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車火舞的眼淚就掉下來了,怎麼也止不住。
大雪天,人走起來踉踉蹌蹌的,她穿駝色大衣,裡邊就一層長絲襪,卻絲毫不覺得冷,現在三環不像紅寶石項鍊了,像響尾蛇,伺機而動,吐著芯子。
火舞在這一刻失去他了,在準備表白前的一次堵車裡,在堵車時候的一個睏倦裡,人生就是這樣的,有時候毀在一場考試上,有時候毀在一個決定上,可有時候,只是毀在一個盹兒上……
也可能會毀在一棵劣質的聖誕樹插座上。
火舌就在身後了,客廳的窗戶發出爆裂聲,消防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像希望一樣,總覺得有,但總不到。
樓道里有鄰居發出各種聲響,但房間裡的熱力,像岩漿般滾燙,向唯一的視窗撲來。
火舞的眼睛睜不開,喉嚨裡被塞進了無數刀片,熱像只巨手,要將兩人攔腰抱起,拉回屋內,和這些日常生活,一併葬了。
火舞被拖到陽臺上來,她被男人攔腰抱起,死死的,身體懸空,欄杆也是燙的,他緊緊地抱著她,讓她把頭伸到外邊去,跟她說,呼吸。
火舞有那麼一個瞬間要放棄,覺得這樣也挺好的,安逸。
只是,很多事情沒有交代,不知道父母能不能料理清楚。原來,生死大事發生時是來不及哭的,重要的事情也無法排序,那個時候,她想交代的事情特別多,想見的人特別多,但都不具體,他們擁擠不堪,彼此侵佔,最後化為烏有。
化為烏有挺好,肉身,思念,還有執拗,全都燒了,挺好。
四年,火舞都沒有談戀愛,這樣想想,夢裡也會苦笑。
除了打掃阿姨,沒有人知道,她床頭櫃裡,有一沓子那個人的照片,有的是拍立得拍的,有的是手機照片列印的。
火舞的錢包爛爛的,是他送給她的唯一禮物。
只有火舞知道,在哪裡都拿著。
有一次丟在餐廳了,她瘋了般地跑回去,在沙發底下找到它,她跪在地上姿態全無,但看到錢包乖乖地躺在角落裡,立刻笑了起來,嘴巴里的氣噴到臉頰上的頭髮上,被現在的這位男朋友笑,說,這麼愛錢啊。
火舞根本不解釋,站起來說,是啊,就是很愛錢。
男朋友那個時候還不是男朋友,幫她拍了拍牛仔褲上的塵土,說,誰還用錢包啊,除非它是個紀念品。
火舞心裡動了幾下,臉紅到脖根,被人識破的感覺並不好,即便對方是無心的。
到了聖誕節,收到了一個新錢包,這個男朋友送的,男朋友說:「也該換了,我喜歡你。」
火舞零星地知道了他們要結婚的訊息,覺得,錢包確實該換了。
她特別無恥地跟男朋友說:「但我不愛你,你能受得了嗎?」
男朋友說,那樣我會累些,但……行吧。
她被男朋友擁抱,身體僵硬。
第一次住在一起,喝了很多酒,他緊張地吻她,她把頭躲開了,燈關掉後,酒力發作天旋地轉,火舞覺得,行吧。
和他的一年,火舞充滿歉意,像此刻可以自己去死的意念對等的歉意,沒有深吻,擁抱很淺,冷漠又堅決,他的底線被她的界限不斷壓低。
那個他幸福嗎?他每天回到家,可以得到一個笑臉嗎?火舞無數次代入自己到他的生活當中。那是和現在此刻的她截然不同的她,她可以是隻貓,也可以是條狗,是個賢良的每日存在的祝福,襯衫被分門別類地掛起來,襪子都要精心熨燙,以至於,有時候,她在清晨醒來,聽著身邊的呼吸聲,幻想如果身邊躺著的不是這個人,是另一個。
她羞恥地覺得,她怎麼捨得放開他,她忘了已經多久沒有認真看過自己的身邊人,可認真看對方明明是—熱戀中最應該發生的瞬間,做愛後不可或缺的餘興節目。
被愛真的是很累的事,被不愛的人愛著堪稱辛苦。收到任何禮物,那些禮物都因為不愛而變得毫無神采,而當對方深情凝視自己,愧疚就盤踞在胸口壓成巨大的石頭,她幾乎不敢看他。
而另一個他呢?五年間,她不間斷獲知他的訊息:他換了工作,生了孩子,最近又出軌了,出軌物件讓所有認識他的人都深感不平。他優秀,俊逸,似乎無懈可擊,在那些愛他和不愛他的人眼裡都如此。可出軌物件,看起來皮膚粗糙,身材臃腫,毫無魅力可言……他需要什麼?為什麼是這樣的?
火舞百思不得其解。後來聽到的故事,是正妻講給她聽的,正妻當火舞是閨密,認定火舞和丈夫只是普通好友,她的講述沒有波瀾,像條習慣了守護羊群的牧羊犬。
她說,你知道嗎?火舞,這個人滴水不漏的。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電話,一個女聲說,我現在把他還給你了,但你要對他好一點啊,穿衣吃飯該管的要管。
火舞聽的時候心裡在疼,覺得想問問正妻同樣的問題,你為什麼不管他?
正妻像聽到了她內心的問話,正妻說,我又不是他的老媽子。
火舞在那一刻放棄了跟正妻的溝通,她覺得,如果這些行為不是發自愛這個人本身,確實找個保姆能夠解放正妻的雙手和時間。
但正妻不是愛他嗎?不是轟轟烈烈奮勇表白嗎?他不是選擇了她嗎?這些疑問,火舞準備全部放下。
如果此生就此結束,火舞在這個瞬間想,我就是有一個委屈,我沒有告訴過他我愛他。
可此刻,她在昨天要分開的男朋友的懷裡,呼吸困難,意識變得模糊,消防水喉裡的水帶來的衝擊力和水汽讓她略微清醒,她看到貓被救了下來,身體已經完全癱軟,拉成了一尺多長,像一條肥厚的黑圍脖,再然後,他們從陽臺降落到地面。
在此之前,他看著她問:「如果我們這次不死,你能不能跟我好好過日子?」
火舞心裡想,如果對面是他,她是不怕死的。
可現在對面是這個他,她竟然也是不怕死的。
火舞說,好。
說完好之後,她就降落在地面上了,救護車的聲音響徹了整個樓群,被抬上車的時候,她突然想看看,現在這個男朋友到底怎麼樣了,在暈倒之前,她迫切想知道這個答案。
你和一個人經歷了生死,就會對你們的關係有改善嗎?
火舞有應激反應,夜夜做噩夢,任何聲音都會驚醒她,她一遍遍關掉家裡的電源,再檢查門窗空調,再躺下,再起身檢查。
有時徹夜不眠。
火舞最後給男人道歉,說,我還是沒有辦法跟你繼續生活。
新年來臨時,火舞漸漸恢復了正常。
離婚的那位,說,出來見個面吧。
不幸的是,她又堵在路上,提醒自己不要睡著了,還提醒自己說,如果對方不愛自己的話,就千萬別來受被愛的苦吧。
車子停下來,火舞推開車門,說,我還是自己走著去吧。
這年聖誕,沒有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