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立 愛默生 第2頁,共2頁

請看看林中那位可愛的狂人吧!他是一座充滿了甜美的聲音和華麗的景象的宮殿;他在擴大;他有兩個人的個頭;他走起路來雙手叉腰;他自言自語;他與花草樹木攀談;他感到自己的血管裡流著紫羅蘭、三葉草、百合花的血液;他跟浸溼他的腳的溪流絮語。

那使他感受到自然美的熱情促使他喜愛音樂和詩歌。人們在激情的驅使下寫出了好詩,在別的情況下卻不可能,這是一種屢見不鮮的事實。

同樣的力量還使激情控制了他的整個天性。它擴充套件感情;它使粗人變文雅,給懦夫以勇氣。只要它有所鍾愛的物件的支援,它就向最可憐、卑賤的人注入睥睨世界的雄心和勇氣。儘管它把他交給了另一個人,更重要的是把他交給了他自己。他是一個新人,具有新的知覺,新的更加急切的意向,以及一種宗教般莊嚴的性格和目標。他不再隸屬於他的家庭和社會,他有了一定的分量;他是一個人;他是一個靈魂。

可見這種影響對那個青年非常巨大,在這裡,讓我把影響的性質做更進一步的探討。我們現在正在讚頌美對人的啟示,太陽在它願意照耀的地方都受人歡迎,美正如太陽,它使每個人對它滿意,也使每個人對自己滿意,所以美似乎也感到自滿自足。那位情郎不可能隨心所欲地把他的姑娘描繪得可憐而孤單。正像一棵繁花盛開的樹,社會替自身也提供了那麼多含苞欲放、充滿資訊的溫柔可愛之處,那姑娘教導他的眼睛,為什麼描繪美時總要同時畫上伴隨著她的腳步的「愛」與「雅」。她的存在就使世界豐富多彩。儘管她認為別的一切人都太卑賤,不值得,便統統驅逐到他的視線之外,然而,她對他做出了補償,辦法是把她自己的存在化為某種非人格的、巨大的、塵世的東西,這樣,這位姑娘在他眼裡就成了世間一切美好事物和德行的化身。正因為如此,那位情郎在他的戀人身上看不出她跟她的親屬和其他人有什麼外貌上的相似之處。他的朋友則發現她像她的母親,像她的姊妹或者像跟她不是一個血統的人。那位情郎僅僅看到她像夏日的黃昏和璀璨的黎明,像彩虹和飛鳥的歌聲。

古人把美叫作「德行開花」。誰能夠分析那從某一個面龐和體形上閃現出的不可名狀的魅力呢?我們覺得柔情繾綣、豪情滿懷,然而我們卻發現不了這種微妙的感情,這種飄忽的閃光為何而發?如果試圖把它歸結於生理結構,對於想象而言,就等於毀了它。它指的不是社會上熟知、描述的任何友誼或愛情關係,在我看來,指的卻是另外某個不可企及的領域,指的是超群的微妙與甜蜜的關係,指的是玫瑰和紫羅蘭暗示和預示的事物。我們無法接近美。它的性質就像乳白色鴿子頸項上的光澤,閃爍不定,轉瞬即逝。在這點上,它與那些最精彩的事物相似,都具有彩虹的這一特點,佔有和利用都不能得逞。讓·保羅·裡希特爾對音樂說道:「去吧!去吧!你對我說了些我一生一世還沒有找到,而且永遠也不會找到的事。」難道他還另有所指嗎?同樣的流暢在每一件造型藝術作品中也可以觀察到。一座雕像開始不可理解,逐漸無人批評,不再受規矩標尺的限制,只要求縱橫馳騁的想象與它並進,並在所做的這種行為中說明它是什麼,只在這個時候,這座雕像才成為美的。雕刻家的神或英雄總是表現在從可以訴之於感官到不可訴之於感官的一種過渡中。只有到那時,那雕像才不再是一塊石頭。這種說法也適用於繪畫。至於詩歌,它的成功的取得不在於它使人平靜和滿足,而在於它使我們驚愕並激發我們重新努力去追求那不可企及的事物。關於這一點,蘭多詢問道:「它是不是涉及某種更純的感覺和存在的狀態呢?」

同樣,人體的美只有在下列情況下才會魅力無窮,才會成為真正的美:那時候,它使我們對任何目標都感到不滿;那時候,它變成了一個沒有結尾的故事;那時候,它暗示出光輝和幻想,而不是塵世的滿足;那時候,它使觀望者感到自己的渺小;那時候,觀望者覺得他無權佔有它,哪怕他是愷撒也罷,就像他覺得無權佔有天空和落日的光輝一樣。

