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五

親愛的你 丁丁張 第1頁,共2頁

世人對獨身女人有一種惡意,要麼認為她們無人親近性格乖張孤僻,要麼又覺得她們日子過得放蕩。

三五到了秋末冬初,就非常想談戀愛。

那夜出差完,從上海往北京飛回來,聽聞北京已經一夜入冬了,路上看到很多人,心裡都蠢蠢欲動起來。

總結起來,他們都皮膚白,鼻樑挺直,眼睛專注,自己不大知道自己帥。

再總結一下,就是年輕男孩。

三五過三十歲之後,才意識到慾望這件事。

可連這件事,彷彿也在漸漸淡出自己的生命。

一直認為自己愛同一款男人,後來發現不是,是愛不同款的男人,可以接受皮膚黑一點的了,不同職業的了,甚至送貨上門的快遞,給自己加水時屁股翹翹的空乘,說話好聽的切全麥麵包的麵包店店員,在粵式火鍋店裡給她涮蝦的少年,統一的,他們手指細長好看有力,白皙,指甲乾淨。

三五很納悶兒,作為女人的納悶兒,這些男孩後來都去了哪裡,變成了什麼,消失得怎麼跟火鍋裡放進去的薄片羊肉似的?

怎麼和自己坐在頭等艙裡的那些個,手指都發黑髮粗了,甚至看到他們的臉色,聽到他們的隻言片語,就根本沒有機會看向他們的手指,太不可能存在驚喜了。

成熟是什麼?是超市買東西,根本不看價格,看菜色就好。

飛機降落後乘坐擺渡車,男人們迫不及待地開啟手機,像極餓的人從貨架上搶奪食物,三個小時的飛行已經讓他們充滿酸臭之氣。

三五面朝車窗站著,後邊男人講著夾雜著英文名字和英文單詞的電話,口氣噴在她的鬈髮上,讓她一陣陣地想作嘔。

男人們,成熟有錢之後,就失去了英挺的鼻樑和秀氣的鼻尖,毛孔變得粗大,兼皮膚油膩,那些個別保養得宜的,肯定已經不愛女人—只愛自己了。

三五知道自己是愛不起同齡人了,那個跟她談戀愛的同齡人跟她說,那時候他喝了一杯威士忌,他算有品位,但拯救不了他的微胖,癱軟,發福,顯得懶惰。

瘦和肌肉,需要靠自制力和運動量才能解決,他都沒有。

他說什麼呢,他說,嗯,人越老越無恥。

他無恥地說,我們倆,也不用談情說愛什麼的,徒增煩惱,彼此滿足,身體瑜伽,就挺好的。

三五想知道他還能說出什麼,因為這都在她可預想的範疇之內。

後來他們做了愛,她試圖並努力把自己灌得更醉,但顯然,他並不適合她。他離他說的「彼此滿足」差著很遠的距離。她在他身下,被他沉重的上半身壓得透不過氣,又被他過於無力的下半身搞得毫無興致。

他滿足了之後鼾聲如雷,三五自己裹著個毯子,到客廳沙發上,再倒了一杯酒,突然就笑出了聲。

三五啊三五,學會應對「無恥」的你,是不是也變無恥了呢?

她看著這個房子,一草一木,都是自己置辦的。

世人對獨身女人有一種惡意,要麼認為她們無人親近性格乖張孤僻,要麼又覺得她們日子過得放蕩。

美或不美都有議論的角度,但三五不在意,三五也沒有辦法跟所有的人解釋說,獨身不是沒辦法,孤身只是自己的選擇,獨身只是一種生活方式。

沒人相信,後來也就不勉強別人了。

獨身還是,總覺得和自己真愛的那個人差之毫釐,謬以千里。

孤獨的情況都差不多,三五認為人永遠都是孤身一人的,你睡在一個人身邊,也是孤身一人,但很多人不信,覺得一起看電視也是好的。

三五就笑,電視為什麼要一起看?遙控器一丟,立刻開始質疑坐在了對方的屁股下邊。

三五可不是什麼獨身主義者,她覺得再沒有比跟自己真愛的人一起生個孩子更美好的事兒了。可是,想跟她生的,她一個也吞嚥不下,她摯愛的,似乎,又對跟她生孩子這事兒,沒有反應。

