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時代就是這樣的,發現時已經不在,挽留時已經來不及辭行。
知男從小就被當男孩子養。
香港的記憶留在五歲之前,後來父親生意破產了,和母親分開,母親是臺灣人,返回臺灣,父親回到廈門,發誓再不入港。
知男在廈門讀到高中,就想著還是回香港吧。
父親說,你自己決定。
父親就是這樣的,五歲那年,天降大雨。
下雨前,鄰居誇她漂亮,她分外開心,摘鄰居阿伯的指甲花染了指甲,再塗了臉蛋兒,等父親下班,讓他看。
他發怒,把她推出屋,大雨已經下起來了,電閃雷鳴的,父親隔著紗窗,跟她說,漂亮沒有用,獨立最重要,你要學會獨立。
父親是這樣教的,但他自己沒有做到,當年冬天離開香港,只帶了兩個箱子,房子賣掉,折了九成給知男媽媽,剩下的,給自己和知男買了票,狀如喪家之犬。
知男多年後依然記得,坐大巴離開,伏在父親腿上鬧脾氣。因為中秋到了,她想吃雙蛋黃的月餅,父親答應了,但空手回來,拿著地契,追問了下,便被揍了,說,就知道吃。
她屁股生疼,昏昏欲睡,看著樓群依次向後,心裡還是念著月餅。
後來她翻看父親手裡的機票,被開啟了手,她沒話找話,日後知道那是討好他,問:「爸爸,那邊有月餅可以吃嗎?」
父親沒有回答。
後來,她睡著了,夢裡,感覺父親的大手,摩挲著輕輕拍她的後背,有什麼水滴般的東西掉在她的額頭上。
長大後,她賺第一筆錢,帶父親下館子,問,當年你是不是哭了?
父親已經瘦得像把彎刀,長年抽菸,牙齒邊緣黑黃。
他咧嘴笑了,說,哭什麼哭,哭最沒有用。你要記住。
父親讓她記住的話太多,簡直像人生的座右銘隨身包,在她高中畢業時負氣離開廈門回香港時,父親說,你要記住,你自己不闖出個世界,就別回來了。
她拉著小輪車一個,上邊有自己的被褥,過海關時沒有回頭,她早就學會了不掉淚。
少女時代在廈門時,她頭髮極短,普通話依舊很差,因為不怎麼說話。講話之前,先用粵語思考,說出口的時候再變成普通話,顯得蹩腳。
沒人誇她漂亮,她也硬生生忘了這件事,只是脖頸白皙,那個男孩說,你好像跳芭蕾的哦。
她連笑都沒笑下,父親說了,你要記住,不要聽男人的第一句,要聽第二句,第三句,如果可以,只看行動,莫聽他們講什麼。
男孩再也沒有行動,高考放榜了,兩人校門口遇見,男生過了一個暑假,肩膀變得更寬,皮膚黝黑。
他說,你考上大學了嗎?
她說,沒有。
他說,你頭髮留長了好看。
她轉身走開了,那一刻,她想著,對方是不是可以叫住她。
第一次,她有了一種懵懵懂懂的思念,在心裡發了芽一般的,這個夏天很熱。
對方大概很久才離開,她轉過街角,偷著回頭看一眼,男孩像被定住了。大夏天的,他穿著天藍色t恤,汗水從脖子流下,溼到小腹。
她離開廈門時,去了一趟游泳館,票價六塊錢,她賣了父親的啤酒瓶,覺得清算了整個暑假,她要做一件自己最想做的事情,在離開之前。
她換了泳衣,勒得自己喘不過氣來,這個暑假,她也在瘋長。
買了個冰激凌,把腳泡在水裡,來回地蹬。
男生被另一個鵝黃色的比基尼攔住了,她的頭髮好長,泳衣非常合體,身體白得發光。她和他低聲說話,脖子才是真的像跳芭蕾的那樣,美好的,顧盼都可入畫。
他並沒有感興趣,臉色是冷冷的。
她有點高興,用浴巾裹住頭。
男生跳下泳池,四下無人一般的,變換著各種姿勢,蛙泳一個來回,再換回蝶泳,再換回自由泳。姿勢標準,像為了衝線,他戴了泳鏡,鼻尖吐著泡泡,眼睛被遮住了,下半張臉就不顯得孩子氣,反而有點堅毅。他的腳在水面打出好看的水花,像海豚一般迅速且歡快。
她這樣看著他,冰激凌在手裡融化了,有點兒黏黏的,讓她覺得不舒服。
男生終於停下來,在水面露出寬闊的肩膀,肌肉結實,發出光來,他用手撩頭髮,摘掉泳鏡,四顧了下,看見,一個人翻落到水裡去了。
知男潛在水底,泳池的聲音立刻被關掉了,水下睜開眼睛,她的小腹在水中如電波一般,發出呼吸的鼓動。
心跳聲如此之大,覺得他立刻就可以聽到,知男臉上微微發燙,呼應水面上投下來的陽光。
她慌亂地站起,背對著泳池上來,裹上浴巾。
知男。
她聽到他的聲音,再熟悉不過了,聽過無數次。
她不得不回頭,假裝好奇地看過去,男生露出笑容,看她的眼睛說:「你明天還來嗎?」
她慌亂了,說,來。我走了,再見。
為什麼要騙他?
心跳的原因。
心跳平靜的時候,她知道,自己的少女時代,就這樣結束了。
少女時代就是這樣的,發現時已經不在,挽留時已經來不及辭行。
後來她才明白這個道理。
出關的時候,知男長舒了一口氣。
香港當日陰,天氣悶且潮熱,整個明朗的夏天還有他,都被放在了另外一邊。
十年過後,知男是行業明星,是最美電工。她像個符號,美好堅定,和她的身材一樣,在北角街頭,汗水齊飛的暑熱天氣裡,她穿著吊帶衫,工裝短褲,腳上的鞋子裡嵌入鐵板,一步步走得異常堅定。
媒體蚊蠅一般,讓街市更加熱鬧,她如同新上岸的魚,鱗片閃著光,問她一切問題,跟隨她進入大貨車的駕駛艙,老闆阿飛叼著菸捲,身上的肌肉就是好的衣裳,黝黑髮亮。像……十五年前那個水中的少年。
她偶爾會走下神,但後來就迅速忘了。
她當過前臺,做過文員,在餐廳打過工,也做過後半夜的看更,雜工行做得最久,她不去健身房,身體卻被工作雕刻了出來,玲瓏堅硬,每一塊肌肉都恰到好處。
有媒體豔羨說,身材好好啊。
她心裡皺眉,嘴上笑。
想,你每天攀上攀下,做工程,搬紅糖淡奶橄欖油,十年下來,也會如此。
但這些話,大可不用對人講。
你想過改變自己的命運嗎?
她答非所問,說,有汗出,有糧出。
媒體問,這是你的座右銘嗎?
她點頭,心中暗笑,人活著,可不是這麼簡單。
什麼是苦?這個問題不難,但她思考了很久,她說,想動不能動的人最苦。
樓上的阿伯,有四處房產放租,家裡兒女三個,沒有一個人能陪他。他有錢,也不輕易花一分,電梯裡碰到她,就笑意堆滿了臉,關心塞滿了褶子,說,要多吃蔬菜。
阿伯,你下樓幹什麼?
透透氣。
她在門口等巴士,阿伯到菸灰桶那裡站定了,雙手鎖住欄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