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再怎麼愛自己,也不是被愛。
麵包之前不胖,後來和丈夫離婚後,變胖了。
麵包篤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把這句話當作人生的座右銘在用,用著用著,也就信了。
男人若淨身出戶,必然帶著一點爽快和仗義。被人鄙視的也不是那些留在家裡的,他們又被人說浪子回頭可知道疼人了,談起那些被辜負又選擇原諒丈夫的女人,人們倒是帶著憐憫,說些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話。
大意是,也不知道這男的有什麼好,值得她一再原諒。
已婚女人的人際關係圈,哪有那麼多的解釋空間,這個男人跟你在一起七八年,早已經變成了生命的一部分,你沒辦法解釋,這個人到底哪裡好,但就是覺得,像一片完整的薯片,被憑空折斷了。
你這樣,不感覺很疼嗎?麵包後來吃薯片的時候,演示給另外一個朋友看。那個朋友是獨身主義者,說,你不知道嗎?這些薯片跟婚姻似的都是薯泥重新打成完整形狀的?你怎麼認為它原來就是這樣呢?
麵包聽得服氣。
但若你要聽他人置喙,那女人沒有什麼存活的餘地,麵包後來變成抽菸喝酒燙頭的厲害女人,讓人三尺之內感受到氣場,斷不可忍,那是沒辦法的事情,有辦法的,誰把自己逼成兇巴巴的呢。
沒有人非得說離婚了就是不幸,在大城市裡,幸福和不幸都在一線之間,也在一念之間。但離婚自然不是好詞,所以麵包的父母都避開這個詞,說你們分開,不說離婚。春節的時候,麵包陪父母看電視,電視裡演著離婚的戲碼,他爸向來不管電視內容的事兒,竟然直接從沙發上跳起來,咔嚓就把電視關了,麵包心裡難受了一下,足見這件事兒對他們倆的傷害。
父母在這個時代裡,看各種事情已經見怪不怪的,但那是看別人,真輪到自己女兒,傷筋動骨,一百天都好不了。
春節過得冷清了,沒有儀式感了,女婿憑空蒸發了,女兒在七年之後,又恢復到出嫁之前的樣子,彼此都不大適應,像個陌生人,雙方都有點不舒適。麵包覺得國家定七天假期真好,避免雙方互相報喜不報憂到彈盡糧絕。
麵包回到自己家,冷鍋冷灶的,頓頓吃起外賣。
突然起身,找出來個本子,把自己必須依靠丈夫完成的事情,一一記了下來。
寫下來的時候發現不多,新式的離婚婦女有多種活法,大部分對外都顯得獨立又平靜,回到家怎樣只有自己清楚,更大齡的那個朋友,在嘉里中心的紅酒屋裡笑。說,你看看你,年紀還輕,老公本就配不上你,現在還告訴你不愛你了,跟你離婚,自己淨身出戶,你得了房子,沒了老公束縛,你是人生贏家啊。
聽起來很爽的樣子,麵包這樣想,決定再多喝點,把自己灌昏迷了了事,這位字字珠璣的姐姐,去年在買花的路上摔了腳踝,不能下地,男朋友鞍前馬後伺候著,後來轉正成了丈夫,丈夫有的用處,大多是不能展現於人前的,公眾語彙當中,他們笨拙,粗魯,對浪漫沒有進取心,若事業差些,再不會做飯,那簡直就等於是個廢物了。
但他們也有好的時候,比如,你腳受傷了,誰幫你盯著那些粗手粗腳的護士,再樓上樓下地跑醫院流程,買輪椅,買拐,斟酌你今天是吃小米粥還是雞湯,便於你的腳養好些。姐姐沒有講,只說你大可不必傷悲。
麵包想起這些,又多寫了一個需要丈夫完成的理由,就是,萬一摔壞了腿,丈夫使用起來,可以毫無愧意,因為你是法定的,國家認可的,在女方出現緊急情況時必須出現的人,因為,你是丈夫。
麵包看著本子上記的,包括,清理電扇,搬礦泉水,辦理汽車保險,跟物業打電話,和鄰居爭取樓道內的空間,幫著跟公司請病假,如此種種。
麵包有驚人的發現,除了體力上不能完成的,大部分丈夫做的,竟然都是她心裡不能完成的。
麵包離婚這一年,開始默默地練本事。
先從跟鄰居打交道開始,鄰居老頭子,可能家裡被壓迫慣了,就只在樓道里抽菸,每次抽菸,必吐痰,每次吐痰,必然從喉嚨裡打井一般,來回咳嗽個十數分鐘,日常倒還好,週末的早上,被老頭的痰聲咳醒,不是什麼美好的事兒。有時候,老頭出來晚了,正趕上面包吃自己的美式早餐,他一出場,連咖啡都喝不下去了。
麵包鼓起勇氣,在公司列印了禁止吸菸,貼於兩家的樓道中間,黑體,加感嘆號。
老頭似乎不認字。
麵包只好去敲門,老頭沒出來,對方女兒出來了,說,怎麼了?麵包說,咱們樓道里不能抽菸啊,味道重,主要是聲音也有點大,不好意思。
女兒臉上帶著笑,問,你懷孕了?
