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這個季節,三五就非常想談戀愛。她內心湧起一股一股的熱浪,溫度降低,寒毛直豎,身體卻需要溫暖,像渴盼著有一口熱湯,像自己是寶藏一般,被好看的手指把玩,揉搓,呈現新的顏色和質地。
最近喜歡的這個人,是來家裡修東西的,電工。
三五垂手站著,穿長毛衣,蓋在雙膝之上,微微有些冷。男孩大概剛剛出來工作,帶著謙卑謹慎,到大房子裡,戴了鞋套,穿了工作服,顯得人很瘦小,衣服寬大。
幫三五調客廳燈的時候,他手臂高高舉起,露出白皙瘦弱的腹部,那腹部,讓三五抱緊了雙肩,像擰巴的腹部,沒有肉,沒有歲月,扁平的白皙的呼吸帶著年輕的韻律。
三五為此感到不恥,她突然理解了美劇裡住在別墅裡的寂寞太太,看那些水管工粗壯的手臂,流過手腕上金色汗毛的汗水,還有專注地看向水流和工具的眼睛。
電工有同樣的專注,他眼睛細長,低頭整理電路的時候,眼睛就更加細長,單眼皮,鼻樑如斧劈一般鋒利,上唇鼓鼓的,像要張口說話,但其實,他很羞澀,什麼都沒有說。
三五說還有一個地方的插座有問題,時常沒有電,在臥室。男孩換好客廳的燈,就到臥室裡去,跪在地板上,用電筆測電流,衣服向上滑了一點,漏出後背,一點點的脊樑骨。
男孩沉默地測完電流,再往別的地方查,跪著行了一路,三五說不好意思,沒想到這麼麻煩,男孩鼻尖沁出微汗,接過了三五倒的水,說,確實比較麻煩,可能需要明天再查。
三五說好吧,那明天晚上我再跟你約時間。
男孩說,明天不是我的班……
三五說,那我等你的班吧。
又覺得唐突,說,我實在是懶得再跟師傅解釋一次了。
男孩說,那就是後天。
門關上的時候,三五覺得心跳過速了,臉上泛起一陣紅。
愛情是什麼,在這個階段無從談起,愛情是從小鹿亂撞開始的,到頭破血流為止的,天長地久的愛情,三五還沒有看到活生生的任何一樁。
第三天,三五在電工上門前洗了個澡,把頭髮吹乾的時候,有點不耐煩,看了幾次表,門鈴響起的時候三五的心狂跳,像要開始約會一般地狂跳。
電工帶來了更大的裝備,開始工作,還是工作服,身上有一股肥皂的香氣。三五看著他操作開玩笑說,你說荒謬不荒謬,一個電工的裝置竟然還是要通電的。
三五看到他把更大的裝置通了電。
電工聽懂了她的笑話,大概也想過這樣的荒謬,他的牙齒在他笑的時候露出來,一顆顆的,小且白,他舔了下上唇,但沒有接三五的茬。
三五點了一根菸,說你不介意吧。電工拼命地搖頭。
三五說,你也可以抽。
他伸出手來拒絕,擺得有點慌亂,手指的骨節有點大,但是細長的。
三五從另一個視角看到自己,從電工視角仰望自己,露出鎖骨的長毛衣,剛洗過的頭髮,抽著的香菸,雖然優雅吧,但其實挺可怕的,一種咄咄逼人的可怕。三五調整了下自己,到客廳去看書。
一會兒,電工出來了,說修好了。你籤個字吧。
三五簽完字之後,覺得這個故事就該結束了。電工拖著巨大的裝置正在離開她的家,三五心裡想是不是要說出那句話。
門就要關上了。
三五心裡的門也吱呀作響。
終於,她說,聲音很小,卻籠罩住了她的整個身體,她說,微信加一下?
她看到電工手抖著掏出了手機,說好啊。
兩個人都有點緊張,都先開啟了自己的二維碼,又都開啟了自己的掃一掃,三五說,我想給你發個紅包啊。我掃你。
對方手顫抖著,把自己的二維碼重新開啟,掃了之後,立刻關上了門。
三五靠著門喘氣,像做了件非常可怕的事情。本來也很可怕啊,跟對方發第一個表情的時候,三五覺得生命裡多了一個人,和自己本無交集的,永遠無法相識的人。
但故事,似乎在這一刻就戛然而止了,三五覺得加上微信是個路徑,開頭卻無言。
到了晚上,三五喝了一杯酒,說,你下班了嗎?
電工回過來說,正準備。
三五說,外邊很冷哦。
電工說,還可以。
三五說,今天我其實想擁抱你一下。
三五此時聽到自己的心跳,像來自遠方的鼓聲。
遲遲沒有回覆,三五想起那句,人越大越無恥哦。
但無恥嗎?為什麼不能面對自己呢?
電工說,幸虧沒有,全是灰。
三五不知道如何作答了,夜在這一刻像墨汁一樣灑落下來,三五冷靜了片刻,說,好吧,有機會的。
電工沒有回答。三五說,你在想什麼?是不是覺得我很奇怪。
電工說,不奇怪。你想出來走走嗎?
十分鐘後,三五跟電工在樓下走。風已經很涼了,三五是個自己管理好自己的女人,她跟電工,距離大概十釐米,默默向前走著,月亮接近半月,空氣正在變差。
空氣中流動著什麼,但其實兩個人什麼都沒有說。
再轉了一個圈之後,三五跟電工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想加上你。
電工說話一字一句的,非常清晰,他說,我感覺得到,所以關門的時候,我也很糾結,要不要主動說,但你知道,我們的工作,不允許我們這樣。
三五笑了,看向他,是不是我這樣的女人,經常要加你?
電工說,你是第一個。我什麼都沒有啊。
三五內心非常不同意這種說法。
到了三五的樓下,電工說,你上去休息吧,我也回去了。
三五說,好。
三五自己上了樓,默默關上了房門。坐在黑暗裡喘息,然後有一種絕望,那種絕望發自內心,讓她癱軟無力。
洗完澡,三五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後給電工發了一個晚安。
三五這夜睡得不好,在這個季節到來的時候,她就非常想談戀愛。
我什麼都沒有啊。電工說。
三五想,其實我何嘗不是啊。
這大城市裡的孤單,就是這樣形成的,彼此都覺得對方時間很滿,而自己卻什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