三五想起自己最愛的那個男人,後來他留學離開了中國,他在他最脆弱的時候跟三五在一起,時間漫過了一個秋天和一個冬天。

三五那個時候覺得自己要談一場真正的戀愛了,驚心動魄的,她不能不說自己很肉慾,那男孩的眼睛鼻子嘴巴,無一不是她的喜歡。

她就是這樣喜歡上他的,喜歡他眼睛裡本來很傷心,嘴上卻掛著一股壞笑,這兩種表情中和在他的鼻尖上,形成一種奇幻的美。三五後來形容說,你這個人,就是一種擰巴。

擰巴在文字裡展現出一種乖巧狀,走路挺直得像只努力探尋的柴犬。三五有時候把男人動物化,想起她的柴犬,心裡就一陣痛,那種感覺已經許久沒有了。

這不就是愛情嗎?不是因為你是什麼,而是因為你是你。

擰巴吃住在她的房子裡,她下班回去,再給他做飯。擰巴有的時候發呆,被覺察後立刻換回另一副表情,擰巴越來越不耐煩的時候,三五就知道自己要失去他了。

你說一個人得多不愛你,才會對你善意的問候那麼不耐煩啊。不耐煩就是不愛。

三五堅定地這麼認為,也覺得人生堅決不可以自討沒趣。

一個人一旦養好傷,就一定會離開家的,不管這個家曾經多溫暖。

有的人就是受傷的麻雀,可以貪一時溫飽。

所以三五主動說我們分手吧,話音未落,對方就說好的!逃也似的搬了出去。三五看著空蕩蕩的房間想,哎呀,你看愛情真奇妙啊,人跟人真脆弱,之前好得可以互相進入對方的身體,不好了,就什麼都沒有留下,也不捨得留下。

未來多年後,連愛過這個人,都羞於提起。

所以一段感情裡的兩個人,對待感情的狀態不同,記憶也不同。

三十多歲的三五儘量忘了當年的傷心,現在的她在沙發上睡了一夜,早上收到了所謂身體瑜伽的無恥先生送來的一個包,當日發售的新款,閃送。

三五覺得這件事兒不能再繼續了,可直接把包送回去是非常不禮貌的。

三五熟悉並瞭解男人,她就在下午三點鐘對方開會正酣的時候給對方發了一句「想你」。

他一定皺了下眉頭,順手就刪掉了這條,內心已經開始逃之夭夭。

這樣的三五,太不安全太不瑜伽了。

當天,無恥先生沒有聯絡她。次日,為了讓這件事兒更加踏實,三五於早上五點再發一句「想你」。三五是定了鬧鐘把自己叫醒的,發完又矇頭睡去。

真是踏實了。

無恥先生自然沒有再回。

中午,三五起床,把包給對方閃送了回去。

這樣的男人,是一句「想你」就可以搞垮的。

不似擰巴,那時候他們都還年輕,可以禁得住一句「想你」,凌晨五點的「想你」也禁得住。

而現在,三五同樣害怕別人說「想你」。慢慢地,其實變成了自己當時非常討厭的人,而確實,是自己虛擲的熱情,無限的愛意,漲水般的想念,促成了對方的珍貴,也促成了對方的冷漠,對方的離開。

對方離開幾年了?三五依舊忘不掉他。即便,這是她生命裡對她最不好的男人。

可誰規定了,人只能懷念對自己好的人呢?

三五就這樣,到了無人能規定的年齡。

她無法再愛上同齡人了,又無法應對男孩們的熱情,男孩們的膽怯,男孩們的予取予求。三五變成了和無恥先生一樣的人,在這個階段的情感世界裡,她更願意做一個挑選者,捕食者,因為這樣主動,可以選擇追還是不追,殺還是不殺,吃還是不吃,但不能決定餓還是不餓,這真是人生之不可思議。

於是,三五變成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孤家寡人,一個別人都覺得她很忙,很多應酬,但其實,每天一個人在家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