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有容

親愛的你 丁丁張 第1頁,共2頁

人世間大部分可見的驕傲,竟然都是帶著點自卑的。

你精心擺了八年的多米諾骨牌,願意對方推倒第一塊還是自己推倒?

有容今年二十九歲,名字容易讓男人想起下兩個字,然後看著她吃吃地笑。讓他們遺憾的是,雖然性格熱烈,有容卻胸脯扁平,小臉,化上妝卻很精緻。

但她知道,卸了妝自己皮膚一般,五官不立體,若是再不弄頭髮,立刻平凡得……扔到人堆裡就看不見。

二十歲前,有容都在和自己的平凡和自卑作戰。

戰鬥的方法是:少主動說話,不怎麼大口吃飯,儘量保持被動,別人不請的時候不主動出現,莫名其妙的驕傲。這方法奏效了,有容長大後就顯得更冷了,讓人覺得,這個姑娘不那麼好接觸。

她自己知道,跟別人聊起來,總說,我以為你不喜歡我。

人世間大部分可見的驕傲,竟然都是帶著點自卑的。

有容知道自己何時何地把驕傲全都放下了,就是從認識小生開始。小生的確像個小生的樣子,老戲裡的那種,面龐白皙,眉眼裡都是風。

小生有個夢想,說起來就眼睛發亮。

有容喜歡這雙黑眼睛,對它發亮就更沒有抵抗力。二十一歲的時候看到它發亮,覺得自己糾正了很多年的自卑又回來了,好在已經長到足夠大了,能夠對自卑守口如瓶。

有容在黑眼睛的對面,說,我喜歡你。

有容開始了對小生夢想的無限支援。八年間,小生進修了,小生畢業了,小生開始演戲了,小生覺得劇組生活不適合他,小生又說出國學習了,小生說國外生活好清苦了。

有容聽著這些安慰著這些,自己一直在上班賺錢,因為她覺得,錢可以解決很多問題。

有容有時候想跟小生說,你得適應,不然你怎麼能夠無限接近你的夢想啊。

這是她在職場生活中獲得的。可小生不上班,也不能上班,有容覺得小生黑眼睛裡的光不能熄滅。至少,不能讓世俗澆熄了,更不能讓上班給澆熄了。

一想到他英挺的鼻子和黑眼睛要浸泡到世間的俗常裡,有容就替他覺得窒息。

她愛他,現在想起來,這是怎樣的愛啊?就是小心翼翼地擺多米諾骨牌的那種愛,那種煎熬,那種去掉窮盡之心的,暫時沒有收穫支出概念的愛。

那是他在加拿大的時候,她困得要死了,非要等到一聲晚安才可安睡的日日夜夜。

有容常被人問起,你和小生怎麼著啊?

肯定是問結婚之類的。

有容的笑聲先出來,說,著什麼急啊,反正我還年輕呢,他比我大,還能跑了不成。

他還真是跑了,在他次日生日這天。

有容體會了那麼多年的惴惴不安,在這一天達到了極致。

那天,有容回到家,忙完手頭的工作,等著他回來。他從加拿大回來後,一直沒有工作,偶爾演一些戲,也是小小的劇場實驗性的那種。

有容覺得,總好過人在國外,看不見摸不著的。

她記得那些痛苦的彼此見不到的時間,她痛經時輾轉在床上的瞬間,腹部冰冷,手腳卻在出汗,電視也看不進去,她發微信說,我好難受啊小生。

小生說,喝熱水,我睡覺了。

她懂他的鬱悶之處,是那種為什麼我時時處處都不順利的鬱悶,可她其實也明白他理解的不順,他佔盡了人生的便宜,家世不錯,被父母家人隔壁鄰居老師同學寵愛,怎麼受得了不被看見,可在加拿大,就是不被看見。

