帶來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