因此,就有這樣的說法:「如果我愛你,那對你來說是什麼呢?」我們這麼說,是因為我們感到我們所愛的東西不在你的意志之中,而是在你的意志之上。它不是你,而是你的光輝。它在你的身上,可是你不知道,而且永遠也不會知道。

這就跟古代作家所津津樂道的那種高階美學不謀而合。因為他們說:人的靈魂,儘管體現在人間,卻在上下求索著它自己的來世,因為它正是從那裡來到人世間的,然而不久就被太陽的光輝照懵了,除了今世的事物,別的什麼都看不到,其實它們只不過是真實事物的影子。因此,神把青春的光輝送到靈魂前,這樣它就可以利用美麗的肉體,把它們作為它回憶天上美好事物的依傍;於是,在女性身上看見了那樣一個人的男子就向她跑來,在觀照這個人的形體、動作和智慧時發現了最大的歡樂,因為它向他暗示了真正寓於美之中的事物的存在,和美的起因。

然而,如果靈魂與物質事物交流過多,靈魂變粗俗了,把它的滿足錯誤地寄託在肉體內,那它獲得的只有悲哀了,因為肉體履行不了美做出的許諾;然而,如果接受了這些景象的暗示和美對他的心靈所做過的提示,靈魂就穿過肉體,落下來欣賞性格的種種表現,而戀人們就在他們的言談和行動中彼此關照,然後他們就進入美的真正殿堂,愛美的火焰越燃越旺,而且用這種愛熄滅了卑劣的感情,就像太陽照耀著火爐,把爐火撲滅了一樣,於是他們變得純潔、神聖了。通過跟那種本身就是優越的、高尚的、謙遜的、正義的事物交流,情郎就更加熱愛這些高貴的事物,更加容易理解它們。於是他從愛一個人身上的這類事物推廣到愛一切人身上的這類事物,所以那一個美麗的靈魂僅僅是一扇門,他從中穿過,進入那所有的純真的靈魂構成的社會。在他的伴侶所在的那個社會里,他對任何斑點、任何汙跡看得更加清晰,因為那都是她的美從這個世界沾染來的,而且他也能把任何一個汙斑指出來,他們共同感到高興的是現在他們倆都能指出彼此的缺點和妨礙,並不見怪,並且能夠在克服同一種缺點時互相幫助,互相安慰。由於在許多靈魂中看見了這種神聖美的特色,由於在每個靈魂裡把神聖的東西與它從世界上沾染來的汙跡分開,那情郎便踩著經過創新的靈魂們的這架梯子攀登上至高無上的美,攀登上對神性的愛與知。

各個時代真正的有識之士給我們講的愛與此大致相仿。這種理論既不老,也不新。如果柏拉圖、普魯塔克、阿普列烏斯講過,那麼彼特拉克、米開朗琪羅和彌爾頓也講過。一種地下的謹慎用控制地上世界的語言主持著婚禮,而一隻眼睛卻在地窖裡搜尋,因而它最嚴肅的講話也帶有一種火腿和碾槽的氣味。那種關於愛的理論則期待在反對和指責這種地下謹慎的行動中出現一種更真實的表露。這種享樂主義闖入青年婦女的教育陣地,枯萎了人性的希望和感情,宣揚什麼婚姻的意義不外乎家庭主婦的節儉。此外,婦女的生活沒有別的目標,到了這種時候,情況就不堪設想了。

然而,這種愛的夢,儘管美麗,只不過是我們戲劇中的一幕而已。在自內向外的程式中,靈魂不斷擴大自己的圈子,正像石塊扔進水池、光芒從天體上發出那樣。靈魂的光輝首先照到最近的事物上。照到每一個用具和玩具上,照到保姆和用人上,照到房子、院落和過往的行人上,照到家庭相識的圈子上,照到政治上、地理上、歷史上。然而事物在不斷按照更高階、更內在的規律把自己加以組合。鄰里、大小、數目、習慣、人,逐漸失去左右我們的力量。因果,真正的近似,對靈魂和環境之間的和諧的渴望,進步的、理想化的本能,然後則佔了上風,不可能從高層關係倒退到低層關係。這樣一來,甚至愛,儘管被人奉若神明,也必須一天天變得非人格化。關於這一點,起初是不露痕跡的。一對青年男女通過相鄰的房間暗送秋波,眼睛裡充滿了相互理解,充滿了今後要從這種新的、十分外在的刺激中產生的寶貴成果,但他們想得很少。草木的活動首先從莖皮和葉芽的騷動開始。那一對男女從暗送秋波開始,進一步就互獻殷勤,然後便激情似火,海誓山盟,最後結為夫妻。激情把它的物件看成渾然一體。靈魂完全體現為肉體,肉體完全被賦予靈魂。

