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虎娜

親愛的你 丁丁張 第1頁,共2頁

這小小人生,哪有什麼輸贏。

這是虎娜第一次在中國網購,那天她很想吃小羊排。

餓的時候不要去超市,這是虎娜在法國留學時候學會的生活真理。

但虎娜真的很餓,又真的很想吃小羊排,只好在飢腸轆轆的時候下了單,這犯了大忌。

她不在意生活真理是什麼,反正知道了多少真理,也不妨礙有些人,一往無前地拋棄真理過活。

虎娜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常識沒有,世界觀不存在,愛情無可無不可。

你可千萬別跟我說人之常情,我不懂那個,這是虎娜的口頭禪。

真的有這樣的人啊,日子可以過得信手拈來。

回國上班,遲到的時候,她的老闆就說你什麼時候能改變,虎娜說,改變多累啊,又癱倒在辦公桌上。

老闆說,那你別幹了。虎娜說,好啊。

虎娜像只玩過了所有貓玩具,品過了勁兒很大的貓薄荷的老貓,對別人的要求和期望—視若空氣。

活成別人期待的樣子,最後就變成別人期待的死人,誰說的來著?

但其實她知道,她之前不是這樣的。

同樣的生活真理還包括,不要和喝多了的法國男人談戀愛,一個小時也不可以。

她獲得過一個小時的戀愛。

那個時候,她除了讀書,晚上還在一家小酒館打零工,負責看ktv的機器,她穿著厚羽絨服,只露出眼睛眉毛,穿長的高領毛衣,把她的下半張臉都擋住了。

擋住臉很好,不然客人一定可以看出她的鄙夷之色,那種類似於:都什麼時代了,還要用這麼老土的點歌機,還能玩得這麼嗨?沒見過世面的老外。

虎娜中學時在中國北方一個有海的城市,成績很差,尤其是數學。

全班的人都在努力學習,不怎麼開心,但發成績的時候都最開心,因為虎娜的成績要開盤了,大家之前下注,押虎娜這次能考十分以上還是不能。

虎娜從沒有讓大家失望。

她的數學成績穩定,永遠都在七分上下徘徊。滿分一百二十分,就算蒙,選擇題上大概也不會這麼慘,所以,數學老師認定,虎娜是故意的,甚至發起申請要主動監考。

後來他的怒氣漸漸消除了,因為虎娜大眼睛裡,都是迷惑,以及,確實認真發起了運算,但總是失敗。

按道理一個成績差的學生,得不到關注。但虎娜漂亮,語文英語極好,偏科嚴重到讓全校師生崩潰。

虎娜很多時候被人嘲笑,可抽屜裡永遠有吃不盡的零食、糖果、情書,虎娜一概不要,到放學的時候,就直接搬著課桌到最後一排去,把抽屜裡男生們的饋贈,毫不留情地倒進垃圾桶裡。

只有一個人的禮物她沒扔,因為對方就送過一個,他走過來,給她一個棒棒糖,說,我買的,你吃吧。虎娜說,我不吃,我留著。

虎娜把棒棒糖綁在書包上,一週後,男孩說,你當我的女朋友吧,將來我娶你。

虎娜說,好啊。

虎娜看著那個法國男人,鄙夷之色已經集中在眼睛裡,你說說怎麼回事,翻白眼竟然是國際通行語言—她在一個小時裡,眼白已經受不了壓力。

法國男人!明明幾個人只喝了幾杯啤酒,怎麼就變得跟醉貓似的,還一直眉來眼去的,暗戳戳的像是在聊她。

她冷漠,驕傲,不大喜歡說話,是後來變成這樣的。

法國男人吃這一套,鬨笑聲很大之後,男人們四散而去,留下一個,慢慢喝酒,點了歌,也不唱,就聽音樂,虎娜也不覺得奇怪,豐儉由人嘛。

下班時間,虎娜關了機,一分鐘也不想耽擱,男人跟上來說,我喜歡你。

虎娜看著對方的眼睛,黃色的,鼻樑像被塑造過的,金色頭髮,細軟服帖,但在這個稜角分明的臉上,顯得非常合適。法國人的浪漫,我其實也見過幾次。她說,你喜歡就喜歡吧,我覺得這種感覺還不錯。

那我可以送你回家嗎?

虎娜說,好啊。

外邊下起了大雪,多大呢,就像去年的這一天這麼大。雪落在地面上不化,落在金毛的法國男人頭髮上也不化,只落在虎娜的額上就化了。

年輕的女人,身上散發著熱氣。

兩個人聊天,虎娜說,我來法國留學,所有人都覺得不可思議,因為我數學老考個位數,但我又是我們學校第一個拿到大學通知書的,我畫畫,是藝術生,我一下考到了北京,學習也開竅了,英文好,覺得法文也不難,西班牙語我也學了兩年了……

雪很大,法國人抱住了她,然後吻了她。

虎娜接受了,因為確實雪景很美,路燈很溫柔,法國男人的鼻息裡,有點酒的味道,和他的味道很相似,虎娜慢慢地挪開法國人的腦袋,手裡感受到他絨毛一般的金色頭髮,她說,你的頭髮真軟,然後說,我到家了,再見哈。

關上門的那一刻,雪化了,變成了兩行淚。

虎娜畫畫流淚,看電影流淚,看書流淚,看到街上老太太一個人吃比薩流淚,這次變成接吻後流淚,她覺得匪夷所思,立刻給自己拍了張照片。

然後發給自己最好的朋友,她說,我的流淚功能,恢復了!

流淚功能終結於一年前,也下著這樣大的雪,在中國,老家。

虎娜揹著用了十年的包,包上還墜著那個棒棒糖,整個人顯得非常沒有留過洋的痕跡,媽媽說,跟你沒走過一樣。

虎娜不以為然,笑的時候眼睛很明亮,旁邊坐著的,是送棒棒糖的那個傢伙,方便回憶的話,就叫他同學吧。

這一天非同尋常。同學和她,要一起跟雙方的父母吃飯,因為虎娜學習太厲害了,同學擔心虎娜一口氣學到六十歲,最後再把數學修好了,無法控制,學習越好,人越漂亮心越野,同學這麼認為。虎娜雖然不這麼認為,但這一年兩人準備談婚論嫁。

虎娜說,你放一百個心吧,我數學修不好的。

雙方父母正在進行友好正經的談話,其實住在同一個區,彼此間早就心知肚明。

兩個人談朋友的時候,同學的父母是反對的,因為同學家條件差,虎娜家略顯富貴。同學媽媽說,這孩子眼睛晶亮晶亮的,又出國,你們倆無法長久。

同學卻不這麼認為,他覺得,他愛她,即便這個愛越來越費勁了,但愛成慣性了。他想這麼解釋母親肯定不會懂,就說,我們準備結婚了。

到這個時間,虎娜和同學已經異地了兩年。

兩年間,虎娜一直鼓勵他說,你學習下法文吧,我在這裡等著你。又遠隔重洋地託關係給同學介紹了語言學校。

同學說,我愛你,但我真的不是這塊料。

虎娜不信,說,我自己都可以,你一定也可以的。你那麼聰明。

到辦簽證的時候,虎娜用法文問同學簡單的問題,同學的臉上都是問號,虎娜說,我問了老師,說你一節課都沒有去。

兩人第一次不歡而散。

棒棒糖在當時看起來像鑽石一樣堅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