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最痛苦的是,你無法選擇自己愛的人。
你有沒有認真等過一個人?
三生等過,是看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自己什麼都沒有做,也什麼都沒有辦法做。
比如看著手裡的手,心裡想著微信的對話方塊,一切是空白的。有時候正在家裡,什麼聲音都沒有,就等著對方的敲門聲,時間無聲地滑過去了,也在心頭來回碾軋,讓她透不過氣來。
她說自己沒有戀愛命了,這樣的女孩,好像能數出來很多,但大家都安之若素,搞得三生也覺得自己不可以再為此糾結和嘮叨,戀愛故事講過很多次了,不幸運成了她的標籤,導致大家像等著她分手似的,等著她鬧笑話,這可真的不好。
吸引力法則說了,宇宙可聽不到你的具體指令,你內心意志講著不要失戀,它擷取的關鍵詞是「失戀」,不是「不要」。
這樣的理論也信,三生自己都覺得可笑。
人要是能真的不疾不徐就好了,三生已經接近三十歲,以為可以來去如風內心篤定。後來發現自由是假象,沒有真的自由,你愛什麼,就被什麼控制,你想要什麼,就被所想要的東西牽制,三生在很多東西上可以輕快,唯獨這個男人,讓她不能不露聲色。
內心戲當然是更多的,其實相信對方也感覺得到,所以那些謹慎小心碎碎,最後都變成了壓力,有時候兩人都不說話,就有一個人搶著出來發聲,以消解尷尬。三生心裡明白,兩個人能持續沉默才是真的彼此瞭解,不用過多說話,最好不說話,只剩量子糾纏。
那是一種意識上的勝利,生活上,會變得挺無聊的。三生有時候獨自一人吃飯,發現那些來到店裡,專注吃飯的必是多年的伴侶,彼此默契,沒有響動,偶爾聊菜,男人大剌剌地看著手機,女人吃著吃著,拿出購物袋的小票端詳,再把自己不吃的,直接夾給男人,男人默不作聲,直接吃掉了。
這種信任感,必是靠多年的積攢形成的,但這樣的未來讓三生覺得無聊,想想,如果將自己最愛的男人,變成一個吃飯做愛買東西的搭子,那真是很可怕的事情,所以談什麼控制不控制,真正的控制是無形的,基於瞭解的愛不會一直熊熊燃燒,愛會變成習慣,習慣則不能每天都保持高頻率高強度。
健身教練說,肌肉對於人類其實並不需要,工作強度增加比如農耕才促使人類產生了肌肉,好看是附屬價值,有用才是肌肉的本意。
這麼想起來,大概知道為什麼很多人戀愛後發胖了,人失去了主動性,放鬆了警惕,鍛鍊肌肉像談爵士法國文學非要在影片叢生的年代裡看書度日—你選擇的完全不是生活必需品啊,閨密說。
弄清楚這一點,三生覺得悲觀,之前覺得自己談戀愛並沒有要求很高,現在知道要求高了。
所以對現在這個男人,三生保持著刻意的低調,對感情感覺的低調,有十說一,做不到頂多說到三,想念換成別的詞,換成天氣、新聞、動態表情,三生說這種技法是好的,可怎麼更年輕的時候沒有學會呢?
但,必須建立在可控的範疇內,可控意味著愛的濃度一般吧。
現實裡,這麼對愛斟酌的人不多吧,三生想,或者真的是,生活太過安逸,沒有其他的痛苦需要咀嚼。
男人並不作聲,男人有個七年的女朋友,在他看來,聊勝於無了,像妻子、室友,床上的靠墊、家裡的擺設,總之不是女朋友,男人之所以很好,在三生看來,是從來不指摘妻子的不是,只說自己的不對,說自己不知道怎麼努力,才能不讓這個女朋友成為妻子、室友,床上的靠墊或家裡的擺設,對於無法再愛又必須堅持給她這個身份,男人解釋說是因為習慣和責任,在他最差、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女朋友在他身邊,現在他喘過氣來了,不能放棄她,放棄她意味著當時的感激不純了,自己忘本,辜負他人,良心遭受譴責。
所以,三生喜歡他,他也知道,但他跟三生很明確,三生也只能很明確,兩人可以見面,但必須保持距離,偶爾喝咖啡聊天,聊文學音樂和別的什麼,三生不敢有期待,所以反而對每次的聯絡變得期待更高,於是有了一次又一次的等待。
等待讓三生焦灼不安,有時候覺得自己像根蠟燭似的,快燃盡了,又在下次對方出現的時候,變得熱烈。
他們不越雷池半步,彼此心知肚明,但男人從來不說破什麼,三生內心的期待像氣球一樣鼓脹,尤其是當大家聊到一件事一本書一首歌,看法一致甚至心情都是相同的,三生就連帶著更喜歡對方了,但因為對方不能喜歡,只能修飾為,喜歡和對方聊天的感覺。
為此,惴惴不安。
她說,惴惴不安多好啊,不安是年輕的表現。
讓三生不安的有很多,比如,對方長久不回微信的時候,空氣變得寂靜無聲。三生最後剋制住了給對方打電話的念頭,一來這年頭只有快遞和賣貸款的電話才敢這麼猖狂;二來,有損她的儀態,焦急如果被人看到,就是真的焦急了。
人最痛苦的是,你無法選擇自己愛的人,這個人出現了,一切都是對的,除了他有女朋友之外。三生沒有侵佔別人勝利果實的羞恥感,也沒有要去侵佔別人勝利果實的衝動,三生只是喜歡這個人,喜歡到什麼程度呢?覺得這種喜歡無關道德。
就是真的喜歡而已,你可以譴責我,三生說,但我真的是不慎喜歡上了一個有女朋友的人而已,不慎,真的是不慎,但我真的沒有想得到過什麼,只是偶爾見面聊天,看個電影。
三生說得輕描淡寫,但內心知道,自己選了個難題。
三生為此付出了代價,影響心情,調整行程,有時候導致整個旅程泡湯,因為迫切要見到對方一面,覺得一切都是阻礙,時間、天氣、溫度、溼度,對方是否感冒,自己是不是神清氣爽,都是阻礙,至於對方的另一半和另一面,三生無從得知,也不願得知,這個人就是她此刻的月亮,陰影部分不用求證。
對方跟她有默契,從不提及,他們也不做愛,只是聊天,偶爾擁抱,他們的感情無關未來,好像也無關過去,只在此刻。
此刻過後,又是一段迴圈,那種逐漸累積的不得不見的迴圈,所有的愛情都是自以為是的,三生從不偏聽偏信,也過了大張旗鼓的年紀,除了等待時全身細胞向著一個方向之外。
三生理解這是一種愛,這種愛,超越了大家的理解,但她有時候也排斥自己這麼想,這樣會讓自己更孤獨,不被理解最為孤獨,這種痛苦說出來都會讓人笑,有時候她又可以伸長脖子看向遠方,帶著自我戲謔的意味,那就是:我看看後邊還會發生什麼?
後邊發生的並不陌生,每對孤獨的靈魂,在找到另一個之後,都會選擇繼續漂泊,或者囿於現實,試圖掙脫這種恐懼,要馬上返回舒適之地。這麼想著的時候,時間又過去一個上午。
三生坐在家裡,喝了最大杯的美式,外邊的春天扶搖直上,此時的天氣,正是三月,屋裡比室外還冷,視窗大棵的玉蘭花,在大風中艱難綻放,看似毫無依託。
此刻她等待的是,對方今晚來不來找她,阻礙已經出現了,比如風很大,對方身體不適,今天工作很繁重,明天有重要的提案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