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往前走的時候,看到阿伯在菸灰桶裡翻菸頭,略長的,被他重新點燃了,再抽過。
她揹著自己的雙肩背包,非常沉,裡邊有鉗子扳手電容筆,以備不時之需。
紙巾擦汗,衛生巾應不時之需,昨天新買的柳橙,硬硬的四個,要背一背才會更軟,糖果有一包,巧克力容易化掉,但也不得不揹著,蘇打餅乾很容易碎,但總好過沒有。
很少被人看到,只有一次,心慌氣短的,實在做不動了,把自己關在洗手間裡坐下,開啟餅乾吃,窸窸窣窣的,像只倉鼠,但實在是餓了。
門被推開的時候,一個女生看著她,她抬起頭來,眼神不卑不亢,女生穿西服套裝,短裙,墊肩處空落落的,妝面精緻,眼睛瞪得好大,忙跟她說不好意思。
她嘴裡有餅乾,又咽不下去,只好擺手含混地說,沒事啦。
她冷著臉出來,電話嗡嗡作響,父親每個月這個時候來電,比房東準時,她按掉了,發了個資訊說,今天夜裡打錢給你。
出來洗手的時候,發現洗手池那裡有瓶水,冰涼的,透出霧氣。
人真是自作多情,她想起剛才女生的細腰,把飲料扔到垃圾桶裡,發出咣噹的一聲。
然後又開啟包,把給阿伯買的香菸一併扔進去。
誰要誰的可憐呢?
她就是這樣的,時而似火,時而似冰,別人搞不懂她,她也再不用任何人在意。
那間大廈裡,有一個男人,戴眼鏡,頭髮很多,垂在額前。香港男人不進步的,只有兩種型別,要麼英式的襯衫,要麼很垮的,潮流裝扮,天氣不容許人們在室外待太久,襯衫男們瘦小不堪,躲開她,西裝拿在手裡,這個男人不會,每次都很禮貌,有時,還幫她扶下扶手。
他看起來不到三十歲,面部保養得宜,皮膚很細,鼻尖像被雕刻過的,小巧且有硬度。她為自己細微的觀察感到沮喪,臉紅這件事兒,早已隨著長大消失不見了,而見過更多的媒體之後,發現故事是可以有套路的。
她的故事也是。
男人在她坐路邊喝水的時候坐下來,點了一根菸抽。
她覺得套路的話可以再說一次了。
男人卻什麼也沒有問,抽完煙說,天氣太熱了。
然後走了。
第二日還是同樣時間,她坐在那裡,男人又出現了,再抽一根菸。
然後這次什麼都沒有說。
她吃包裡的巧克力,自言自語說,怎麼變白了?
男人說,太熱吧。
她示意他,說,你吃一顆。
男人拿了一顆巧克力,放入嘴裡,吃掉了,皺了一下眉。
她說,不好吃嗎?
男人齜牙對她笑了下,我小時候愛玩這個遊戲,把巧克力融化了,用舌頭塗滿牙齒,你看,像不像一個老人。
男人整齊的牙齒,被巧克力塗得像個黑洞。
他的嘴唇上下一樣厚實,均勻,像永遠都有疑問。
她在街頭大笑,也試著這樣。
多久了?像孩子一樣的笑?
她不敢面對自己的麻木,大多數問題問一半立刻放下,每天回到家裡倒頭便睡,次日衝個澡再重新站起來。
次日樓上阿伯叫了救護車,她下樓的時候他正被擔架抬出,他平躺著露出奇怪的笑容,手在擔架之外,有節奏地痙攣著。
那日之後阿伯再也沒有站起來,他也不可能自己下樓找菸屁股抽。
第三日樓上開始大興土木,本來不大的房間再次被隔成更小,那個人應該是阿伯的三女兒,看到她好奇張望就說,謝謝你之前有關注我父親啊。
他去你那裡住了嗎?
沒有,送到養老院了,那裡好像更方便一些。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用力地剁菜,然後煮了一碗麵給自己。
當晚,她撥通了父親的電話,她說你自己不要再喝酒了,別瞎折騰,之後我只管你的房租,保姆的錢我單獨打給她讓她買菜燒飯,酒錢你別指望了,我……絕對不給你多寄一分錢。
之後眼鏡男再也沒有出現過,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她坐在那裡吃巧克力,偶爾抽菸。
更累的時候,就坐巴士五站地,到海邊待一會兒,她頭很小,身材標緻,那些在入夜前夕陽下奔跑的上班族,大汗淋漓氣喘吁吁,都不如她身材標準,她看著海,對面有幾百棟樓在建,她想起一個記者問她說,你有多少存款啊?
她說,幾千塊吧。
三十歲就要來了。你談過戀愛嗎?
這個問題過於私隱,但我可以告訴你。
眼鏡男這次在海邊出現了,她沒有表達她的驚喜,父親說的話依然言猶在耳,他說,你要記住,男人嘛,你不要表露驚喜。
「我來香港之後住在姑媽家,我打工交家用,姑媽說先住著安頓下。
「後來,就說表哥要回來,要住我這個房間,我說那我搬出去吧,姑媽說,不用那麼著急了。
「但我第二天就搬了,沒有地方住,我就住在貨車裡,裡邊有個單人床,夏天裡邊像個蒸籠一樣,我就開啟貨櫃的門。
「那是最苦的日子了。
「後來我認識了一個男生,他說,我喜歡你的樣子。我說,哦。
「他說,我可以跟你交往嗎?我說半年之後吧。
「我算了算,按照當時的收入,我半年才可以租得起房子。
「後來我終於有了一個那種小單間,公用的浴室,洗完澡要快點跑回去。
「他說你不用這麼辛苦的,你可以住在我家。
「他家有個姐姐,有媽媽,三個人都不上班,靠生活補貼過活,姐姐和媽媽天天打麻將,看我住進來也沒有什麼詫異的,只是跟我說,家用還是要交的,我那個時候開始做雜工,收入穩定,我問男生說你怎麼不上班呢,他說剛剛辭職了。
「半年又半年,他也沒有復工的跡象,有天早上我看桌上有張表格,是張智力缺陷生活補貼的表格,我叫醒他說,你有手有腳的,為什麼要填這個?
「他說,生活逼我這樣的,我不覺得有什麼。
「我說,我覺得有。
「他說,你這個人就是這樣,永遠不會迂迴。
「對,我說,人生就是沒有近路的。」
她跟眼鏡男講完了自己的故事,然後看著他說,我就是這樣的,我不喜歡我爸,可我爸雖然什麼都做不到,卻把所有的正確告訴了我。
眼鏡男眼睛亮亮的,看著她,眼裡有柔情之類的東西,她看懂了,但她覺得自己很臭,今天熱出了很多汗。
眼鏡男說,明天你還來嗎?
她垂下眼睛,看到他出了汗,襯衫領口下邊,有塊溼了的痕跡,像自己十四歲的時候,學校門口,那個男孩流的汗一樣的痕跡。
她說,今天,我先走了。再見。
第二天,她請假,沒有工作,洗了幾次澡,躺在小房間裡無所事事。
到了時間,去了海邊,周邊還是跑步的人。
但眼鏡男,沒有出現。
波浪永不止息,拍打堤壩,可她今天香香的,真的很香。