有容一直憋著一句話:這他媽的是你自己選的啊。

如果可以,還可以附贈一個大嘴巴。

但她大多數時候恨不起來他,就像無法停止愛他。

最後把這句「他媽的」送給了自己。

即便他回到國內,經還是得自己痛,這句式說起來多好笑,可這就是現實。

有容父母早就離了婚,雖然笑得開朗,心裡也覺得自己和其他孩子無異,但有容心裡知道,自己是渴望男人愛的。

可男人的愛到底是什麼,她並不知道,反正經要自己痛。

她這天很難受,工作只能照做不誤,職場就是這樣的,說你今天不舒服啊,也只是做做樣子理解你。

有容上班後才知道,對女人來月經這件事兒,最優待的竟然是上學時候的體育老師,可以不出早操不去課間操,長大之後,連你的男人都不理解你。

其實衛生巾企業也不理解你,它們還刻意塑造,女人那幾天,穿著高跟鞋意氣風發,你他媽的是衛生巾還是止疼片?

小生就是沒有回來。

十二點的時候,她給他發了微信說生日快樂。

蛋糕在一點點地化掉。

有容覺得自己不該買冰激凌蛋糕,還什麼草莓的,看看現在!血淚模糊的!

反正他就是沒有回來。

邊疼邊等,讓疼更疼了,也讓等更難耐了些。

她的火,從腹部盤旋,再上升到脖頸到腦門,最後停在了左側,一跳一跳的,隨著心跳將全身撕裂。

她想起他幾次不回來的經歷,心裡有點起疑,理由都是排練什麼的,回來也確實精疲力竭,洗個澡倒頭就睡。趕上那段時間自己是真忙,也就沒當回事,今天想起來,難道不是生日前夜最重要?

你,難道,不想,和我,一起,過生日?

這幾個字,是這樣鈍鈍地砸在腦中的,讓頭好疼。

有容八年的怒火,就這樣被點燃了。

凌晨三點,有容終於炸裂開來,站起身,攥著手機,在屋子裡打轉。

朋友圈裡大家都睡了,最後一條的更新發表於四十分鐘之前。

屋子裡極其安靜,有容等著小生回來,又怕他立刻回來,她需要一些時間整理思路,怎麼開口說第一句話。

小生推門進來的時候,已經是早上七點。

蛋糕流了一茶几,這讓他覺得憤怒,他是那種需要井井有條的星座,即便自己亂七八糟,但他希望,別人井井有條,不要影響到他。

他對著有容說,我們分手吧。

有容準備了一夜的詞,在這裡就被堵住了。

這是他第多少次反客為主?

愛裡弱勢的一方,永遠輪不到講道理,更別說談條件。

有容不爭氣地哭了,那狀態像極了抱著對方的大腿說你別走,說出來的話她自己都覺得羞恥,她說,分也行,你只要告訴我,你昨天晚上跟誰一起過的?

對方皺著眉,眼睛裡沒有光,他說,誰也沒有,我自己一個人,想安靜一下。

這個被愛了八年的人,此時非常冷靜,他說,我今天就搬出去了。

有容想起,自己和他在一起也是在他生日這天。

那時他更年輕些,手臂有力,和他的臉不相稱,他抱起她用力地吻她,呼吸聲清晰可聞,現在想起來,八年真快,連有容這麼耐得住寂寞的心,都被耗盡熬幹了。

你還真是個井井有條的星座,連相愛和分手都要湊個整。

有容說,那你住哪裡?

對方說,我租了房子。

有容低估了他。

原來,在加拿大的時間讓他學會看地圖,學會了租房子,學會了如何在生日的時候說分手。

他轉過身,收拾東西,沒有再說話。

他肩膀依舊平直,向下看,是好看的脊背,他穿著一條短褲,露出好看的小腿。

母親的電話此時響起,比平時早了兩個小時,平時是十點,此時是八點。

她們倆每天通一個電話,母親知道有容愛睡懶覺,說些有的沒的,方便她醒了去上班。

她接起電話說,媽。

那邊遲疑了一下。

有容問,怎麼今天起這麼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