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虎娜放棄了，說，那你就在中國吧。我回來跟你結婚。
父母問他們倆的打算，虎娜說，我就回中國吧，但我只能接受回到北京，這個地方，我肯定不會回來的，這是我的極限了。
同學的父親咳了一聲，緩緩地給兩家人倒水，席間大家吃的不多。茅臺酒開了，是同學買的，味道一開始很柔和，香氣慢慢充滿空氣，讓整個包廂帶著醇厚的中年家長氣。
同學爸爸說，你們倆別陪著了，出去玩吧，我們大人間談談事兒。
虎娜拉著同學的手出來，覺得自己已經成親了，那個狀態有點不一樣，她滴酒未沾，怎麼就暈暈的有些醉了？
同學很安靜，拉著她的手，上車，說我們去山頂看看吧。
路上，就開始下雪了。
你有過被上天祝福的某個時刻嗎？後來，虎娜一直都盼望有人能問她這個問題，她就會回答是這個時間，自己喜歡的人喜歡自己，然後，要和自己喜歡的人結婚了。
然後，開始下雪，世界變得非常安靜，像只有他們兩個人。
山頂上的世界，雪變得更加具象，因為有巨大的景觀燈，照向山下，大雪如瀑布一般的，由近及遠。
同學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們分手吧。
虎娜覺得這不大符合常理。
於是看過去，想再確認下。同學說，我配不上你，我們家也配不上你們家，我們就算了吧。
風突然變大了，景觀燈發出一聲悶響，由遠及近地逐一熄滅了。
山頂一片漆黑，虎娜的內心也是，她說，你在開什麼玩笑，剛才在父母面前說的什麼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三天後我就要回巴黎了，你現在送我這麼大一個禮物？
說這段的時候，虎娜的眼淚就連續地，沒有辦法控制地奔湧出來。
同學說，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這裡太冷了，上車吧。
虎娜上車的時候，依然感覺不到暖，為了顯得很酷，她出來的時候穿了剛剛蓋過膝蓋的短裙，腳上是雙短的平底羽絨靴，同學媽媽看著她的腿說，不冷啊？
她說，法國都這麼穿啊，比咱這兒溫度還低。
現在她覺得，車裡比法國溫度更低。她哆嗦著，眼淚止不住，可家又很近。
虎娜坐在車裡，不想解開安全帶，說了一句一輩子都不想再說的話：我們還是要把事情聊清楚。
多年之後，她說，這句蠢話，永遠不要從女孩嘴裡說出來。
要有人跟你分手，你必須轉身就走。
那時虎娜沒有轉身就走的能力，然後她看見背包上的棒棒糖，碎了，宿命般地碎在了包裹它的糖紙裡。
陪我去北京沒碎，陪我去法國沒碎，在今天，碎了。虎娜覺得自己失去了這個棒棒糖，哭得傷心欲絕。
同學過來給她開了車門，示意她下車，她不，同學把她攔腰抱下來，放在雪地裡。
她的手抓在車門上，感覺車門都搖搖欲墜，淚掉在雪地裡無聲無息的。
樓上的燈亮了，整個小區怎麼這麼敏感？眼淚落在地面上明明沒有聲音啊。
車揚長而去，虎娜的鞋子掉了一隻，不知道掉哪裡了，虎娜覺得竟然不冷了，腳站在雪地裡也沒有什麼感覺。
背後就是家，可是怎麼感覺無家可歸呢？
同學的車痕，迅速被雪覆蓋了，剛才撕扯的痕跡，也被雪覆蓋掉了，眼淚基本上流完了，媽媽下了樓，說虎娜，上去睡覺吧。
虎娜說，媽，我的棒棒糖碎了。
媽媽說，好啊。包也該換了。
虎娜回到北京，媽媽再也沒有問過她談戀愛的事情，倒是經常關心她是不是正常吃飯，以及在冬天的時候，不要穿得那麼少。
感覺不冷，其實還是冷啊，媽媽說。
這一年，虎娜三十三歲，單身，住在北京四環外的一個小公寓裡，做設計師的工作，變成了一個沒有前程沒有來歷沒有所謂的人。
有天看到一個陌生電話的未接來電，又在微信裡被莫名其妙地拖進一個高中群，再看到有人祝福同學說，喜得貴子。
未接來電，就未接吧。沒什麼。
虎娜沒有再談戀愛，目前有一個沒有辦法描述的朋友，被她稱為老師的人。
奇怪的事情發生也不能讓老貓虎娜有什麼驚訝，這個男人逢年過節的，就招呼她去他家裡吃飯。
每天兩個人就在微信裡聊天，說天氣也好，歷史也好，地理也好，但沒有早安晚安。
他跟她一起打遊戲，帶她進階，大號跟她是閨密關係，小號跟她是密友關係，就是沒有情侶關係。
虎娜也沒有追問，只在一次事情發生的時候生了氣。老師去外地出差，把家借給了另外一個女孩子，虎娜說，你這算是怎麼個老好人人設啊？對方說，這不是很正常嗎？
兩人不歡而散，一週沒有再聯絡。
這個時候，快遞上門了，來了一個大箱子。
虎娜定的小羊排到了，虎娜拆開冷凍箱，發現自己定多了，就開啟冰箱開始騰地方，怎麼辦呢，總得放進去，來了也不能退貨。
終於，成功放進去了，虎娜長吁了一口氣。
然後門鈴又響了，又是快遞，說，剛才少送了一箱。
虎娜開啟冷凍箱，發現裡邊還有一隻完整的羊，凍得硬硬的，姿勢很撩人。
看了下訂單，確實是自己想收藏的，但付款的時候，忘了按取消鍵。
虎娜和羊坐在客廳裡面面相覷，虎娜偶爾看電視，又回過頭偷著看羊一眼。
再過一分鐘，虎娜搬著羊，敲開了鄰居的門。鄰居是個做電臺編輯的大姐，開啟門的時候嚇了一跳，說，從貓眼裡看，你真的很可怕啊這大半夜的。
虎娜不好意思地講了講前情，大姐說，不好意思，我家裡根本沒有冰箱。我怕吃涼的，你現在都要離我遠一點，這羊寒氣好重。
虎娜帶著羊回家，繼續面面相覷，偶爾看電視，偶爾回過頭來，看一下羊。
只好給老師發微信說，行了，開始說話吧。
老師說，好的，我贏了。
老貓虎娜覺得，這小小人生，哪有什麼輸贏啊。
然後撥了電話過去，你家冰箱有地兒嗎？現在騰空它，我要帶點東西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