她的純潔、雄辯的血氣,

用她的雙頰說話,而且活動得如此顯豁,

人們簡直要說她的肉體在思索。

羅密歐如果死了,就應當被切成一個個小小的星星去美化天空。人生有了這樣一對典範,除了追求朱麗葉——追求羅密歐,就沒有別的目標。黑夜、白晝、學問、才華、王國、宗教,都容納在這個充滿了靈魂的形體裡,包含在這個採用一切形體的靈魂裡,戀人們喜歡耳鬢廝磨,喜歡海誓山盟,喜歡比較他們的體貼。獨自一個人時,他們就追憶對方的影像,聊以自慰。對方是不是看見了現在正使我銷魂的同一顆星、同一朵正在消逝的雲,讀著使我欣喜的同一本書,感受著同樣一種感情?他們掂量他們的愛情,對諸多利益、好友、良機、巨財加以估計,才欣然發現他們樂意交出一切去贖回那種美,那可愛的頭腦,只要它毫髮無損。然而人類的命運卻落在這些孩子身上。危險、悲哀、痛苦向他們襲來,如同向大家襲來一樣。愛在祈求。它為了這個親愛的伴侶跟「永恆的力量」訂約。這樣便締結了姻緣。它對自然界的點點滴滴都增加了一種新的價值,因為它把整個關係網中的每一條線都變成一縷金輝,將靈魂沉浸在一種新的更甜美的環境裡,然而這種結合依然是一種暫時狀態。鮮花、珍珠、詩歌、宣言,甚至另一顆心裡的家並非總能滿足那居留在肉體裡的令人敬畏的靈魂。它最終把自己喚起,拋開那些耳鬢廝磨的做法,彷彿拋開玩具似的,然後穿上鎧甲,去追求一些遠大而普遍的目標。在每個人靈魂中的靈魂,由於渴望至福,便在別人的行為中發現了齟齬、缺陷和失調。於是就引起了驚訝、抗議和痛苦。然而,把他們彼此吸引到一起的東西就是美好的徵兆,德行的徵兆;而這些德行就在那兒,不管它們多麼暗淡無光。它們層出不窮,吸引力繼續存在;然而體貼改變了,離開了徵兆,依附於實體。這就補救了被傷害的感情。與此同時,生命在慢慢延續,事實證明它是一場把各個方面一切可能的地位變換組合的遊戲,利用了每一方的所有智謀,使每一方認識到別人的強弱。因為他們在彼此的心目中應當代表人類,這正是這種關係的性質和目的。世界上存在的一切,實際知道的或應當知道的一切,統統被巧妙地編織到男人和女人的肌體裡。

愛配給我們的那個人身,

像嗎哪一樣滋味充分。

天旋地轉;情況時時在變。住在肉體這座廟宇裡的天使出現在視窗,妖魔和邪惡也是這樣。所有的德行把它們連為一體。如果有了德行,一切邪惡本身也就為人所知;他們坦白後便逃之夭夭。戀人們一度如火如荼的體貼被時間冷卻在各自的胸懷裡,激烈有所減,但範圍有所增,所以它就變成了一種徹底真誠的理解。他們毫無怨言,彼此心甘情願地去擔任男男女女最終單獨被指派去執行的有益職務,並且用一度不能忘懷其物件的那種激情交換一種對彼此的計劃所做的快樂而自由的推動,不管它存在還是不存在。最後,他們發現:最初把他們吸引到一起的一切——那些曾經還是神聖的相貌,那種魔力的神奇表演——都是暫時的,卻具有一種預期的目標,就像建房用的腳手架一樣;而年復一年智與心的淨化卻是真正的婚姻,這是從一開始就預見到並準備好的,但卻是他們絕對意識不到的。一男一女兩個人,天賦相異而又相關,就用這些目標關在一座房子裡,在婚姻交往中度過四五十個春秋,一看這些目標,我就毫不奇怪心從幼年就預言這一決定時刻時為什麼如此強調,我也毫不奇怪本能用來裝飾洞房的美為什麼那麼豐富,原來天性、智力和藝術在禮物和它們配給新婚賀詞的樂曲方面在競賽。

這樣,我們被安排接受培訓,以便能勝任一種愛,它不分性別,不論人格,不厚此薄彼,而只是到處尋求德行和智慧,以增加美德和智慧為目的。有的時候愛情統治、吸引著人,並使他的幸福依賴一個人或一些人。然而人們很快又看見心靈生機盎然——它的穹隆被萬盞長明燈火照得金光閃亮,而像烏雲一樣掠過我們心頭的熱烈的愛情和恐懼一定失去它的明確特性,跟上帝融為一體,以取得它們自身的完善。然而,我們不必害怕由於靈魂的進步我們就會失去什麼。靈魂永遠可以信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