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讓人沒有恐懼,不怕苦。
蓮花是八〇年的,差一點滿四十。
四十歲,含義已在別人的遲疑裡曖昧難辨,這還是在更時髦前衛的行業裡。在更大多數的人心裡,四十歲代表著逐漸衰老以及可以被窺見人生底色,說什麼四十不惑,是別人對你不再有惑,你都四十歲了—四十歲,是你的人生的大半結果。
蓮花偏偏不屑,翻個白眼說,什麼結果?看得出我四十歲嗎?我頭髮那麼多。
時間是無情的,想想,當年八〇後還被媒體津津樂道,現在,八〇後已經隨著媒體一起老了。
四十歲,是懂得進退知道廉恥,是喝再多也得明天幾點起床,是不得不收斂—蓮花酒醉的時候提醒自己保持體面,平躺下暈暈的,用右手把左手脈,再起身把內衣穿全了,回來,睡意就被整沒了。
偶爾來住一下的閨密問,穿什麼睡衣啊?
蓮花說,培養習慣,萬一死床上呢……喝多了,得穿最貴的。
蓮花離婚五年了,戀愛新談了一個,但絕口不敢跟閨密提。蓮花蒙在被子裡給小白髮微信說晚安,鑽出來臉上還是一副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樣子。
閨密打鼾,要不是今天喝得委實太多,斷斷不該讓她在這裡住。
她鼾聲起來,蓮花放鬆了些,大力地吐氣,拿出手機來翻看小白的朋友圈,然後笑了一下。
小白和蓮花,唉,怎麼說呢—有點不好意思。
姐弟戀,跨度有點大,對方九四的,蓮花說出來也苦笑。用小白媽的話說,姐弟戀大七歲是極限了,可蓮花大人家一輪拐彎,十四歲。
小白曾試著跟自己媽溝通,說,萬一我喜歡個比我大的怎麼辦?
小白媽,堅定,從容,人生不容有失,抹布和老公都有固定位置,連阿姨都知道,這個椅子,是絕對不許別人坐的。
小白媽堅決不會同意,當時就把手捂在了心口上。小白媽慣常用心口疼克敵制勝,小白在心口疼裡逐漸長大。
小白媽肯定會說,大十四歲?這什麼概念呢,你都讀初三啦,人家孩子才呱呱墜地,人家過週歲生日,你媽已經為你考不考得上好高中發愁了,這麼一想,你有沒有點亂倫的精神負擔?
這是小白媽的刻薄,但其實也準確。她人生似乎為了獲得準確而來,一切不準確的,都是怪力亂神的增生之物,必須連根拔除。
蓮花說感情是什麼?就是一股寸勁兒,你可以怪太陽怪風雨怪雷電怪雲怪光合作用怪大氣層,唯獨怪不了兩個恰好互相喜歡的人,這麼想就變得理直氣壯了,可偶爾兩人偷著出去玩,坐動車,身份證和車票交疊,還是覺得略有負擔。
以為自己不談戀愛了呢,誰知道,又來了。
上一段分得挺難看的,對方是個abc,高大帥氣(曾經),後來看著看著也就那樣了。但蓮花也被改變了,從生活習慣到思維模式。包括但不限於—abc不喜歡送禮物,蓮花就按住不表了;沒有被送過花;不知道在生日蛋糕前歡呼是什麼滋味;兩個人聊天地星辰人之初,精神上和諧統一,身體上也彼此認同,唯獨在愛情模式上,蓮花總覺得缺點什麼,缺點什麼呢?缺點該有的浪漫吧。
朋友說呸,就是你愛上了自由自私的靈魂。
蓮花笑,說,那怎麼辦,都結婚了,還能離咋地?