麵包覺得這事兒真是不公平,健康的人若不帶點特殊狀況,維護起權益來總是分外艱難,麵包為了讓這個事兒合理點,只好說,準備呢。
對面的就說行,我跟我爸說一聲。麵包的笑臉還沒有放下來呢,對方就咣噹關上了門,女兒在門內跟老頭兒說,爸,人家投訴你呢,你能不能把煙戒了?對門的準備懷孕呢。
老頭子粗聲大氣,不是離婚了嗎?
麵包氣得半死,仔細想訊息是如何走漏的。
老頭挪了抽菸的位置,到大堂裡,麵包下樓去上班,老頭驚天動地地咳,麵包轉身上樓,把丈夫的那些打火機,全都給了老頭,說,我離婚了,大爺,這些火兒我也用不著了。
麵包覺得挺爽的,回去在本子上勾了一項。
丈夫還可以用來清洗風扇,週末的一個下午,麵包都在和那個空氣流通扇作對,明明只有兩個扣絆,怎麼就是打不開?說明書在哪裡麵包也找不到,之前這些事兒她只需釋出指令就可以了,現在她坐在家裡的地毯上,用改錐撬,最後放棄了。
她直接定了臺新的,舊的扔了。
本子上又劃掉了一項,順帶劃掉的還有各種修理類的工作,能換新的就換新的,麵包突然想明白了,這些事情,有錢就可以解決。
麵包離婚,財產分割的時候,不算痛苦,因為兩人的存款,本來就在麵包這裡,丈夫說要自由身就好了,不用非得公正什麼的,麵包覺得難受的是,不盤點不知道,盤點一下,發現七年零落的人生當中,自己原來不善理財,包括,對投資一無所知,不能讓錢變錢,開源不行,節流也不行。丈夫搬走了,其實並不大影響生活,只是生活成本因為一個人的關係,變高了。
更突出的變化是,麵包不再做飯,大桶飲用水基本上一個月都用不完,公司裡有水喝,在家的時間本來就少,麵包坐在沙發上,看著飲水機,拿杯子出來接水喝,飲水機發出咕咚一聲,裡邊一個碩大的氣泡,冒到水桶的上層去。
麵包坐在沙發上,替飲水機感到窒息,覺得它日夜被倒置,頭牢牢地塞進飲水機裡,不得呼吸。麵包站起來,把水杯裡的水倒掉,再倒滿,再倒掉,讓水桶裡的水餘下三分之一,到感覺自己可以抱動,就直接把桶抱下來了,桶發出一聲斷裂般的聲音,多餘的水灑落在地板上,弄得拖鞋溼答答的。
麵包很討厭腳踩在溼鞋子裡的感覺,這個下午,她又扔掉了一臺飲水機,一個水桶,一雙布拖鞋,擦完地,順便扔了拖把,光腳踩在地板上,旁邊是個方形的印記,飲水機七年前進家門,沒有挪動過地方,麵包覺得,所有的傢俱下邊,應該都有個印記,這個念頭一發不可收拾,麵包開始挪沙發,挪床,試圖擦掉那些印記。
最後當然是失敗了,印記太深了,有的地方地板起了皮,所以,無奈,只好再挪回來。
晚上,躺在床上,麵包腰痠腿疼,她想起今天的一系列動作,感覺,像撕一塊手指甲下邊的死皮,一不留神,就撕破了整個手背,到小臂,到大臂,到全身,那種痛且爽的感覺,讓她不得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