蓮花以為這輩子就這麼過去了,直到有天接到了母親的電話,聲音急切,說,你回來,你爸身體出了點問題。
蓮花知道,這種電話一般凶多吉少,abc還在床上酣睡,蓮花把粥盛出來,給他留了言,說,我得回趟老家,你自己吃早飯。
蓮花快到家時,abc才來了簡訊,問發生了什麼。
蓮花再回的時候,人已經在icu外住了一夜,蓬頭垢面。父親尚未脫離危險,蓮花撐住母親的肩,心亂如麻,顧不上一切,想著,萬一真有什麼問題,自己該怎麼面對,只能哭一會兒啊,蓮花這麼想,自己哭完了,就得照顧好媽,把該辦的事情頂門立戶地辦起來。
abc沒有再追問,事後她問他,你為什麼不想過來看看我?abc說,我回來也沒有用啊。
蓮花想想也是,坐在icu外,她也覺得自己沒用。父親命大,轉危為安靠的是他的命。
蓮花從回家到父親情況平穩之前沒吃過一口東西,聽到父親甦醒過來,人可以轉到普通病房,自己連滾帶爬地去了食堂,吃了兩個餅一盤子土豆絲之後,蓮花坐在食堂的地上充著手機的電,跟abc說沒事兒了,脫離危險了。
abc半天沒有回,蓮花又發一條說:你放心吧。
蓮花後來想,這話回的,就跟對方多擔心似的。
五天後,父親能喝粥了,喝碗粥有力氣說話了,拉著蓮花的手,蓮花第一次見到他的膽怯,人像被抽走了精神,空了。父親勸她趕緊回去別耽誤工作。蓮花說回去安排下工作再回來,坐上了當天的動車。
動車上蓮花發資訊給abc,對方竟然對她這麼快回來頗為意外。蓮花為這個意外生氣,感覺到對方並不為此開心,原話是: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蓮花此時精疲力竭,懶得吵架,若沒有感情,能換回父母身體康健,蓮花眼皮不抬立刻就換,這是這一行帶給她的人生新體會:人間最好的詞彙,原來不是兩情相悅,而是轉危為安。
蓮花沒有被接站,abc討厭接站送機,他覺得,這毫無必要,蓮花被改造了,現在也覺得這些毫無必要,何況自己穿著回去時候的衣服,散發著餿臭之氣。蓮花想,算了,反正也不想擁抱。
家裡寂靜無聲,蓮花鬆了一口氣,abc不在家,蓮花臨走時熬的粥,已經在碗裡變成鍋巴。北京真乾燥。蓮花想著,把碗泡在水槽裡,把自己泡在浴缸裡,大聲哭了出來。
眼淚不斷,就不停往下衝水,身體開始出現皺褶,模糊的洗手間鏡中自己像個瘦小枯乾的老太太,蓮花裹緊了浴巾,想著要去查下自己的郵件。
電腦頁面開啟的時候,蓮花定睛看了下,搜尋框裡的字,她看不懂是什麼意思。
蓮花去水槽那裡洗碗,米變得很硬,戳在指甲裡生疼,指甲已經變得斑駁,戒指一下子滑脫,落在水槽的孔洞裡,不偏不倚。
蓮花到沙發上呆坐,再度敲醒電腦,讀懂了搜尋框裡的字的意思,逐字逐句的,觸目驚心:怎麼跟父親病逝的女朋友說分手?
怎麼說?還不就是靠嘴說。
abc說分手的時候,沒有什麼表情,看起來他更對自己未曾認真清理搜尋框深感遺憾。他那麼坦誠,直白,沒有什麼猶豫,他說,發現我不再愛你了,我確實覺得不知所措,因為我竟然在你離開之後,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蓮花原本認為善良是個必備條件,直到此時,才明確知道,平安無事時順帶的善良根本不值一提,以及,不愛你的人,更不會再愛你的家人,這是真理。
分手後蓮花不再相信任何人,邏輯是:相信會帶來期待,期待會帶來失望,失望會帶來傷害,她搬離和abc的住處,頭也不想回。
病床上的父親說,可能我病這一場,就是為了讓你和他分開。
蓮花不吃不動,不怎麼笑,偶爾看書,偶爾寫字,陪著父親逐漸康復,父親說你想幹點什麼,我都支援你,但你別這樣啊,我看著難過。
蓮花不再相信愛情,但也沒有抱怨,做冷眼旁觀者挺好,學習獨立樂觀、自給自足,三十五歲以後的日子難捱,她突然明白,原來自己人生空著好大一門功課。
父親盯緊她,怕她做傻事,看她不洗頭不洗澡指甲蓋被咬得斑駁,每天在桌上給她放杯水。她那天咕咚咕咚喝完水,說,放心吧,我想明白了。
開了咖啡店和花店,名字為「苦」,蓮花用了自己所有的積蓄。
蓮花賣芍藥,賣風鈴,賣綠植,唯獨不賣玫瑰,賣拿鐵賣美食賣意式濃縮,唯獨不賣甜的東西。
玫瑰和甜,都太膚淺幼稚,蓮花培訓店裡員工說,你不是服務員,你是個經營者,你可以跟顧客聊天,交換心事。我們這裡,顧客不至上,員工不低人一等,你在這裡,應該試著讓自己快樂,再讓別人快樂。
有人來買花,有人來喝咖啡,漸漸有了老客戶,成了社群店裡的人氣店面。
蓮花的朋友們慢慢回來了,有明星來店裡,拍照轉發,生意變得更好,媒體、自媒體蜂擁而至,蓮花不再講故事,問為什麼不賣甜的和玫瑰,她只說,不喜歡。
這種「不喜歡」,被解讀成一種酷。
她說,你看,只有成功者,可以說不喜歡。
這世界真是很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